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江山·列国风云志》衣履冰帛

8、第八章：溟沧护短x2

　　溟沧被文耀监禁在了行宫，只是一件小范围的情报，知道的人仅限于文耀的亲信，包括慕容斯以及黒叶枫，但是除此之外，哪怕是同溟沧走得最近的木仓烈，都是只知道溟沧被文耀关了起来，具体在哪里，那是一概不知道的。
　　但是鸣耀国的定国王将军不见了踪影，却是一件很快就传开了的事情。
　　王宫布置了长达一个月的奢华筵席，普天同庆，宫外的百姓也得以有机会前来参观，想要拜见定国王将军的民众和他国使臣比比皆是，这个消息更是不胫而走。
　　但是张灯结彩的庆典里，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哪里会去细究王将军失踪的原因呢，多数会猜想大概是公务缠身，这才没法出现吧。
　　只是，关于定国王将军的分量，普通人可能不完全知道，但是朝内的重臣却是知道的，于是，溟沧一直不出现，对于他们当中的某些人来说，便是一个信号。
　　一个有机可乘的信号。
　　另一方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待信号的，还有慕容斯和文耀。
　　那一日，慕容斯特地到王宫后殿来拜见文耀，当然不仅仅是关心溟沧而来，更重要的，便是来和文耀商讨，鱼儿何时上钩。
　　原来，文耀安排溟沧短暂的消失是有另一层原因的：
　　如今，表面上看，鸣耀国收编了嘎娅是好事一桩，但实际上，这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因为嘎娅背后的那只手，特意布局了这颗棋子，便是要文耀，来自投罗网。
　　南疆的蜀苍，算准了文耀是必须攻打嘎娅国的，否则这么一个小国家年年岁岁地消耗着鸣耀国的经济利润，还时不时地作妖一番，无异于一只仗着体型优势而挑衅猛虎的苍蝇。
　　但是另一方面，文耀一旦吃掉了嘎娅国，便意味着，让蜀苍拿住了把柄。
　　溟沧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急功近利、滥杀无辜，从而引起了未名殿的注意。除此之外，这件事已经使得江湖正派人士对鸣耀国起了敌意，他们认为鸣耀国是仗着自身实力强劲而欺凌弱小。
　　所以说，文耀一直教导溟沧要收敛性子，便是在防着有朝一日结此苦果。
　　可惜溟沧一直看不明白，不从全局着眼，为了他的自尊和执拗，而犯下了大错。
　　从这个角度来说，文耀怎么惩罚溟沧也不为过。
　　慕容斯那天听文耀阐述以上原因后，便吞回了他替溟沧抱不平的想法，只是劝文耀别做得太过。
　　“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慕容斯问道
　　“宴会之后，我会昭告天下，溟沧被革去定国王将军之职。”
　　“嗯，你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朝中弹劾溟沧的人，以及未名殿一个交代，也算是保全了他。但是更深一层原因是什么？”
　　“试探文显下一步的动作。”
　　文耀说。
　　慕容斯点点头，表示赞同：“当宅子失去了看家护院的猛兽，才能发现盗贼在哪里。”
　　“正是如此。只是孤不认为，文显会亲自露出马脚。如今，他的身边有鲟沧，以鲟沧的谨慎和谋略，他们一定还会继续让卒子出马。孤要看的是，举国上下，内贼何处。”
　　慕容斯点头了然。这场隔空的对弈，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老师，正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而这也是给他的一场考验，考验着他从鲟沧那里学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也考验着他，和师傅想必，还有多少的差距……
　　这一点，对于文耀来说亦然。
　　五年之后，文显与自己再次较量，没有了鲟沧的帮助，他到底能走多远？
　　拭目以待。
　　再说回溟沧这边。
　　自宴会开始七日后，文耀对他的监禁终于结束了，但同时，也革了他的职位，虽然还未到昭告的日子，却让他从今往后不准再上朝堂，只准在内殿伺候。
　　于是溟沧，彻底变成了文耀的家仆。
　　依文耀的说法，便是要溟沧去弥补他的罪过。
　　滥杀无辜的罪过，以及藐视君王的罪过。
　　溟沧何曾想到，他与文耀，走过青梅竹马、走过夺位之争、走过宫变之乱、五年君臣，如今却会走到这一步？
　　面对文耀接踵而至的苛待和冷落，溟沧只能冷静下来自我抚慰，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往后，漫长又孤寂的一生。
　　想他这五年，自从文耀登基称王，他的价值和作用，都因定国王将军这一职责而来，给他数不清的伤痛也给他莫大的荣耀，如今，伴随着武功尽失、职位被褫夺，一切的一切，便都成为了如梦似幻的残影。
　　如同泡沫一般，经不起一阵风的吹散。
　　革职之后，按照宫里规矩，他被安排住进了和宫人们挨得最近的偏殿里，往日伺候他的宫人当然也都没有了，自此以后他的生活便都要靠他自己打理，然后靠着例银，在王宫里讨生活。
　　他再也不是光芒四射的王将军，成了普通人的他就连书房都不再被允许进入。
　　看上去，文耀这是再不肯与他相见了。
　　溟沧心想这怪不得文耀，毕竟那日狠心说再也不要与文耀相干的人，是溟沧自己。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数个月，外头是楚是汉，在这深宫里对他来说，已经丧失了意义。
　　虽然一开始不太习惯，但是溟沧经历过那么多风浪，只要尽快调整心态，其实也不算太难。
　　没了武功和职位，但是凭着一身力气挑水烧火、随着宫人们一起安排文耀的一日三餐，也是过得了的。
　　只要不去想过去与文耀的种种缠绵和那些被放在掌心里疼爱的岁月，也不去想他为了文耀承受的一切，便觉得，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分外要强，不想让这样的变故去毁掉接下来的日子。
　　只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难眠，然后悄悄走到住了五年之久的后殿行宫之外，找到那扇只有他和文耀知道的小门，走进去，一个人，坐在住着文耀的厢房处，去想象，自己还能听到他熟睡的呼吸。
　　然后蝉鸣四起，不知何处何人奏了陶埙，夜里格外悲伤的音调，也会牵起他隐忍得十分辛苦的思念，当然还有割不断的记忆。
　　往事像是庭院里那颗重瓣的樱花，零零碎碎地，华丽却凋零……
　　那一年他十七岁，关于文耀称王一事，溟沧最开始是反对的，摔碟子摔碗地阻挠着文耀去争夺王位，文耀不答应，他便用离家出走去威胁，文耀气急了让他滚，溟沧勃然大怒，驾着奔羽心想再也不要回来，却最终还是听不得文耀被鲟沧设计陷害即将战败的消息，迅疾如风地赶回来救他。
　　打从护在文耀身前的那一刻起，溟沧就深深知道，文耀在他心里代表着什么。
　　后来文耀对他认真地说，他还有机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追寻想要的自由，溟沧却坚定地选择了留下来。
　　他害怕，害怕文耀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在他生死关头去保护他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不能走。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习惯自己为了文耀变得更强大，也习惯了手起刀冷漠狠辣，他去为他开疆拓土、南征北战，从身体到灵魂，几乎奉献了所有。所以他已经忘记了自由是什么。如今他丧失了一切，此时此刻哪怕文耀遭人暗杀他都不一定能再像以前一样去保护他，他也没想过，他要离开。
　　溟沧最近总是在回忆过去洒脱又利落的自己，然后暗暗地嘲笑如今这个结局。
　　他想起嘎娅国的定国王将军，那些人英勇赴死、何其悲壮，他当时还在感叹那兔死狗烹的局面，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但是他赌过，赌文耀对他的爱和信任。
　　只是赌输了罢了……
　　这就像个诅咒。
　　定国王将军就是这样的存在，一柄坏了就能扔掉的武器，一个只能有成果而不能有感情的空壳……
　　既是行尸走肉，那便也不必太过悲伤。
　　如此一想，所有种种，皆能承受。
　　终于，溟沧看明白了这就是最终的结果。数个月来，文耀对他不闻不问，溟沧独自度过了那段难捱的日子：
　　被他打出来的伤自己养、内心的困顿他也自己面对，然后一声不响、默默无闻。如果不是大管事的偶尔跟底下人提一句照顾一下溟沧，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还存在着。
　　溟沧正在试着接受，往后几十年，都这样黯淡地度过。
　　所以他想，既然如此，还是趁早忘了吧。
　　那一日，他被安排去大厨房查看文耀的膳食，结果撞见一名宫人装扮的刺客正在食物里下药，而一旁躺倒的，是被她打昏了的宫人大管事。
　　溟沧还没来得及隐蔽起来去找人来帮忙，那刺客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
　　“真没想到，我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前定国王将军~溟沧大人，别来无恙啊。”
　　女人挖苦冷笑着。
　　溟沧站在那里，气势不减分毫：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是，我若死，也必定拉着垫背的一起死！”
　　刺客抽出一柄短剑，直指宫人大管事的后脑。
　　溟沧想起自己养伤的那段时间没有少受大管事的照顾，现在他必不能对他见死不救。
　　如今这个场面，跟竹栖镇那天何其相似，和坤让他搭进去了一身功力，如今大管事的恐怕要他搭进去一条命吧。
　　都是命数。
　　溟沧已看得开，他神色坦然：
　　“你放过他，要杀要剐，我都替他。”
　　文耀说的对，自己杀伐无数，手里的人命太多，是该还好好赎罪的。
　　刺客没想到溟沧居然如此果断甚至是慷慨赴死的模样，她半信半疑，却转念一想这人今非昔比，早已没有了耍花招的资本。
　　“既如此，你便吞了这颗药丸，只要你吃了它，我就从这里离开。”
　　溟沧心里苦笑，真是同样的手段又玩一遍，还玩不腻。
　　“拿来。”
　　刺客举着药丸说：
　　“我家主人说，你之前为了救人已经吞了一颗药丸，让你失了一身功力，而今天这一颗，却是来要你命的。你可想好了，为了这个人，可值得？当然，如果你不吃，我便会拿去给文耀吃。”
　　“我吃。”
　　溟沧淡淡一笑，甚至不再多话。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文耀正让木仓烈带着人马急速赶来，就是为了阻止对手的陷阱，只是溟沧心灰意冷，速求一死，便利落干脆地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干脆利落，二话不说。
　　事情就在溟沧倒地的时候扭转了。
　　之前明明被击晕在地的大管事，手脚灵活地正从地上爬起来，拍一拍手上的灰尘，看一眼倒地了的溟沧，冷笑之后便感慨地说：
　　“莫要怨我，要怪就怪，文耀对你太狠。”
　　然后事情再次发生扭转——
　　无数支羽箭破窗而入，刺客和大管事刚反应过来中计的时候，已双双中箭。大管事的心黑手狠，立即抓过刺客给自己当肉盾，那可怜的女子便被射成了刺猬，死不瞑目。
　　外头组织攻击的文耀做了个手势，弓箭手们便停了下来，然后他让木仓烈进去拿人，随后，那大管事的就被几个将士给捆了出来，而木仓烈，正大喊着让赶快过去救人，他怀里驾着的，自然就是濒死的溟沧……
　　文耀为捉内贼布局数月，却万万没想到，竟会牵连溟沧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