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找到我》晨茧

1、一个噩梦的终点

　　“考试时间到，请同学们把笔放下……”铃声响起之时，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暂时摆脱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去另一个区的高中读书了。最后一科的英语答卷上，写满着如斑马线般工整的衡水体，连密密麻麻的阅读题边上也做了足够多的标注，显示着自己选出来的答案是多么有理有据，不容置疑。我不禁扬起了嘴角，憧憬着漫画里高中生活的样子。
　　我的名字是乐柚，乐是我妈妈的姓。而过完这个六月，我就16岁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叔叔和妈妈生活的地方，去看看小说里城市的模样。平时我不怎么喜欢热闹，就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过气的日本轻小说，当然书的题材都是校园和青春一类的。在叔叔要打我出气时，我就把自己的思维装进书本的世界里。有趣的是，现在的我似乎失去了疼痛的感觉。
　　考场外的空气中弥漫着橘子味的水汽，夕阳很美。驻足间，我迎面撞上了一股阵风，吹得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流了出来。大量空气也顺着进入我的肺部，而这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无比熟悉的窒息感。“啊！你在这。”在我身后，一双滑腻白净的手臂向我的脖子袭击。紧接着，一股女孩子特有的香气取代了橘子的味道，冲进了我的鼻腔。
　　“终于见到你了，柚子~”这个女孩的声音很暖，融化了我心里的恐惧。我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叫我姐姐。”我尽量压低了喉咙沙哑的声音，从一侧转身抱住了乐柠。乐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但她自己却随了我妈妈的姓氏。三年前，她就换姓这件事和叔叔争吵了很久，最终叔叔倒在了她的“甜言蜜语”里。事后，她更加黏我了，经常从相隔遥远的市中心过来欺负我，有时甚至欺负到我床上来了，让我难以入眠。虽然她经常惹我生气，但是在初中那一段孤独的日子里，她是我心里的阳光。
　　“咦~柚子，见到我太激动了吗，竟然像小孩一样哭……”没等她说完，我就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的脖子。在此之前，我眼里的泪水已经滴到了她的脖子上，或许早就被她察觉了。乐柠的肌肤非常紧致，而且和她相处时，咬她的脖子可以制止她对我的无理取闹。
　　“为什么最近不来找我了？”我松开牙齿，靠近她的耳朵，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唔…柚子你别靠太近了…”
　　我又咬了一口，惩罚她的敷衍。只不过这次不注意咬到耳朵了。
　　“啊…好好好……我们先回家吧，晚上睡觉时我都解释清楚好不~”
　　这句话可以分析出很多种结果，甚至不知道背后的信息是好还是坏。我按着乐柠的肩膀拉开了距离，观察着她的表情。由于长期处于叔叔和妈妈的冷暴力之下，察言观色的行为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此时，乐柠戴了美瞳的大眼睛不敢正视我，她圆润的额头上有几滴可爱的汗珠，弄湿了有着莫名香气的粉底液。在两人非常靠近的时候，她急促的呼吸似乎显得过于做作。我猜测可能出现了什么一言难尽的事情。
　　“你头发乱了。”
　　在徐徐微风里，我从衬衫胸前的袖口里拿出了很少使用的手帕，帮她沾沾脸上的汗，然后轻轻拨开披在她脸颊的一簇碎发。天然的棕发随着我的手指流至她的肩后，一只小巧的耳朵像变魔术般露了出来，小猫形状的假耳钉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恍惚间，我觉得她的鹅蛋脸似乎不那么像鹅蛋了。
　　在我给乐柠擦完汗后，她就一直没有主动和我说话，一直低着头，靠着我的肩膀，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右臂。我们俩聊着有的没的。就这样，在太阳落下之前，我们就保持着像这样路边情侣般的姿势走向我住的地方。
　　我家……或者说我住的地方，是叔叔买给妈妈的一栋在城市郊区的小房子里。虽然在郊区，但是那里离我考试的考点不算太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达。怎么说呢，如果不考虑和我一起生活的“室友”的话，那么这里绿树环阴，交通方便，是一个适合度假的好住处。但由于周边除了一家本地经营的进口书店，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消遣时间的地方，所以这个小房子也绝对不适合长期居住。比起用“住处”这样的中性词去形容它，我更偏向于使用“看不见的监狱”这个偏正短语。当然，实际上我在这里的生活就是监狱的生活。而里面最像监狱的地方，就是“犯人们”总是没有尊严地活着。
　　妈妈总是说，叔叔是我的爸爸。叔叔一眼看去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但其实他已经五十了。平时，他总是翘着腿看着一份大报纸，旁边总会泡着一杯飘着奶香的咖啡。在我印象中，只要我不按他的意思做，他就会恶狠狠地盯着我。当然，如果这时我稍微瞥到他，就会看到他兴奋得变形的笑容，还有旁边微微发抖的妈妈。这之后，我会被带到厕所的隔间里，先是经历鞭子的毒打，然后静静地关在里面，一天一夜没有吃喝。至少三天前，一张88分的数学试卷被他看见后，我是枕着马桶盖睡着的。
　　哦，快走到那栋小房子了，我才想起来介绍我妈妈。我和妈妈都是叔叔的仆人，我就是叔叔发泄欲望时诞生的私生子。我出生后，乐柠还在她妈妈的大肚子里。而乐柠的妈妈为了报复我的妈妈，处处孤立我们母子。具体的过程我不怎么记得清了，只记得后来乐柠的妈妈出了车祸，而我和妈妈就来到了这间小房子里居住。
　　进行了这一番没有任何意义的梳理后，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后，上前挡住乐柠，打开了小房子的大门。现在是七点十五分，离叔叔回来只剩半个小时了，但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平时应该在给叔叔准备晚饭的妈妈也不见了。
　　“看来今天只能委屈乐柠你来试试我做的饭了。”我锁上大门后，牵着乐柠走向我的房间。这个叔叔虽然很不会做人，但是在他的“指导”下，我还是学到了很多有用的生存技能，比如我最拿手的做饭。
　　“嘻嘻，那我想每一天都委屈一下你~”乐柠转身关上了我的房间门，趁我不注意时推着我滚到了我的单人床上，然后很用力地摁住我的肩膀。由于处于下位，而且还背对着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无法猜测她的想法。
　　“刚才你竟然敢咬我两口，看我怎么反击，嘿嘿~”突然，我感受到乐柠的体重压到了我的腰上，一双雪白的脚踝从后面伸到我的脸旁。紧接着，脖子也被她的双手握住了，一股热气呼着，痒痒的，不是很舒服。出于保护乐柠的本能，我没有反抗。
　　“柚子，我能也咬你两口吗？”没过多久，我黑得发亮的直发被她撩到床的另一边，耳朵旁，她的气息也呼得越来越快了。过了许久她还没有动静，我不禁侧着头瞥向她，结果看到了和叔叔一样的眼神：瞳孔放大，眼球里泛着几个光点。我于是瞬间就清醒了，把腰一挺，乐柠就像白白的雪球一样滚到了一边。
　　“吃完饭再说吧。”我不管四脚朝天的乐柠，整理了一下衣物，关好门走向厨房。
　　把油涂好，鸡蛋下锅，翻炒均匀后撒上葱花。右边的平板锅上的牛肉也有3分熟了，我赶紧撒了些胡椒，翻转后调小了火候。左边的灶台上有乐柠最喜欢吃的蒸鱼，但我怕鱼肉不够咸，又加了些酱油。这样前前后后忙了有40分钟后，我脱下了叔叔买给我的紧身围裙，上楼把躲在我被窝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乐柠抱了下来。
　　“哼哼哼~”我指着满桌子的美味，使了个眼色给乐柠。乐柠脸上充满着红晕，大概是被我的厨艺感动到了。我不禁哼起了小曲。
　　“我开动了！”她丝毫没有感激地吃起东西了，眼神里充满了动物般的欲望。
　　我燃起的期待被这空调水给浇灭了。
　　十分钟前，我刚做好蒸鱼不久，翻盖机上就有一条妈妈发过来的短信——“我和叔叔今天起就去外地出差了，大概会呆四五天的样子，你去帮忙照顾一下乐柠吧。”我当时就兴奋得差点流下眼泪了。一想到升入高中后每天都是这种日子，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坐在乐柠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叠成小山包似的的大碗小碗。有时我甚至用力捏了一下她一边没有食物的脸蛋后，她也没抬头看我。真是好搞定的女人啊！我不得不这样想。
　　乐柠家的规矩比较多，可能平时不能这样放口去吃这吃那吧，那还是由着她乱来吧。我心疼地看着她衣领、袖口上的油印，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哈哈！太满足了，刚运动完就能补充这么多能量。柚子，你以后一定能当好我的老婆的！”她不知廉耻地伸出舌头，露出粉红的舌尖，夸张地舔着嘴唇上的酱汁。
　　“你在我床上干了什么？”我找到了上一句话的关键词，然后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乐柠，“你也不胖呀，怎么最近想减肥了。”
　　对，懒惰成性的富家千金竟然有了自己的运动计划，除了减肥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而乐柠流汗时会是什么可爱的样子呢，我不禁想象起来。
　　“额……女孩子……也是要保持身材的嘛，这有什么……”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说话都不利索了，还有些害羞。“柚子，我……我先去洗澡了，借你的睡衣用一下。”
　　她踉跄地跑向二楼，咕咚咕咚地踩着地上的木板。
　　到头来，她一句“哇塞，好好吃”之类的评价都没有说，我一边鼓着嘴巴，一边收拾着桌椅，发誓下次做饭时一定要让她把心里那句真心话说出来。
　　“咚……咚……咚”时钟一次性敲了11下。站在浴室落地窗前的我擦了擦窗上的水滴，望向窗外那片反射着路灯光芒的人工湖——黑黑的，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如果今天乐柠没来的话，我大概会在湖畔的草地里睡过去吧。这样想着，我脑海里传来了蟋蟋的虫鸣声，浮现出柔软的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