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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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日依旧阳光正好。无视庭院外的忙乱，只剩下一个人的院落冷清如故。
沐揽眠悠闲地抱出瑶琴在树阴下，准备试着弹奏看看。
前世的确是不会，不过这个身体的前一任主人可是精于瑶琴。身体的记忆应该不会改变，多会一种乐器也不是什么坏事。
洁白修长的指在琴弦上抚过，是很美的光景，但发出的声音足以在瞬间破坏万年的迷恋。
真难听啊。
跨进院落的季允鸣揉了揉耳朵，在心里感慨。
他出声叫道：“揽眠。”
沐揽眠停止了摧残琴弦的举动，抬头看着季允鸣，有点疑惑。
那种表情让季允鸣心中“咯噔”一下，小心地问道：“揽眠……昨天你不是说，我可以来找你的吗？”
沐揽眠眨眨眼，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吃饱了就在院子里睡着了，醒来身边多了个人。那个人见他醒来发呆了一会，就开始了结结巴巴的自我介绍，大体意思自己叫季允鸣，跟随父亲来祝寿，不是故意闯入等等。只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就有人来找他，于是他说今天再来。
不过，我答应了吗？
沐揽眠十分怀疑这一点。
但他还是牵起唇角，绽出笑容：“允鸣来得很早啊。”
季允鸣明显地松了口气。他走到沐揽眠身边坐下，问道：“为什么你喜欢坐在地上呢？”
“因为懒得拿垫子呀。”沐揽眠微笑着答了一句，又把手指按在弦上。
“呃……等一下。”季允鸣及时制止。“揽眠，你是要学弹瑶琴吗？”
沐揽眠看他一眼，懒得解释。“算是吧。”
季允鸣一下子高兴起来。“我教你吧。我母亲未嫁给父亲时，可是曾经一曲艳惊四座哦！”
于是弹奏的人换成了季允鸣。他的确没有夸口，这是多么美的琴声。沉浸在乐曲中的沐揽眠微笑着想。
一曲终了，带着一丝丝得意，季允鸣问道：“怎么样？”
沐揽眠点头称赞，“很好。”
“我来教你！”
“不必了。”微笑着谢绝了他的好意，沐揽眠坐到瑶琴前弹奏。刚刚的乐曲好象唤醒了心中的记忆，手指不再僵硬，灵活地跳跃，拨弄。
清越的声调在大气里温柔地流动，和着风声，伴随着空中羽翼的轻轻拍打，抬头间在天空的尽头是美丽的鸟儿掠过。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跟随着乐声轻歌悠叹，微笑从容。
很久以后，季允鸣回忆起那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上午，依旧觉得恍如梦中。不过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却也有明丽的浅唱低吟，有绽放的天真笑脸，有满目望去永远如同春天的缤纷色彩。
“揽眠，你弹的这么好！”但当时的季允鸣还是少年，他对着沐揽眠发出惊叹。“明天舅舅生辰，你也会在摩沙阁弹琴吗？”
“嗯，不会。”弹完觉得指尖疲累，沐揽眠决定下次弹琴前在琴弦上涂点油。
“那你弹的这么好，岂不是浪费了！”季允鸣不解。“为什么没有你呢？”
“因为堡主并不喜欢我。”沐揽眠微笑着答，其实这正合他的心意。趁着大部分人去摩沙阁观看周怀漠的男宠们献艺，他正好趁乱走掉。
“太不公平了！”季允鸣气愤道。“我去说服舅舅，让你也在天下人面前，证明你根本不比那些‘堡主喜欢的人’差！”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沐揽眠睁大眼坐在那里，欲哭无泪。天知道他根本不想去啊！！！
不过……沐揽眠看了看院落的一角，扬起唇角。也许去了，也不错。
沐揽眠深深的叹息。季允鸣终于说动了周怀漠，让自己在所有人之后，表演瑶琴。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周怀漠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拒绝季允鸣，但又怎么会迁就太多。
“揽眠！”突然出现的少年急急叫着，“你怎么还站在这里！马上就要到你了！”
“哦，是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沐揽眠抱着瑶琴倚在树上，静静地看着天空。“允鸣，今天的阳光真好。”
季允鸣气得几乎跳脚，“揽眠！你得快一点呀！你的琴童哪？”
沐揽眠的回答再次气得季允鸣差点吐血：“我没有琴童。”
“那你的小厮呢？仆人？丫鬟也行！”
“我带来的丫鬟挽晴两个月前病死了。所以我现在没有下人。”
只想昏过去算了的季允鸣上前夺过瑶琴，“我来抱琴！你跟……”话未说完，季允鸣张口结舌，打量面前的友人，“揽眠……你，你今天真漂亮……”
“漂亮？”沐揽眠挑起眉，“这个词对男人不是什么褒义词吧？”
季允鸣只顾着贪看眼前的美景，一时忘了回答。
沐揽眠穿的不是平常的白衣。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袍，袖口和领口有紫色的织锦镶边，织锦上不知什么绣出美丽的花纹，仔细看去却又看不清楚。袍子发出莹白的光芒，一瞬间整个人竟仿佛要化为雾气消散。一头长发没有任何约束，就那样自然垂在肩头，一身素衣映衬下，白的愈白，黑的愈黑。
还是沐揽眠唤醒了他的神智，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摩沙阁。
摩沙阁是周怀漠专门建来欣赏各种表演的地方，就仿佛平常大宴宾客的地方，却在外面建了个密不透风的盒子盖住。除了几扇进出的门，摩沙阁没有窗。两边是长长的一列桌子，尽头的主位上，就是周怀漠。进门后所有的门全部阖上，置身黑暗，不知现在是何时。外面明明阳光灿烂，里面的黑暗却能够把绝望也吞噬。
“那个有光亮的地方。”把瑶琴递给沐揽眠，季允鸣悄声指点后，不知到那里去了。
沐揽眠抱着瑶琴，步履缓慢地走过去。那是一方琴几，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光芒就是那颗明珠发出的。
把琴小心地放在几上，虽然看不见，沐揽眠还是向着前方微微躬身施礼，然后坐在几前。
把手放在弦上，一个声音突然从周怀漠身边传来。“沐揽眠，你要弹的曲子是什么？”
“哎？”沐揽眠轻轻地挑起眉，认出这个声音，是记忆里专门负责这些人质的三总管叶寒丹。“对哦，要弹什么呢？”
不待所有人发怒，他却低低“唔”了一声，薄唇轻轻浅浅地勾出抹笑，“有了，《精忠报国》。”
修长洁白的指在弦上缓慢而优雅地划过，突然激烈。
“狼烟起，江山北望。拢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何惜百死保家国。人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轻狂，尘飞扬。我愿收土复开疆。堂堂宋国要让四方，来贺。”
清歌烈曲，弹奏的人却是满怀笑意。
如何，很意外吧。周怀漠，十五岁时曾离家。同年，北方出现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将军，唐砂。唐将军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却在木兵堡一役，下落不明。十七岁时，周家少主出现在世人面前，与那天真少年全然不同的脾性。
木兵堡，是季家的地方啊。
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然而却是他眼中太过拙劣的技巧。
临走时给你一个惊喜，不要忘了沐揽眠。这是我对他的小小回报。
一曲终了，四周依旧寂静，却缓慢地，两边亮起了灯。
沐揽眠依旧微笑着坐在那里，半阖眼帘，不欲对上正前方那一双凛冽的眼。
“若谈精忠报国，沐公子为何依旧坐在这里弹琴唱歌？”
沐揽眠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俯身把瑶琴抱在怀里，立起。
看着那方向，轻轻扬起唇，划出优美的弧线。
张口似乎要回答，但头顶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未出口的语言，午后正好的阳光流泻而下，伴随着一个下人打扮的青年。
“都别动！不然我杀了这小子！”
真没新意……沐揽眠垂下眼帘看着沾满鲜血的刀，为那上面刺鼻的气味而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不过总算是赶来了。在院子里藏了两天，虽然他自以为没有人发现，却也算是我的邻居吧？我拖了这么久的时间，让他用我做人质，也算是很仁慈了。虽然我也是看出了他的目的，想利用他出去。
就这么被挟持着，来到了玄天涯边。精于计算的所多玛公主，算无遗漏。
背对着悬崖，目光在面前这些人面上掠过。
周怀漠，的确如记忆中一样，英俊迫人。军旅生活更磨砺了他那种坚硬的气质，可惜他只好男色，怕是伤尽天下女儿心。
季允鸣，算不上熟识的少年。一脸忧心，双手握拳不住颤抖。一见钟情了吗？可惜我并不是你可以动心的对象。你的初恋并不美好，也不要怪我。
唐束北，唐门之主，算来是沐揽眠的舅舅。他不知沐揽眠是谁，倒看得好戏。
沐揽眠竟忍不住，不易察觉地笑了。
其他人也有气度不凡，可惜没耐心看。倒是那个一脸笑眯眯的家伙，以为他的龙佩很难被认出吗？或是他就是以云游王爷七王爷的名义来的？真是猖狂，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刚刚问我话的就是你，还在幸灾乐祸吗？
颈上一紧，背后那人狞笑，“想要他活命的话，就乖乖给我让路！备好马匹让老子离开，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周怀漠冷笑截断，“他不过是我小小一个不得宠的娈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救他？他如今在我摩沙阁献艺，还是托了我外甥的福，你以为他有何价值可言？”
“你……”背后的人哑口无言。
“我本来就没什么价值可言，你挟持我，是该很后悔呢。”被挟持的人似乎感到了背后人的怒气，轻轻笑了出来。一时间悬崖上所有人都愣了。而沐揽眠似乎感不到几乎僵冻的气氛，兀自微笑着，语气轻柔仿如情人间的低喃，“即使现在我对你说，‘看在你在我院子里住了两天的份上，放了我好不好？’你一定也不会听的吧，偷吃我点心的老鼠先生？”
沐揽眠明显地感受到，身后的人全身一震。薄薄的唇保持着优雅的弧度，手指隔着宽大的袖子，轻轻搭上了刀刃。
无声无息地，刀刃断了，刀尖的一块落到地上。手指又顺着刀刃的弧度一丝丝滑下去，不急不缓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手指，看到那把刀不一会就只剩下刀柄，在那人手中握着。
从从容容的转过身看着刚刚挟持自己的青年，那是一张平平常常的脸。沐揽眠微笑着，“呐，要不要我带你走？”
青年几乎要脱口答应，却在答应的前一瞬，不知为何看着他的容颜，没有了动作。
沐揽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唉，你不愿意就算了。”手指在他喉间拂过，动作魅惑得刺痛人的眼。轻轻一声叹息，千回百转。“唉，早知你这么可爱，杀尽归于堡所有人，又有何可惜？”
手指搭上他的肩，轻轻一推。那人坠落的前一刻，看到他无声翕动的上扬的唇，仿佛在说，“你有权利死亡，却没有权利，连累你的家人。”
沐揽眠再转回了身，看着那一群呆若木鸡的人。没有人再笑得出来，七王也不例外。
本来直接要走了的，忽然生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沐揽眠对着周怀漠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说我爱你，你相信吗？”
然后后退一步，身体向后仰去，落下那万丈悬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