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34、压抑

　　深秋的夜里北风呼啸，校门口卖炖梨和烤红薯的大爷还在，看见几人要买，热情的招呼着，还把一个烤得有点焦不好卖的红薯送给了他们。
　　大爷的生意应该不错，卖完最后一点东西，满脸笑容的骑着车走了，他顶风前行，用力蹬车的背影有些佝偻。
　　车棚里就剩下孤零零的两辆车，元也和四庆低头开锁，许念往学校里看去。这一会儿功夫，教学楼里的灯都已经熄了，漆黑一片。黑暗里高大雄伟的教学楼，似一只凶兽匍匐在那里，欲择人而噬。
　　许念裹着厚厚的外套，坐在后座上，单手搂着元也的腰，靠在他的后背上。少年不宽广并略有些单薄的肩膀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凛冽寒风，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他怀揣着热乎乎的红薯，整个人暖洋洋的。
　　刚才沉重的心情不翼而飞，他不时低头闻闻红薯的香气，盼着赶快到家。
　　元奶奶还没有睡，在客厅里跟人聊天，看见俩孩子给她带了炖梨，高兴的招呼老姐妹一起吃，边吃边聊。
　　和元奶奶聊天的是街那边的人，许念见的不多，打完招呼就和元也挤在沙发上吃烤红薯。元奶奶给他们热了两杯牛奶，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嘴边挂起了一圈奶胡子。元也看得有趣，戳戳他白白嫩嫩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想着一会儿把帽子找出来。
　　“李家的闺女真是不让人省心，三十好几的人了，不结婚不谈对象就算了，这又想着考研，还把工作辞了，回家复习。”
　　“还把工作辞了？那小李能同意，他们家不得闹翻天啊？”元奶奶惊讶道。
　　“可不嘛，小李骂，他媳妇哭，家里乱成一团，这不，他闺女又拉着箱子走了。”
　　“哎呦，怎么也不能赶孩子啊，一个姑娘家，又没了工作，一个人在外面可怎么活啊？”
　　“这孩子也是不懂事，都那么大了，不结婚还能在家一辈子啊？”
　　“那会儿也相了不少，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吗？”
　　“眼光高，看不上村里那些人，条件好的，又看不上她，可不就拖到现在了。”
　　……
　　考研不是一件好事么？为什么到了年龄就要嫁人？没有合适的对象就是眼光高吗？
　　许念突然觉得红薯一点也不香甜了，还有点噎得慌，“表哥，我困了。”
　　元也看他不吃了，把剩下的一点一口塞嘴里，拉着他起身，含糊地说道：“奶，我们去睡觉了啊！”
　　“哎哎，去吧，去吧！”元奶奶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连忙说道：“给你们烧了水，泡泡脚再睡啊！”
　　这是许念最近养成的习惯，天气冷了，元奶奶习惯睡前泡脚，他跟着泡了两回，就喜欢上了。跟老人家泡脚放花椒生姜玫瑰花不同，他只用热水，烫的脚丫红通通的，浑身冒着热意，躺进晒过满是阳光味道的被子里，舒服的直叹气。
　　“抬脚。”元也说道，看他抬脚，提着水壶往盆里加热水，试了试水温，说道：“好了，放下吧！”
　　大红色的塑料盆里，四只脚丫交叠着，一黑一白，你踩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洗个脚也不老实，扑腾的地上全是水。
　　“怎么闷闷不乐的，嗯？”元也轻声问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了？”
　　“没有，就是困了。”许念小声回答，两只脚踩住他的脚，露出了些许笑意，“表哥，你想考什么样的大学啊？”
　　“没想过，这才高二，还有两年呢，想那么多干嘛？”元也动了动脚，将许念的脚丫顶起来再放下，不在意地说道：“到时候再说呗！”
　　小表弟的脚丫白生生的，脚趾圆润，指甲粉粉嫩嫩，不像身上其他地方瘦的只剩骨头，脚掌倒是肉乎乎的。
　　元也挠挠他的脚心，逗得许念哈哈大笑，左右闪躲想要避开他。男生的脚大，脸盆却不大，狭小的空间里怎么也躲不开，动作大了，就将脸盆弄翻了。
　　正好元奶奶送完人进来看他们，见洗澡间里都是水，上前一人给了一巴掌，俩人这才老实下来，赶紧洗完回了房间。
　　许念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他往下缩了缩，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元也在柜子里翻来倒去的找东西。
　　“表哥，你找什么呢？”许念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明天的衣服不是都拿出来放椅子上了么？”
　　“找帽子和手套。”元也头也不回地说道，他人探进衣柜里，声音有些闷，“天变得太快，早晚的风又冷，你坐车上也得戴了。”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团在一起的手套帽子，“这是奶自己打的，里面还缝了一层兔子毛，可暖和了。”
　　“给我的吗？”许念睁大了眼睛，坐起身，“你都挡住风了，其实不冷的。”
　　哼，口是心非！小表弟大部分时候真诚直率毫不做作，可有时候又别扭的可爱，明明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儿了，还假装不在意。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元也嗓子里痒痒的，喉结微微滑动。
　　“这是旧的，我以前用来着，后来长个子了，戴着就有些小了。”元也又把他塞被子里，屋里冷得很，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呢？“来，试试，看大小合适不，合适就先将就用，等休息的时候再去超市买新的。”抓住小表弟的手，套上手套，捏捏他的手指尖，问道：“怎么样，紧不紧？”
　　“不紧，正合适。”许念笑盈盈地，握了握手，“真好看，上面还有花纹呢！”
　　元也没看出来哪里好看，打手套用的是蓝色毛线，他奶还织了朵花儿在上边。当时是新的他就不太喜欢，要不是他奶辛辛苦苦打出来，不好辜负老人家的心意，他是绝对不会戴的。更何况用了两年又放了两年颜色旧了变得灰扑扑的，边角处还有磨损，更是看不上眼，找出来也不过是应个急罢了。
　　“行吧，你喜欢就好。”元也无所谓地说道，小表弟高兴最重要，“那先戴着吧，什么时候烦了再买新的去。”
　　“不烦。”许念眼睛弯弯地说道：“这是纯手工做的，比外面机器打的好多了，里面还有毛毛，很暖和。”
　　他将手套摘下郑重地放到枕头旁边，枕着手臂看台灯下换衣服的表哥。他穿得是卫衣，领子有些紧，脱得时候卡住了，也不说调整方向，就那么用力地拽，胳膊上肌肉突起，脸都变形了。衣服脱下来头发变得乱糟糟的，耳朵有些红……
　　许念眨了眨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
　　只要天气好，元奶奶都会晒被子，太阳底下晒半天，棉花做成的被子就会变得干燥蓬松柔软。许念半张脸埋在里面，鼻间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那是一种金灿灿晃眼，暖洋洋慵懒的味道，闻着这样的味道心情都变好了。
　　这一刻，办公室里老师严厉刻板的声音、低着头的女生脸上的阴影、黑暗里佝偻的背影以及灯影下老太太嘴角隐秘的笑意，月考的卷子、黑板后面的成绩单，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束缚压抑，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了。
　　还是那句话，这里纵有千般不好，只一样，就抵了其他。
　　元也换好衣服，坐在床上数钱，钱包里一毛钱的硬币也没放过，数来数去算来算去都紧的很，小心地把钱装进钱包感慨钱不禁花。
　　“表哥，我下午取钱了，放在抽屉里，你没钱了就从里面拿。”许念看得认真，觉得很有趣，他从没为钱烦恼过，并不了解这是怎样一种感觉，但是表哥数钱的时候，眼睛发光，表情生动活泼，好玩极了。
　　许念一直看着，等他把钱收好，才轻声说道，“我有钱，你不用省着花。”
　　“唉，你还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有钱也得省着花。”元也收好钱包，顺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打趣道：“再说了，你能有多少钱？”
　　“是不太多，但是也不少。”许念想了想说道，学着他的语气开玩笑：“你不是要吃软饭么，我的钱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嘿，跟着四庆就学不好。”元也十分固执，只要小表弟身上多了以前没有的习惯就都是被四庆带坏的，“下次得把你俩隔离了。”他爬下床，拉开抽屉，“我看看有多少钱，够不够我买新款的球鞋。”
　　一边拿钱包还一边说道：“你养我是不是绰绰有余不知道，但我养了你，倒是快要破产了。”唉，想他以前还能偷摸攒点钱，买点喜欢的东西，现在可好，别说攒钱了，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撑不到月底，全靠家底支撑着。
　　听了这话，许念抿着嘴笑，是了，表哥每天说要他支援要他花钱，要他买这个买那个，还要跟着他吃软饭，可其实从没用过他的钱。出去吃饭买东西都是表哥付钱，还经常买些小东西小物件哄他，罐头糖果零食蛋糕钥匙链护腕手环悠悠球九连环小跳蛙魔方……等等，都是些小玩意儿，但零零总总的已经放满了一个抽屉。
　　说起来，这几个月，除了一些学习用品和饮料零食，他好像都没花过钱哎！
　　许念笑得更欢了，声音捂在被子里，不甚清晰，“够的，够的，买两双，我们一人一双。”换季的时候，是要添置些衣物，“这周末去逛街啊，该买冬天的衣服了。”
　　他本来就没多少衣服，有很多还没带过来，而且那些衣服也不适合这里穿。以前的城市，冬天不怎么冷，一件厚外套就能过完整个冬天，但是这里不一样，还没立冬呢，就已经冷得受不了了。
　　“你知道那球鞋多贵吗？还买两双！这样吧，你求求我，我就牺牲一下不买了，单给你买还是……”元也说到一半卡住了，看着鼓鼓的钱包里，厚厚的一沓红色毛爷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呆呆地问道：“这是多少钱？怎么有这么多钱？”
　　是的，钱包里的钱很多，多得超乎想象，元也一年的生活费红包补贴，所有加起来大概也就这么多。元也兴奋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激动地不能自已，别说他没这么多钱了，他们家都没有这么多钱。
　　“五千块，给了海龙一百，还剩下四千九。”许念眼睛跟着元也四处移动，“表哥你别乱晃了，晃得我眼花，快过来坐下。”
　　“念念，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元也立刻回到床边，蹲在地上平视许念，小声问道：“你哪里来的钱啊？你生活费有这么多的吗？”可也不对啊，没听说他姑特别有钱呀？
　　“有生活费、奖学金和学校退回的学费。”许念学着他的样子，放低声音，“我以前上的是私立学校，很贵，但是前三名能免学费，所以加起来就不少了。”
　　元也有些惴惴的，问道：“那你们学校学费多少啊？”
　　“一个学期五万块，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也不少，一年大概得十几万。”许念想了想说道，“从初中开始，我的学费都是退回来的，每年还有奖学金，奖学金和学费差不多，生活费没准，反正我用不完都存起来了，总之是不少，你随便花。”
　　不是不少，是太多了，好不好？元也都吓傻了，眼神呆滞，内心十分无力，他一年的学杂费书费什么的一共一千块，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三百块，他奶一个月的退休金六百块，他爸妈包工程一年的工钱五六万，海龙家的房子精装修的三室一厅十五万……
　　还抵不上他弟一年的学费……
　　而他弟攒了好几年的学费……
　　元也有些惶恐，单从表弟的三言两语里就能听出，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他无从想象的世界，和他们这里天差地别，仿佛是从天堂跌落凡间。
　　元也忽然不确定起来，有些忐忑不安，小表弟真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吗？他有些崩溃，亏他一直觉得自己把小表弟养得特别好，水灵鲜嫩，结果他这是误把宫殿里的小王子当成地里的小白菜了？
　　他捂着头，问道：“你一个小孩儿拿着这么多钱，姑姑他们都不管的吗？”
　　“他们不知道。”许念给他揉揉太阳穴，轻声说道：“他们很少管我，就是定期往卡里打钱，别的一概不问。”
　　钱够不够用？学习跟得上吗？同学好相处么？老师讲课好不好？
　　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关心。
　　元也默了下，从金钱的冲击下清醒过来，趴在床边认真地说道：“念念，这个事情不要跟别人说，知道吗？”
　　“嗯，除了表哥，我谁都不说。”许念点点头笑着说道，然后捡起了刚才的玩笑话：“这下知道了吧，养你绰绰有余。”
　　元也刚知道的时候心潮澎湃，激动过后平静下来又觉得表弟有多少钱跟他也没关系，他是哥哥，还能占弟弟的便宜不成？
　　“是，小富翁，我以后就跟着你吃软饭了。”元也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把钱包压在枕头底下，趴在枕头上满足地叹口气：“我也感受一下金钱的味道。”
　　许念让他逗笑了，咯咯咯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