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便利店》朱丽亚

4、【霉运三】

　　兜了一圈，秦奇于下午三点又回到了桃园里，福翠招待他喝咖啡，两人面对面，秦奇冲口质问：“汽车和着火的事，是你干的？”

　　福翠说：“什么汽车？什么着火？”

　　秦奇说了原委，福翠摇头：“不是我，是你自己倒霉，我之前不是说了，你最近霉运当头。”

　　“笑话，我倒不倒霉，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这话耍赖，秦奇一时竟回不出话来。

　　福翠纳闷：“秦奇，你明明就有阴阳眼、能见鬼，为什么还怕鬼呢？”

　　为什么？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

　　秦奇第一次发现自己有阴阳眼，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是个夏天，上午第四节课。

　　他前晚偷看漫画睡的太晚，勉强熬了一上午，到这时已经昏昏欲睡，尽管睁着眼，脑子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这时有人叫他名字，秦奇懵懵懂懂抬起头来，发现有个同学招手叫他：“来呀，你来呀。”

　　秦奇身不由主站起来，那同学看不清脸面，似乎认识，又想不起是谁，他跟着声音走到窗边，那人指着外头：“你看。”

　　秦奇探头看，忽然背后一股大力传来，有人扭着他胳膊，把他向前一推——

　　***

　　福翠又把问题问了一遍：“秦奇，你能看见鬼，为什么还怕鬼呢？”

　　秦奇没好气，心说你管得着吗！

　　嘴上反问：“不行？”

　　福翠好笑：“也没有不行，只是觉得……”

　　后半句没说出来，秦奇知道准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想在这事上纠缠，只盯着问：“你说我霉运当头，你怎么知道的？”

　　福翠没回答他，却一本正经问：“秦奇，你知道红花会吗？”

　　哈？

　　秦奇眼睛往桌上的《书剑恩仇录》瞄了瞄，又盯着福翠看了看，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勉强回答：“知道。”

　　“那，你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秦奇说：“小说，挺好看的。”

　　“不是，我是说，你对红花会，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福翠凑近点：“你就没想过，现实生活里可能也有一个类似红花会的组织？”

　　秦奇死死盯着她，半晌说：“你要造反？”

　　福翠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你才要造反。我是问你，如果有一个像红花会那样的……俱乐部，由兴趣爱好相同的人自发组成的俱乐部，你觉得如何？”

　　秦奇不动声色，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

　　福翠问他：“你干吗？”

　　“我试试自己发没发烧。”

　　福翠向椅背上一靠：“你觉得我在骗你？”

　　秦奇摇摇头，他觉得她精神不正常。

　　***

　　福翠有点懊恼，觉得自己不该用“红花会”做比喻，本来事情就有点复杂，这下更说不清了。

　　都怪金庸，好好的写什么红花会！

　　她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掰着手指给秦奇一项项说明：

　　——511便利店诚意邀请秦奇兼职打工；

　　——邀请的原因，因为秦奇是个律师，还有阴阳眼；

　　——需要律师的原因，自然是便利店有相关业务；

　　——需要阴阳眼的原因，因为511便利店有一部分顾客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呢？

　　福翠说：“因为便利店的客人，有特异功能。”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说出“特异功能”四个字的时候，她刻意板着脸，一丝笑容都没露出来。

　　***

　　秦奇记得，大概三年前吧，他给朋友帮忙，曾代理过一个精神病患者伤人的案子，那人有着天马行空般的被害妄想症，因此他知道，对这类病人最忌讳唱反调了，一定得顺着他们说，得诱导。

　　他刻意放轻语气，摆出一脸的郑重其事：“所以511便利店是专门开给特异功能人士的？”

　　“不是，”福翠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511便利店是开给普通人的，就是普通的便利店，但其中有一部分客人有特异功能。”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是说有特异功能的人，会到你店里买东西？”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秦奇望着她，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看一姑娘，病的这么厉害……

　　福翠却误会了，问他：“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有特异功能的人会来我店里买东西？”

　　秦奇扯出个笑脸：“是啊是啊。”

　　语气过于殷勤，笑容过于假装，福翠叹气，这人还是不信她的话。

　　她试着再给他解释：“是这样，其实吧秦奇，我就有特异功能。”顿一顿，“你也有。”

　　***

　　秦奇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福翠打破沉默：“秦奇，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秦奇说：“没有。”

　　“既然没有，那明天开始上工，因为是兼职，只要……”

　　“你等等，”秦奇不客气，“什么跟什么就开始上工！谁说要给你打工了？”

　　福翠说：“可是合同已经签了……”

　　“你那是诈骗！”

　　福翠笑了：“秦奇，亏你还是律师，我要是诈骗，肯定会编个好得多的借口，犯得上把真话告诉你，让你怀疑我？”

　　这倒也是。

　　福翠忽然喊他名字：“秦奇！”

　　秦奇下意识抬头，眼前所见却是一片茫茫大漠，一骑快马疾奔而至，马上是个翠羽黄衫的少女，奔到跟前，勒马停住，盈盈一笑，光彩照人，不过——

　　少女长了一张福翠的脸。

　　只听福翠的声音：“秦奇！”

　　秦奇回过神来，眼前又是原来的客厅，没有大漠，也没有少女。

　　福翠解释：“这叫致幻，是特异功能的一种，简单说，我能短暂控制你的大脑，使你发生幻觉。”

　　原来之前的贞子……

　　福翠问他：“这下你总相信了？”

　　秦奇犹豫了一下，指着福翠：“你的意思是，你的特异功能，是致幻？”

　　福翠松了口气：“不错，而秦奇你的特异功能，是阴阳眼。”

　　***

　　秦奇还是头回听说把阴阳眼叫做“特异功能”的。

　　按福翠的说法，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有点别人没有的本事，那也不算破天荒。既然她可以使人致幻，而秦奇有阴阳眼能见鬼，凭什么别人不能有自己独特的本事呢？

　　另方面，人总是倾向于寻找同类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拥有同样秘密的人，更容易有共同话题，也更有可能互帮互助、成为朋友。

　　比如律师就有律师协会，爱看书的人凑一起叫读书会，追星还有饭圈，古代那就更不用说了，什么“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简直说也说不完，所以他们有特异功能的人凑在一起，成立个圈子、协会、组织，反正随便怎么说，大家在一起沟通交流，不是很正常吗？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

　　福翠忽然挥了挥手：“秦奇，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秦奇点头，听是听明白了，可是不大相信，也不是一点不信。

　　他问福翠：“所以你们便利店，跟红花会到底有什么关系？”

　　***

　　福翠再三向他保证，511便利店与红花会一点关系都没有，511便利店真的只是个便利店，绝对不是密谋造反的地下组织，她刚才只是举个例子，是例子，不是真的！秦奇一定不能误会！

　　好吧，不误会就不误会，但秦奇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决。

　　他问福翠：“你怎么找到我的？”

　　福翠说：“这个啊……”

　　秦奇插言：“或者我换个问题，你之前说我霉运当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这个，”福翠说，“一切要从上官说起。”

　　“上官？”

　　“我呀我呀，”之前的卷头发胖脸大叔出现，摇着手同他打招呼：“你好呀，秦兄弟。”

　　秦，兄弟？

　　虽然处境不明、身在险地，秦奇仍觉得好笑，他一定是上辈子不积德，这辈子竟然跟鬼论上兄弟关系了！

　　上官笑嘻嘻地靠过来：“秦兄弟，你这个，就是命，你就认了吧。”

　　命？认了？

　　秦奇看着眼前这张胖脸，鼻端闻见一股淡淡的焦味，跟着想起昨天下午公司的茶水间、晚上的B酒吧、以及小郑说的“板着脸的私生女”，恍然大悟——

　　这真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就说嘛，他一个离婚律师，“老头”好端端地让他跑来签合同！

　　他咬牙：“福翠，你给我解释解释。”

　　福翠很坦然：“是我使了点幻术把你诓来，不过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其实……”

　　这时秦奇电话响起，是房东张叔打来，催他搬家。

　　秦奇心烦，又不想吵架，勉强敷衍了两句，把电话挂断。

　　福翠趁机说：“这事让上官同你说比较好。”

　　***

　　上官，单名一个英字，字兰英，祖籍江苏丹阳，出身书香门第、仕宦之家。因其父亲上官云流连风月、无意官场，鼎革之际，急流勇退，举家迁徙，于津门意租界安居置产，不久之后，上官英即出生于意租界自家大宅。

　　上官指着自己：“秦兄弟，你看我的样子，你仔细看。”

　　秦奇瞪了他一眼。

　　“你能看出我是怎么死的吧？”

　　秦奇没好气：“烧死的？”

　　上官点头：“对，你真聪明。”

　　聪明？秦奇咧嘴笑了一声。

　　上官吓了一跳：“秦兄弟，你怎么笑的这么诡异？”

　　诡异？他诡异！

　　行吧，秦奇不打算辩论，鬼说什么都是对的。

　　上官继续：“秦兄弟，如你看见的，我是被烧死的，可问题是，我不知道放火烧我的人是谁？”

　　一阵停顿。

　　秦奇望着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迫不得已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我要找出当年害我的人。”

　　“然后杀了对方报仇？”

　　上官笑的打跌，身上冒出一蓬蓬的黑烟来：“秦兄弟，你数学不怎么好呀。”

　　秦奇坐到沙发中间：“你能不能别叫我秦兄弟？”

　　“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

　　“那多没礼貌。”

　　“我数学怎么不好了？”

　　上官一愣，思路有点乱，想了想反应过来：“秦……，秦兄弟，你知不知道我是哪年出生的？”

　　“你哪年出生，跟我有关系？”

　　上官笑嘻嘻地挨着秦奇坐下：“你想想啊秦……，秦兄弟，我是一九一二年生人，那害我的人，就算比我小，就算活到现在，得多少岁了？我还有什么必要杀他？他要是已经死了，难道我找鬼报仇？我就真想找，也不一定找的着啊。”

　　这不挺明白吗。

　　秦奇又向旁边挪了挪：“那你干吗还想知道是谁害了你？”

　　上官无比惆怅地叹了口气：“唉——”

　　秦奇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挪远点，想了想干脆站起来，两人面对面。

　　上官泫然欲泣：“秦兄弟，你不知道做鬼的苦啊……”

　　见秦奇不搭腔，他立刻换了副声调：“秦兄弟，意租界马可波罗路，你知不知道？”

　　马可波罗知道，马可波罗路不知道。

　　上官说：“马可波罗路十七号是我家祖屋，二楼书房的写字桌，中间抽屉里有个日记本，请你帮我拿回来。”

　　秦奇都气笑了：“我答应你了吗？你倒不客气！”

　　上官笑道：“客气客气。”

　　秦奇斜睨他：“上官，你是个鬼？”

　　上官点头。

　　“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多少年了吗？”

　　上官一脸受伤的表情：“秦兄弟，我数学是很好的。”

　　“数学很好，历史不好，你那宅子如今是公是私都不知道，还写字桌？还日记本？”

　　“不是，”上官摇手，“你不明白，那宅子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你问小翠，”上官指着福翠，“我的事，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