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么么啾

2、第 2 章 关家有女温

　　十年光阴倏忽过。

　　唯有时间，从不犹豫，毫不停留，它呼啸而过，带走一切，无论是波澜壮阔的史歌，还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亦或是曾经的悲痛欲绝。

　　这日的京城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街市如往常一样早早热闹起来。百香楼最近新请了一个说书先生，说得那是口若悬河，听得那是津津乐道，是以，百香楼最近的生意红火得很，许多人都为了听几句达官贵人的风流轶事来上几壶茶，几盘小菜，小二忙得是脚不沾地，笑得脸都僵了。

　　只见这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今日讲的是镇国公府关家的往事，虽是化名，但是一句边关失守，看客便恍然大悟。

　　“话说这独子儿媳皆丧命，老将军那是痛不欲生啊，更要命的是，儿子仅留下的两条血脉，还在战乱中丢失一个，这十年来，老将军那是从未放弃啊，老管家经常带着人随商队走南闯北，就为了寻求一丝线索，虽是希望渺茫吧，但是总归要尽人事，剩下的才敢听天命。”

　　“今天要讲的，自然不是这个失踪已久的小姐，说的是留在这高门大户，备受宠爱的独苗苗。老将军老夫人中年丧子，对这最后一根独苗苗那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穿金戴玉那是平平常常，寸锦寸金的云锦在小姐那里都是不值一提啊”

　　“骗人的吧，不是说老将军素来清贫嘛，照你这么说老将军这得是贪了多少啊”，有人高声打断道，

　　“这你就外行啦，高门大户嘛，那岂是我等小民想象得到的，”说书先生神神秘秘，附送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压低声音道：“要知道，军饷，那是最说不清的”，说罢摆摆手，示意不敢再提，咳了咳嗓子，接着讲，

　　“老将军老夫人那是怕了，怕这孙女再像儿媳一样，抛头露面不体面不说，主要是太执拗，所以啊，硬是把个武将家的闺女养的比官家小姐还要娇滴滴的，肤若凝脂，声若黄鹂，眼如秋波，身如折柳，走起路来聘聘袅袅，端的是个身娇体柔，千娇百媚，若是谁家公子见一眼，准保把魂勾了去”，这说书人语气暧昧，引起看客哄堂大笑，议论纷纷。

　　说书人看着周边看客，面露笑意，折扇一开，接着道：“不过，虽说皇家恩宠源源不断，那还不是看在老将军家绝了后翻不起风浪的份上，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凡是贵族世家都不愿意和这小姐结亲，倒是有些小门小户，想着老将军家的财产和娇滴滴的小娘子，愿意试上一试。”

　　不知底下是谁起哄说了一句：“这关家小娘子倒是和那个残废的皇子挺般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一句话又引得大堂里的看客哈哈大笑。

　　关子衿刚进百香楼的门就听到了这一句，她听闻这百香楼里有人说书说得好，想来听听，没想到听到的却如此离谱下流。

　　这说书人摇摇扇，正欲接着讲，只见一条银鞭带着飒飒风声凌空而来，不长不短，不多不少，鞭尖险险划过说书人的鼻尖，将折扇一撕为二，狠狠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水荡漾，整个大堂都寂静无声。

　　说书人呆愣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只觉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浑身都是冷汗浸湿了衣衫，他诧异地抬头看来人是谁，敢在百香楼里找事，这可是梅妃嫂子的二外甥的管家开的，上面有人。

　　大堂中看客也缓过神来，纷纷起身，哗然向四处散去，这才见门口逆光站了一青衫女子，看不清面目，只见她自门口飞身跃至中间的茶桌上，身形轻盈，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这女子皓腕一抖，这银鞭又“啪”的一声打在说书人的桌子上，只见这桌子慢慢从中间裂开，缓缓倒地。

　　百香楼的掌柜急急忙忙自二楼下来，见有人上门闹事，扰了自家红火的生意，还是个女子，怒火蹭蹭，压着声问道：“小店小本经营，不知何处得罪了您呐”，姿态看似极低，语气却是不善。

　　这女子上下打量着掌柜，眼露嫌弃，开口清脆道：“得罪的可大了，我祖父乃是镇国公，你说你哪里得罪我了。”

　　这四周的人一听这女子自报家门，霎时低声议论，这可是真的国公府小姐，比话本子里说书人说的都要真，好奇心暂时战胜了理智，有大着胆子的，还趁机仔细瞧了瞧，看看和说书人说的是不是一致。

　　这女子看着年岁不大，肤白胜雪，黑发如瀑，杏眼粉鳃，唇若点樱，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她身着一袭青色暗花交领窄袖齐腰襦裙，衬得腰肢纤细，身姿娇小，但气势却足，只持鞭而立，便飒飒生威，叫人敬畏，眼神流转间也是目光清明，神色坚毅，跟那弱柳扶风之姿是半点不沾边。

　　“看什么看，再看姑奶奶挖了你的眼睛！”她柳眉倒竖喝道，白嫩的手指一点，那伸头打量的人就是心里一惊，怦怦直跳，赶紧低头看地，假装数着地上几只搬家的蚂蚁。

　　说罢，她又指着说书先生，“不知你哪里听来的消息，竟敢在这里胡编乱造！”

　　说书先生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嘴上却还狡辩着说：“我说的是话本子，可与镇国公没什么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随意编排皇家，哗众取宠，先跟我官府走一趟，自会见分晓”，说罢，跳下桌去，看也不看旁人一眼，

　　“九节，灵宝，”关子衿顺手把鞭子递过去，“这两个人”，她点了点掌柜和说书先生，“交给你们了”，

　　只见人群中走出两个大些的女子，均是爽利打扮，一个配鞭，一个背箭，是跟着关子衿一起的，只是奇怪，刚才那么大动静却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们。

　　她们上前几下便把掌柜和说书先生捆了起来，本来二人还不愿去官府，九节皮鞭一甩，二人吓得颤抖，只得不情不愿走去，那掌柜还边走边叫喊：“我家可是和梅相沾亲带故”，九节最听不得这个，银鞭狠狠一打，掌柜后背火辣辣一般疼，偏外人还看不出什么，这下掌柜就像是天桥下的猴子，龇牙咧嘴，丑态百出。说书先生吓得脖子一缩，连脚步都加快了，只想赶紧到官府，兴许还能摆脱这两个女罗刹。

　　一场闹剧过后，百香楼连掌柜都折了进去，小二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请客人们改日再来。这百香楼的客人纷纷而出，却是被街上看热闹的拦了下来，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总是更爱对别人的故事津津乐道，无论悲喜，看客们这下更兴奋了，把茶楼里的事一五一十，添灯加彩，会声会色地又讲了一遍，差点把关子衿塑造成从天而降，武艺超群的侠女，更有甚者，想起了关子衿穿的衣衫像是城北柳家铺子的成衣，一时间更是盛赞镇国公府体恤百姓，勤俭持家，纷纷相约去柳家铺子定制成衣，好像这样自己也是世家小姐了一般。

　　边走还边有人议论:“听说这家说书先生说的都是世家秘闻，现在看来，全是假的。”

　　“可不是嘛，这说书先生哪能接触到世家贵族，都是自己瞎想。”

　　“不可信啊，不可信。”

　　百香楼二楼，天字号包间

　　“主上，是我瞧错了关家小姐，愿赌服输，我这个月俸禄不要了，下个月也可以不要了，但是，女装，就......算了吧......”，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满脸通红道，

　　“春雷，这不怪你，哈哈，毕竟皇家宴会上各家夫人也说过，关家小女温婉贤淑，没有一丝武将女儿的气质，但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另一个男子则是捂着肚子笑得不能自已，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还笑，奔雷，要不是你激我，我怎么会和主上下这么大赌注！”春雷气急，就要去打，奔雷则是赶紧跑到主上面前寻求庇护，饶是如此，也还是停不住，笑得肚子发疼。

　　他们口中的主上，正是刚刚楼下提到的残疾皇子，行七，随国姓顾，名温烨，字元嘉，幼时患有腿疾，不利于行，常年以轮椅代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主上，这说书先生真真假假，你怎么就知道关家小姐这段是假的呢，这小姐们，不都是娇滴滴的样子么”，春雷还是觉得自己输得不明不白，

　　轮椅上的男子慢慢喝了口茶：“自是因为关老将军和夫人与他人不同，教出来的女子自然也是不同的。”

　　七皇子看了一眼春雷，又无奈解释道：“京城里，最不可信的就是传言，谁还没有几个面具呢。”

　　春雷似懂非懂，奔雷都看不下去了，

　　“你不用懂，听主上的就行”

　　“对，我听主上的就行”

　　“但是女装你是躲不过的，哈哈哈哈”

　　......

　　七皇子终于转动轮椅，来到窗边，阳光扑进屋子，照在他的脸上，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目光清朗，若是没有腿疾，也是个掷果盈车的主。

　　“关家，自始至终，初心不改，就是不知，是福是祸啊”，他看着远去的关子衿喃喃道，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乌云行过，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半明半暗。

　　轮椅压过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渐行渐远。

　　楼下人群还在议论纷纷，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相貌普通的汉子步履匆忙，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若有人仔细瞧瞧，就会认出他正是在台下和说书先生一唱一和的那个看客，不多时，自二楼又下来一个男子，沿着那汉子的路线紧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