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何度黎明》零七零千七

1、门扉

　　早上八点，闹钟响了，刺耳的声音在寝室里回荡。
　　逆契白醒得很快，她掀开床帘，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明亮的阳光，然后翻身坐起，从上铺跳了下来。
　　八人的寝室里此时只有她自己。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波澜的眼睛，以及漆黑却缺乏光泽的头发。
　　逆契白对着镜子抬起左手，一把通体黑色的战术刀逐渐凝结出来，躺在她掌心。几秒后，又瞬间消失了。然后，以慢一些的速度凝出一把黑色的长刀，消失之后依次出现了黑色的战斧、镰刀、锯子、最后是几十把利刃融在一起的怪异武器。这些武器全都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材料又完全不反光，让人看着有种莫名的寒意。
　　逆契白一一检查过它们的规格、形态，以及凝结的速度，最后合拢双手，最后一样武器也消失了。她迅速地洗漱完，把昨晚就装好的装备包挎上，走到门口。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这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是啊，今天很重要。
　　逆契白折回去，在镜子前提起自己的发尾。她很久没留意过，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可以披到后背。
　　她在掌心凝出刚才那把战术刀，右手捞起发梢，左手咔嚓一下，把长发自中间削断。余下的黑发柔顺地沿着耳侧滑下来，恢复到及肩的长度，末尾齐齐的。
　　逆契白颇为满意，又理了理刘海，把衣领下的蝴蝶结解掉再绑好。除却比原来高了些的身量、苍白的肤色和没什么光彩的眼神，她现在打眼看上去和两年前无异了。

　　从七楼下到六楼，就撞见了室友。室友只有五人在这，都是一脸疲惫，身后跟了两个年纪偏小的女孩子，提着一大袋装备，慌里慌张的。估计是新人。
　　逆契白脚步轻快，跟她们擦肩而过，没有在乎对方看到她时眼中的不满和惊讶。

　　“……刚才她吃错药了？都快跳着走路了。”
　　“而且而且，她还在笑呢。”
　　“喔，怎么觉得更渗得慌了。”
　　“我一直觉得她比很多任务目标都吓人。”
　　“不知道，这个人精神有问题，管理员也真敢把她放到我们身边。”
　　“就欺负我们老实呗。”
　　几个女生一边慢吞吞地爬楼梯，一边小声抱怨。
　　“呃，学姐……她也是我们的室友吗？”两个新人对望一眼，犹疑不定。一个学姐回头看了看她们：“……嗯，刚才那人是我们寝室的，精神状况有点问题，每天不说话也不出早任务，阴沉沉的。你们住进来，少和她打交道吧。”
　　“对，不要多管闲事，”另一个学姐头也没回，“这个人根本就是疯了，每次出任务都不要命，经常满身是血地回来，再用最高限度治疗。”
　　原本就紧张的新人更加瑟缩了，一边答应一边下意识地往刚才逆契白走过的地方瞥。

　　逆契白才不管这些，对她来说一天才刚刚开始。现在要紧的就是尽快领到任务，然后解决掉它，毕竟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做。
　　从五楼那个永远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的窗口领到任务卡，逆契白找了个学生少的地方，一边读任务详情一边调试武器。她早上只是粗略地进行了基础检查，具体要设置什么型号的武器，还是得按照任务要求来。
　　虽然她拥有评级很高的【凝聚】，自己也只能构造出简单的形状，受过训练才可以具体化思想，按照数据制造更复杂的物品。但就算已经背下武器规格，完整且准确在头脑中描想一遍还是不容易，所以逆契白经常照着制造好的武器反复练习，直到形成条件反射，可以快速制造出一样的东西。
　　至于枪械等过于复杂的装备，要想通过【凝聚】构造出来，就得辅助【潜意识复写】之类的精神类能力，逆契白是做不到的，只能随身带了两把真枪。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逆契白？”
　　逆契白发现是谁，马上站了起来，仰望着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队长好。”
　　中年人点点头：“叫老师就行了，毕业以后才叫我队长。”
　　“好的好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这次的队友调动你知道吧，每一队我都安排了几个新人。你平时也不合群，新来的学生八成也没法和你学东西。”
　　“……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她们指导。”
　　“算了。我和展蔚蓝商量过，想让你单独带一个新人。”
　　“……为什么？”
　　“不要那么多问题，这孩子你也认识的。名叫米七桔，是以前班上你和……灯咫的同学。”
　　逆契白在听到米七桔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妙，可她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那两个字就砸了下来。
　　她低下头去，有那么几秒，眼前都是漆黑一团。
　　但是她不能让队长看出来，于是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可以，明天再和她见面吗？”
　　“明天？”队长有点不高兴，“其实也不差这一天，但你怎么总要比别人多一份麻烦呢？”
　　“对不起。我今天没准备单独带一个人，已经接好任务了。您让我明天再见她吧。”逆契白仍然低着头，咬字有些困难。
　　“今天的任务都……算了。下不为例。”队长知道她是个固执的“问题儿童”，也没打算在小事上计较。
　　“谢谢您。”

　　队长一走，逆契白就原地蹲了下来，她眼前的景物还是昏黑而模糊，在视野里不停地摇荡。
　　灯咫。
　　这两个字对她的杀伤力，远胜过一梭子弹。

　　她一动不动地捂了好久的眼睛，等待晕眩感过去，才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

　　“小灯。”
　　她已经两年没呼唤过这个名字。开口时却没有任何滞涩，就如同呼唤站在身旁的人。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小灯，我好久都没听人提起过你了。”
　　逆契白慢慢地走，朝着和出口相反的方向，避开一些早任务归来的同学，又下了一层楼。
　　“小灯，我这两年可害怕听到你名字了，正好在今天听到，是不是巧合呢？”
　　她改变主意了，不打算再出任务。看队长刚才的意思，今天是接待新人为主，那她接到的任务也不会是什么急迫的事情，自然就没有太严重的惩罚。可以舍弃。
　　“……小灯，队长还是那么自说自话，随便就逼人做事。不过，没想到他还记得你。吓了我一跳。”
　　逆契白说着，确认没人发现之后，从三楼走廊侧面打开了一扇小门，闪身钻进一片漆黑之中。
　　“……小灯，估计展蔚蓝也记得你。你不认识这个人，但我认识他，我一直都想解决这个家伙。如果说老师是最优秀的大人，那他就是正好相反的那种，越活越回去了。”
　　逆契白边说边走，最后甚至小跑起来，足音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回荡。四下是完全的黑暗，没有半点光亮，她却跑得毫无阻碍，还轻巧地转了好几个方向。
　　“不过，小灯，我现在找到绕开他去见你的方法了，再厉害的人也没法拦住我。他估计做梦都想不到吧，哈哈。”
　　伴着轻盈的步音，逆契白说话的调子不由自主地上扬，尾音清透欢快，终于显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气来。
　　“……小灯，我终于等到今天啦。群青那个笨蛋，我不敢带他，就让他留下来照顾老师吧，我来找你。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了，你等等我啊！”
　　逆契白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个门把手，菱形的，边角锋利到可以割伤皮肤。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力地旋开了它——

　　门之外是百米高空的夜晚，冷风扑面而来，一下就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逆契白大口呼吸着寒冷清新的空气，从斜挎包里匆忙胡乱地摸出一条围巾，给自己戴上了。
　　面对着眼前夜色之中的城市，她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向后摸索，将门在身后关上了，她自己紧紧贴在门板上面。
　　她确认了一遍眼前景色之后，松开门把，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向着空无一物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