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便利店》朱丽亚

2、【霉运一】

　　天上落着小雨，雨不大，因为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空气湿漉漉的，把初夏时节的闷热一扫而空。

　　秦奇站在环球大厦二十五楼“天平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里，一边泡咖啡，一边听同事小郑说话。

　　小郑比他稍微矮一点白一点，也拿着杯咖啡，正眉飞色舞地向秦奇描述之前来的一位客户。

　　秦奇纳闷：“什么案子？还要‘老头’亲自接待？”

　　“老头”是律所的老板，光头，常年穿马甲、打领结、抽烟斗，实际年龄成谜，总之大家都亲切地叫他“老头”。

　　小郑摇头：“不知道，不过据我看，那女的不寻常。”

　　“怎么说？”

　　小郑分析：“‘老头’亲自出马，要么是案子不得了，要么是人不得了。不得了的案子，一般都有个前奏，你最近可听说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秦奇说：“没有。”

　　“所以，”小郑笑道，“那女的绝对不是平常人。”

　　“那你觉得，她什么身份？”

　　“不好说，挺年轻的，梳个马尾，运动鞋牛仔裤，看气质不太像三儿，可也不像要打官司的。”

　　“为什么？”

　　小郑抓抓头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奇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忽然伸手在鼻子底下挥了挥：“什么味儿？什么东西烧焦了？”

　　小郑没闻见，但仍跟着他四下打量，还探头到饮水机后头查看电源，见一切都好好的，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什么叫‘没什么表情’？”

　　小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回来晚，没看见，咱‘老头’笑的跟朵花似的，可那女的脸上一丝儿笑容都没有，那脸板的，跟刚打完胰岛素似的。”

　　秦奇说：“是肉毒素吧？”

　　小郑不在乎：“管他什么素，反正我进公司这几年，就没见‘老头’笑的这么卑微过。”

　　卑微？

　　秦奇骇笑：“没这么夸张吧？”

　　小郑指天发誓：“绝对有，那女的要不是三儿，大概率就是私生女。你要不信，咱俩打赌。”

　　行啊，秦奇无所谓，打赌就打赌，他今天刚赢了官司，有钱打赌。

　　这时小郑的电话响起来，他走开接听，秦奇揉着肩膀，他前天进电梯时，让个胖子搡了一下，当时没觉得，回家一看，磕青了一片，现在还疼。

　　时候不早，马上就下班了，秦奇揉着肩膀，瞧着窗外，心中犹豫不决，到底是去“维多利亚呢”？还是不去“维多利亚”呢？

　　***

　　“维多利亚”是一间酒吧的名字，秦奇一向有个习惯，只要赢了案子，总会到“维多利亚”去喝一杯。不巧今天上午下起大雨，很快转成中雨，然后淅淅沥沥下了半天小雨，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想绕远路跑去“维多利亚”了。

　　其实他早就想光顾环球大厦附近不远的一家酒吧，他日常路过那里，看见大大的霓虹灯招牌，是一连串花体字母B，觉得新鲜有趣，可是怎么说呢——

　　“维多利亚”是他律师生涯之初常去的酒吧，陪他一路走来，是他的幸运女神，现在他竟要背女神而到另一家酒吧去，仿佛一个痴情种子忽然起了二心，有种当了陈世美的感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生总要时不时的上一个台阶，长时间原地踏步，似乎也不太好。

　　就这么定了！

　　陈世美，啊不，秦奇，放下咖啡杯走出茶水间，他先回到自己办公室略微整理，又向秘书交代几句，这才起身，按电梯下楼，出环球大厦右转，于蒙蒙细雨中推门进入B酒吧，一连串动作潇洒自如、一气呵成，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个青年才俊、人生赢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准备扶摇直上九万里。

　　***

　　B酒吧不大，装修全用冷色调，正门直面吧台，酒保是个剃圆寸的女孩子，系着一条正红色长围裙，是店里唯一的暖色。

　　秦奇在吧台前坐下，很快发现这家酒吧只卖进口啤酒，难怪名字叫“B”。

　　圆寸头女孩向他推荐一款比利时修道院啤酒，从冷柜里拿出来，倒进深口酒杯，加一片柠檬，入口回甘，有淡淡的甜味——

　　秦奇很满意，他端起酒杯，正要再喝一口，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看看屏幕，是个陌生号码，鉴于他是个律师，这事倒很平常。

　　他放下酒杯，接起电话，一个恶狠狠地声音说：“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断了，秦奇莫名其妙，他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卷头发胖脸大叔，冲他一笑：“骚扰电话呀？”

　　秦奇隐约闻见一股焦味，转开头去，没说话。

　　他觉得电话里的声音有点耳熟，想了想，大概可能，是他今天打赢的那场官司的代理人的丈夫，一个渣男！

　　今天的案子，说来简单，渣男出轨，隐匿财产，而且隐匿的手法很不高明，简直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这种人秦奇见过不少，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刚有俩糟钱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花天酒地胡作非为，还自以为有理，抱着“真爱必胜”的迷之自信上了法庭。

　　秦奇当然不会跟这种人客气，略施小计，三下五除二就帮代理人争取到应有权益，至于他自己，按照合同约定，可以从中得到二十五万代理费，代理人还觉得“花的值”，简直是她“近年来花的最值的一笔钱”！

　　想起今天法庭上铁齿铜牙、妙语如珠，秦奇看着手机上的号码笑了。这种没有家教的人，输了官司，只会逞口舌之快，他才不放在心上。

　　他放下手机重又端起酒杯，一口冰凉的啤酒入口，只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这时旁边的卷头发胖脸大叔说：“这酒不坏呀？”

　　秦奇目不斜视，自顾端着酒杯，打个冷颤，哆嗦了一下。

　　***

　　第二天，秦奇限号，搭车到了办公室，秘书给他送上咖啡。他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下午有个案子上庭，按程序走过场而已，这么说来，他今天非常轻松，可以早下班约甜甜一起吃饭购物，她上回说了一个什么包，酒鬼包？

　　秦奇直觉不对，正低头回想，“老头”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

　　“小秦，你看看这个。”

　　秦奇打开文件夹，见是一家名叫“511”的便利店聘请法律顾问的合同。

　　他一目十行看完，“老头”说：“小秦啊，本来这种小事不该让你去的，不过你昨天的案子刚结，手上没什么大事，你最近辛苦了，那就再辛苦一回，跑一趟，签了合同就回来。”

　　秦奇立刻保证：“您放心，马上完成任务，绝不耽误下午开庭。”

　　“老头”点了点头，十分满意，秦奇这个年轻人给他很好的印象，聪明、能干、有野心、力争上游，最重要有底线。

　　“老头”笑了笑：“小秦，你先忙，回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秦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应了一声：“好。”

　　***

　　上午十点半，秦奇准时到达指定地点，城北一个名叫“桃园里”的住宅区。

　　他按响10号楼1门101的门铃，来应门的是位年轻的女士，彼此寒暄几句，将他让进客厅。

　　“女士”身材高挑，梳一个长马尾，自我介绍名叫福翠。秦奇估摸，福翠女士至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年纪轻轻，有志于自主创业，让他打从心底里佩服。

　　不过那脸板的，也太一本正经了吧。

　　两人很快签好了合同，交换了电话，又加了微信，福翠说句“你稍等”，站起身进屋子去了。

　　秦奇觉得空调开的太足，有点冷，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看见桌上有本《书剑恩仇录》，是三联老版的封面，现在不多见了，正想拿起来细看，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这茶还好吧？”

　　秦奇吓了一跳，手上茶杯一歪，茶水洒出来，弄湿了衣裳。

　　那声音的主人一叠连声“哎呀哎呀”，又指点“赶快擦一擦，可惜了这好料子”。

　　秦奇正手忙脚乱掸去衣服上的水渍，听见这话，以为对方递纸巾过来，很自然伸手去接，岂知却接了个空。

　　他一呆，抬头一望，见一个卷头发胖脸大叔站他面前，那人穿一件藏蓝色长衫，左边脸颊上蹭着两道黑灰印子，长衫上零零散散冒着几处火星，下摆撕的一条一条，见他望来，笑嘻嘻摇手招呼。这一摇手，身上忽又冒出一蓬黑烟来，秦奇吃了一惊，猛地站起，带翻了茶几。

　　对方笑嘻嘻凑上前来：“你没烫着吧？”

　　秦奇说：“你……”

　　这大叔十分面善，而且——

　　秦奇往他下摆瞄去，大叔似乎知他心意，两手叉腰，轻飘飘转了一圈。秦奇心脏骤停，只见那大叔双脚悬空，离地三寸，中间——

　　什么也没有！

　　这时福翠从屋子里出来，见此情景，点头笑道：“秦律师，你果然看的见！”

　　***

　　说出来不怕丢人，秦奇虽然有阴阳眼，但这么多年，看见鬼，他的第一反应是视而不见，第二反应是夺门而走，所谓“敬而远之”是也。鬼们也很识趣，极少会来骚扰他，可是这回，那鬼与福翠有意无意挡着门厅的路，秦奇硬闯不过，只得大着胆子问：“你们想干嘛？”

　　福翠笑了，笑的很好看，伸手一指沙发：“秦律师，你请坐。咱们既然签了合同，有些事情我必须同你交代一下。”

　　鬼使神差的，秦奇竟然坐下了。

　　福翠说：“秦律师，所谓丑话说在前，咱们便利店虽然叫做511，可是跟711不一样，人家财大气粗，咱们是小本生意，虽然是法律顾问，薪水是很少的，有时候也得干点杂活，不过咱们还有其他福利，这点你尽可以放心。”

　　秦奇一瞬不瞬盯着福翠，没点头，也没说话。

　　福翠又道：“当然，考虑到顾客的特殊性，咱们的法律顾问是不大好干的，至于细节方面……”

　　秦奇说：“嗯……”

　　福翠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尽管说。

　　秦奇笑起来——虽然明知这时候绝不该笑。

　　“你们……”他说，“你们开玩笑的是不是？你是魔术师吧？这是什么新戏法？还是整人节目？综艺？你们拍综艺的对不对？吓唬人那种？鬼屋，这是鬼屋吧？”他转头四下打量，“摄像头在哪？”

　　福翠正色道：“秦律师，我没有同你开玩笑，这里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名字。”

　　秦奇看见刚才的合同，又笑起来：“不赖啊，现在综艺都做的这么逼真了。这个节目要在什么台播出？我有劳务费没有？”

　　福翠忽然提高声音：“秦奇，你看着我。”

　　秦奇下意识抬起头来，见天光忽然暗淡，眼前不复原来整洁的客厅，竟变成一间日本和室。他四下看看，只见屋子里墙纸剥落，榻榻米铺就的地板已经泛黄发黑，头顶昏暗的电灯发出嘶嘶的响声，一台古旧电视机摆在房间角落，一片雪花闪过，屏幕上忽地伸出一只手来，接着一个白衣女鬼长发披面、指甲乌青，半截身子挣扎着要从电视里爬出来……

　　秦奇毫无防备，乍一见此，心上一紧，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