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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里信外,悔与不悔 ...

  •   那封信,他看了不下百遍。她用的是簪花小楷,他竟不知她一手簪花写得娉娉婷婷,风姿卓然,仿佛这才是她最好的藏品,这字间透出的才是她最真的性情。
      他早知道,她如一块玉,初识淡然内敛,轻轻琢磨,便能感觉秀致天然;她又如一段金丝楠木,贵气天成,内蕴芳华。这么多年,她只以飞白示人,宫里宫外都道皇后与官家性情相似,同擅飞白,同样心怀家国天下。殊不知,她为了与他比肩,一点点藏起了本性,一点点告别了烂漫,只与他以同道论,只求一个“志同道合”。而他,竟不知,竟不知!
      胸口又隐隐地作痛,他想,就痛吧,这痛就只为她,只为她。
      至于那信中对他的防备,他便不看,也知道会如此。本已疏离十几年,他又在废后一事上不加解释,冲动之下接受了她的请辞,并在她离宫前的几日赌气地漠不关心,她还能说什么呢?他总是这样,潜意识中将她当成了大娘娘,满怀欢欣地去找她,一早怀揣了被夸赞的愿望,但凡她有一点皱眉沉思之态,便孩子气地闹,孩子气地跑掉。每次他都指望她追过来哄,再不济过几日来也行,可他又何曾去想,她是比他小六岁的妹妹,她也曾是他渴望呵护的娇妻。
      他俩人到今日地步,有些事,虽他旧时不想承认,到今日清楚明白并坚定自己的心意后,却是不可回避地浮现出来。那时,他迷恋张氏的风情,将一颗包裹着恋人终得圆满的帝王心不分昼夜地捧到那张氏面前,那时他疏忽了太多事太多人,每日食着蘸了蜜糖的砒霜而不自知。后来迷恋消退,他还暗责自己对爱情不坚定,而继续固守着张氏这个“孤女”。
      当他恍觉与丹姝竟有半年多未见了,浮上心头的竟是委屈,竟是迁怒。可笑么?他是个男人啊,自认天下最有胸襟的仁君,为何对自己的妻子如何苛责?
      心禾看着突然坐在榻上的赵祯,看着他愣愣地出了一会神,又突然地扶额而叹。这是那个近几年已喜怒不形于色,杀伐决断的帝王吗?他这是想起什么了吗?但她终没有问,或许因为她问了他也未必说。
      此时的赵祯,全似忘了身处何处。于感情一事,其实他是极笨拙的,年轻时的情事,不过是生理发展到那个阶段的自发行为,便是哪个少年不钟情,年龄到了,情窦就开了。他遇到那几个少女,对身体、对性情的迷恋,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而与张氏是多了一点复杂性的,许是因为她的热情,许是丹姝的冷淡,许是别的什么,他也不想理清,终现在已淡了,消散了。他该给的不该给的都给了她,如今不过顾念她为他生下三个女儿,又因为连续生产母体有亏而致幼悟夭折,她自己也缠绵病榻,便应她所求晋为贵妃,让她暂享后宫最尊贵的位份。
      这些女人来时自然,去的也自然,作为帝王,女人于他,年轻时主要是情感的需要,而中年后,更多是传宗的需求。
      但丹姝的来到却与她们都不同。曾经的心底,他确实不想让她诞下嫡子,所以不管那时他懂不懂自己的感情,他都挑着日子宿在坤宁殿。即使她的身体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他也克制着,便连对她的感情也压抑着。现在想想,成亲十二年,他们见面的时候不足一半,还大多伴着别人。后来,他从别人口里听说她对他一见钟情,为他做了所有少女怀春会做的事,那晚他拿出自己为她画的白描,抚摸了很久。
      他对丹姝的感情从来都不单纯,那时他想,纵然自己一天天被她吸引,一天天不可自拔,他仍可忍耐仍可抛却,像年轻时的那几次,“忍痛割爱”。于是他宠着张氏,当着她的面与张氏腻在一起。冷眼旁观她的痛楚,她的黯然,他甚至是窃喜的,曹丹姝,人人都说你完美无缺,若生为男子当有宰执之贤,可你还不是自困这四方城,自愿陪着我,只要我稍有施恩,你便笑得灿烂。
      然后,那一次他玩过了,引火自焚。明明亲眼所见皇后处理宫变的全过程,明知她只是要正宫规才处置了绫儿,甚至明知这场乱与张氏有关,他却默认了前朝关于张氏救驾有功的说法,只字未提皇后当晚处处以官家安危为先。
      这成了压垮丹姝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臣妾又无情又愚蠢,请官家休了我吧。”并呈上了罪己诏。他有点慌,怒吼:“曹丹姝,你以为哪个男人想娶一尊活菩萨回家!”那一刻,她呆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没有焦距。他忽然有点怕,慌忙扶起她,头一次对她用了“夫君”二字,头一次告诉她他可以护着她。他第一次温柔地搂着她,贴着她的额头哄她:“凡事都有夫君,我们是夫妻呀。”但她始终垂着眼睑,不发一语。
      那晚他很想随她回宫,宿在她的殿里陪她,可不知是否巧合,宁华殿宫人来报,贵妃救驾致使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昏倒了,求官家去看看。丹姝也听到了,轻轻推开他:“官家去看看吧,臣妾没事,臣妾告退。”她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随后屈膝行礼退下。
      如果他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他定不会走,定会守着她,哄好她,那么就不会有如今望眼欲穿的思念,撕心裂肺的痛。
      几日后,曹氏族长曹琮以身体长年征战亏损过度,不再胜任大将军一职为由,请辞帅职,曹佾更是彻底交权,去了南部山里修道。
      那日,曹琮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帅印,口中之词着实震惊了他:“臣愿以我曹家几代忠良为大宋江山血染疆场积攒下的些微功勋换吾侄丹姝余生归家自省,臣亦请带领曹氏全族离开京城,回川蜀老家南山耕牧!请官家恩准曹氏丹姝自请废后,恩准臣之请求!”曹琮虎目炯炯,将帅印托至头顶。
      “你,你在逼朕吗?!”赵祯气得手抖,直直指着曹琮的头,曹琮复一拜在地,长伏不起。
      正此时,丹姝自殿门走入,走至近前,亦双膝跪地,从袖中取出几日前的罪己诏书,高举过顶,她不发一语,眼睑低垂,双唇紧抿,态度坚决。
      “你……你们……咳……”赵祯手捂左胸口,只觉气血上涌,突来的刺痛让他的心跳得几欲蹦出,他仰天笑道:“你们都来逼朕,是觉得朕对不起你们了?京城士族不知凡几,我为何独尊你曹氏女儿为后?曹丹姝,你何德何能,十几年无所出,德容平平,而稳居后位?难道朕于你无恩,于曹家无义?”他气至极点,骇至极点,说出的话完全不经大脑,如刀子般甩到对面人的脸上、心上。伏在地上的曹琮都不由抬起上身,担心地看着丹姝。
      丹姝却始终低垂双目,遮住眼里的光。片刻后,她长伏于地,仍是双手高举那诏书。
      “好,好!朕成全你!你走!”
      “谢官家成全!”
      他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罪己诏,狠狠扔出去,长袖一甩,大步走向书桌。另有宫人从曹琮手里接过帅印。
      曹氏叔侄再次三拜,低头倒退着出了福宁殿。
      身后咣当一声,不知砸了什么。也都与他们无关了。
      午后,一纸废后诏书传至坤宁殿,允废后曹丹姝于京郊月云观反省,但不允其回曹家。限两日内离宫,可带贴身侍女两名,另配护卫四人,车马一辆。丹姝真心地谢了圣恩,转头与秀娘一笑,轻轻地摘下了凤头钗。
      夜,衣物已收拾得差不多,床上只余一褥一被一枕,待明早起床也会带走焚掉。那一箱飞白,连着那个小木头人,都已经化为灰烬。只可惜她亲手种植的那些花树、草药、稻黍,后来的人多半会毁掉,那草药是她琢磨着古方为赵祯种下的医治心疾的试验品,也等不到花开了。其实即使种成了他也不会碰的,他那么猜忌她,嫌恶她,怎会用?
      慢慢地踱至轩窗边,最后一次立在窗前遥望宫外的月光,似是星辰非昨夜,为谁独自立中宵?多少个夜晚,她一个人站在这窗边,问月月不语,问花花不言,她总是一站一个时辰,直到腿麻了,方上床睡两三个时辰,然后赶在他早朝前起来,又开始一天的忙碌。周而复始,十二年寒暑,那人终是厌了她,她也厌了这四方城。那么走吧,她曹丹姝有本事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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