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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安镇的新画师 话说那建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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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建嘉十四年,北秦国出了一件大事——当朝太子私藏龙袍。
原本应是逃不脱的死罪,但偏偏如今的皇帝笃信了个仙道教,天天给自己个儿给国家算卦,说是天师显灵,如果他能三年不曾取过他人性命,北秦国便可延续千年万年。于是他不顾大臣反对,只是将太子贬为了庶民,此生不得返京,此事便作罢了。
这事儿对于老百姓来说虽然算是件大事儿,但毕竟离自己太远了,他们更在意今年粮食能不能丰收,自家儿子能不能娶上媳妇。
虽然皇帝天天给自己算卦,但好在左右丞相不曾懈怠,朝廷上下官员励精图治,因此社会还算安定,老百姓也都能填饱肚子。
所以太子被贬这件事也不过当做饭后谈资聊了两三天便就淡去了,又过了几日,人们中间又多了新的话题,张家新生了个小子,李家添了个闺女,诸如此类。
北秦国西南边境上有个小城,名叫淮城,城中最大的镇子叫平安镇,太子被贬这事儿的新鲜劲过去之后,镇上又多了两个能供他们消遣的事儿。
一是镇上在上个月来了个画师,在镇中间的一个巷口那儿摆了个摊子,这个画师不论是画人画景还是画物,无不栩栩如生,而且甭管是在纸上还是扇面上,只要能落墨的地方,他都能给你画上你想要的画儿。因为长相清俊,脾气也好,再加上画钱并不贵,一般人家也能买得起一两幅,所以镇上不少人都愿意去他的摊子上凑凑热闹。
除此之外,这画师还写得一手好字,画画之余他也给人代笔写信。
要说这代笔写信,大多都是守城的兵士,这便要提起新鲜事之二了。
前阵子,淮城成为了朝廷刚刚封赏的晋淮侯的封地,所以守城的士兵也替换成了朝廷直派来的一批,北秦国历来如此,士兵均由朝廷统一调配,安排到非家乡所在地的地区驻守。
这些士兵年纪都不大,年龄最小的仅有十四岁,身处异乡难免想家,自从那位画师来了镇上,他们便时常去摊上求那画师给自己代笔写一封信。
王宝今年刚刚十五岁,原本是一农户家的孩子,结果爹爹意外患病去世,家里没了当家的男人,很快就要揭不开锅了,于是当年还不到十四岁的他就偷跑了出来,去镇西营当了一个小卒,如今已经有快两年没回过家了。
他最近攒了一点钱,准备再给家里寄一封信,顺便把攒的这点钱也寄回去。
趁着换岗和晚饭中间的这点时间,揣着钱,王宝跑去了那个画摊前,见画师正在摊子后坐着,给手头上的画勾边,他唯恐扰了画师,便在一边站着不语。王宝觉得镇上所有的人都比不上这位画师看上去学问高,从来都是不急不缓,举止优雅。
画师姓文,他便一直叫他文先生。
文先生余光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便知道不是什么急事,于是手中动作不停,将手上的画勾完轮廓,这才抬头问道:“是要给家里人写信吗?”
“哎,是是是。”王宝赶紧应了,“上月我老娘回信写着,我妹妹嫁给了村子里的一个农汉,家里就剩我老娘一个人,你也知道,她腿脚不好,不能种地,我就给她寄点钱回去。”
文先生点头,并不多问,从旁拿过一张信纸铺平了,取笔蘸墨,把笔停在了纸的上方,意思是可以开始说了。
王宝寄了很多次,自然知道文先生的规矩,看到文先生等着自己开口了,连忙把自己要说的内容一股脑说完了,文先生边听边写,王宝话音落了,这边的信也刚好写完了。
王宝并不识字,所以就没拿过来看,直接把寄信的铜板和要寄回家的钱都放在了摊子上,镇上有驿使定期来取。他们都很信任这位文先生,信和要寄回家的东西直接都放在他这里,这摊子就变成了一个收集处,驿使也慢慢习惯从他这里直接取走一大堆的信件物件。
王宝走了之后,文佩舒了一口气,将王宝要寄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盒子里,然后起身走到摊外面,舒展了一下身子。
天色已经不早,文佩准备收摊回家,再不走,一来城门就要关了,二来回家的那条路就要黑得看不清了。
去旁边小酒馆取回了寄放在后院的牛车,文佩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样的摆到车上,然后一撩袍子的下摆,坐到牛车上,一扬鞭子,老牛便哞的一声往前走了。
慢慢悠悠的出了城,出了城门之后文佩先一停车往四周看了看,直到城门处和城门外茶摊子上的几个人收了目光,文佩这才继续往前走。
顺着大道一直往前,走到一个岔口,又转到一条小路上,再穿过一片林子便到了他现在住的村子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文佩推开院门,把牛车牵进来拴好,借着天边最后的一缕光去鸡窝里看了一眼,又去猪圈转了一圈,这才去水缸里舀了水洗了洗手。
坐在灶火旁,文佩蹙了蹙眉,要说他不擅长什么,做饭一定排在第一位,思来想去,他去牛车上的小包袱里拿出来中午的时候在镇上买的没吃完的两个肉饼,放到锅里热了热,取出来当晚饭吃了。
填饱肚子,文佩去到里屋,点上灯,拿出来账本仔细对账,然后又把今天前来寄信的人留下的东西一一清点过,写到一张空纸上,以便驿使来取的时候节省时间。
等到忙完,村子里已经寂静无声,连鸡狗都已经睡了。
文佩无奈的笑了笑,去洗漱了一番,躺到了床上。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住在这样的一间别人废弃的茅草屋里,点着会冒烟熏眼睛的油灯,穿着他以前从不曾接触过的粗布衣服。
两个月前,一切都还不是这样的。
文佩便是那位被贬的太子元泓阳,两月前定罪后,就被押到了这个北秦国最偏远的村子里,除了他这个人之外,周身再没有被留下其他任何的东西,就连原本的那一身华服也换成了粗布麻衣。
被扔下之后,他满眼茫然,无处可去,幸好有位好心的大叔借给他自家柴房让他休息落脚。
他想了一夜,想过干脆就此了结,但后来又转念一想,自己若是自杀,岂不是显得心虚从而坐实了自己私藏龙袍的罪名,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清清白白的死。
却说当时私藏龙袍的这事,他的确是不知的。
他从来都没有称帝的心愿,他只想未来封王建府之后做个闲散王爷,煮茶作画,悠闲度余生,更何况他并非嫡子,也没有做出什么实绩,无论如何太子之位都不会定为他,然而皇帝算了一卦之后,便匆匆把他推上了太子之座,说这样有利于国泰民安。
于是,最不想当皇帝的一位皇子变成了离皇帝之位最近的人。
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即便他不想,他也不得不担负起太子的责任,去做自己曾经最不想做的事,与大臣和几位皇子苦心周旋,以谋求自己在朝中的立身之地。但他终究不善权谋,也没有狠辣果断的手腕,顾及着兄弟之情,所以到最后他被人狠狠地摆了一道。
二皇子当时受伤昏迷不醒,四皇子元泓康和五皇子元泓昕年纪尚小,唯一有嫌疑的便是三皇子元泓启。
只是究竟是谁陷害自己已经没办法去查了,现在他一无所有,而且身边还有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只要出了这个村子,眼线就无处不在。
不过往好了想,除了生活质量下降了,似乎离自己那时候愿望中的闲散生活倒也差距不大。
如此这般宽心安慰着自己,想到最后,他不再寻死。
第二天他打起精神去村子里看了一圈,想找到一处能安身的地方,幸运的是找到了这间因为位置太过偏僻而被人废弃的茅屋,问过村长之后,村长允许他在茅屋里住下,给他登记了户籍,他改名文佩,就这样在这村子里住下了。
茅屋里的东西还算齐全,但都已经落了灰,他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把茅屋里收拾的像个人能住的地方。
这期间,他把这茅屋里还算值钱的一些小物件去当掉了,换了些铜钱,去买了笔墨,他不会耕田,也不擅经商,他最擅长的便是纸上功夫,画画写字都能拿的出手,他想带着自己画的字画去镇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些钱来养活自己。
上天终不绝他,他的生意很快开张了,过了几天等手上有了一点闲钱,他便去买了牛车,又买了几只鸡,后来又买了一头猪,那位好心大叔手把手来教着他喂鸡喂猪,文佩感激不尽,于是画了一幅画,去镇上找人装裱起来,送给了那位大叔,大叔高兴收下了,之后更是经常来他这里帮忙。
就这样,两个月匆匆过去了,原本锦衣玉食的生活变成了如今的食能果腹、衣能蔽体,要说不习惯那是真的不习惯,但是至少还算能活得下去。
文佩翻了个身,身下硬邦邦的床板,即便铺了两层褥子也还是说不上舒适,但是这样的日子反而比他当太子的时候更单纯自在一些。
——权当因祸得福了吧。
如此想着,文佩闭上了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