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31、定位

　　下课后，一群人挤在后面看成绩，把最后一排的几人挤得没地儿待，元也拉着许念去了走廊，站在窗边透气。
　　“你看到没有，我是年纪第十！”元也兴奋地锤了下墙，激动地说道：“我昨天其实是吹牛来着，没想到真进前十了！”
　　“恭喜表哥，考得不错，要庆祝一下。”许念笑着恭喜他，“我们晚上叫了海龙和四庆一起吃牛肉面，好不好？我请客。”
　　“你不是没钱了么？”元也搂住他的肩膀，揉他的头发，给人揉得乱糟糟的，“没钱怎么请客，吃霸王餐吗？”
　　“去取嘛，学校旁边就有ATM机。”许念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笑眯了眼，“我好久没请表哥吃饭了，吃牛肉面去，好不好？”
　　“嗯，行吧！”元也装模作样地矜持了会儿，颔首同意，然后又开始激动起来：“前十哎，我做梦都不敢想！”拉着许念就要下楼，“走走走，去找四庆去，给他好好说说。”
　　许念陪着他幼稚了一把，下楼找四庆嘚瑟，把人气得跳脚，直到铃声响了才回的教室。后排清净下来，地上扔了些碎纸，似乎是谁的卷子撕了，许念拿笤帚扫干净。
　　老师进来开始讲卷子，他订正错误的题，因为很少，所以有空闲做些别的。
　　许念默默想着元也的成绩，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再看看旁边兀自兴奋的连课都听不下去的表哥，略有些担心。
　　这个学校的成绩，真的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啊！
　　他刚刚下楼的时候顺便看了眼四庆班里的成绩表，和他们班的是没法比，可他们班的成绩吧，也不是多好！除了他和张海龙这种不能算在内的，前十名的成绩差距真的不大，第三名和第十名也才差了三十几分。
　　而第十名的元也，成绩也不过是将将够上一本线。
　　不说那些超一流的大学，也不算211、985的大学，这个成绩，就是普通的一本大学都不一定上得了啊。其他人的成绩大概在二本线上徘徊，四庆则只能上差一点的三本或者好一点的专科学校。
　　这样的成绩其实是说不过去的，但是从上到下，从老师到学生，竟然都觉得还不错。早会时，年级主任甚至还因为整体成绩上升，来鼓励了下他们。
　　许念……
　　他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地域的差异，或者是大都市和小县城的区别。
　　他以前的学校只是一个区的重点高中，在市里排名靠后，学校里面的学习气氛并不算浓厚，和这里却也是天差地别了。重点高中里也不全是埋头苦学的人，不少学生打架斗殴逃课上网谈恋爱，也是胡作非为乱七八糟什么都干，但在这之外，他们都以学习为重，至少心里明白学习的重要性。
　　真的稀里糊涂，对未来一无所知，对学习一点不上心的人少之又少。
　　在这里却是常态。
　　也不是不关心学习，只是他们更多关注的是球赛是游戏是吃喝玩乐，是怎么攒钱买新款的衣服鞋子，是追漫画小说杂志唱片，是如何可以不写作业还不被老师批评……虽然关注点各不相同，但大体如此。
　　对于大学对于专业对于工作对于未来，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概念。
　　日常的对话很少围绕着学习，男生对话多是球赛游戏女生，女生对话多是明星小说男生。好好学习的人也不少，认认真真，非常刻苦，可这种态度更像是习惯性的听话，只要按照老师要求做了，上课听了作业写了，别的无所谓。
　　学习方法对不对、学习效果有没有、学习成绩是不是提高了，都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们按部就班随波逐流，没有想法没有计划，努力或不努力都是浑浑噩噩的，走到哪里算哪里。考上大学，毕业了找份工作或者回家等安排，工作相亲恋爱结婚生子；没有考上大学，直接找份工作，相亲恋爱结婚生子。
　　区别也只在于家里有钱有势，日子平顺舒服；家里条件一般，生活平淡辛苦。
　　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许念甚至见过一个来给学生请假的家长，理由是地里农忙，需要回家干活。
　　那个女生白白净净的，穿着初中的校服，面无表情地跟在家人后面离开学校，背影柔弱而顺从，似乎习以为常，似乎就应该这样。
　　就连张海龙也是如此，他对未来是没有规划的，之所以学习好，一方面是有个在北京的姐姐管着，另一方面是因为天赋高。他努力用功，可是他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不知道奋斗的目标在哪里！
　　当然，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他们大的十八九岁，小的十六七岁，没人告诉过他们这些，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才是正常的。
　　可许念隐约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要他说，也说不出什么，总之就是不对！
　　甚至学校所谓的管得严抓得紧，也不过是占用住学生的一切时间，不停的上课不停的考试不停的补习，至于学生是在认真学习还是在偷懒摸鱼，是一概不管的。而学校里的老师们用的是固定的教科书，固定的题型，固定的授课方式，不存在因材施教针对教学。
　　老师们常说的话是，不要怕苦，多做题多看书，做多了见多了自然就会了……
　　家长们常说的话是，好好学习，你看人家谁谁谁，上了大学出来挣多少钱……
　　他们苦口婆心不厌其烦谆谆告诫，期望他们能有出息能成才能变好，可也只是希望而已。
　　至于为什么要好好学习、一流大学和专科院校有什么不同、工作和工作并不一样……从没人说过。
　　什么样是变好，什么样是出息，什么样是成才，没有标准没有答案没有指导，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发什么呆呢？”元也凑过来，戳戳他的眼角，“趴下睡会儿，昨天晚上一直咳嗽，都没怎么睡，看这黑眼圈，都赶上国宝了！”
　　“对不起，吵得你也没睡好。”许念趴下，半眯着眼睛，“你别去打球了，休息会儿，省得等下上课又睡着了。”
　　“没吵我，我睡得好着呢！”元也轻咳一声，辩解道：“而且我刚才是想题想入神了，才不是睡着了，你别瞎说啊！”
　　“那你想得也太入神了，都打呼噜了。”旁边的张海龙补刀，“嘴角还有口水！”
　　元也翻个白眼，他有那么傻么？还打呼噜流口水，诳谁呢？
　　不想，许念拿出纸巾，给他擦嘴。
　　元也……靠，丢人丢大了！
　　“你睡吧，我不困了。”元也破罐子破摔，“我去打壶水去，一会儿醒了吃药。”
　　听到吃药，许念噘嘴皱眉，表情难看，脸埋进胳膊里，不搭理元也，整个人都散发着拒绝之意。
　　“我带了黄桃，吃了药吃桃子喝糖水，不苦的。”元也笑得不行，揽着许念的肩凑到耳边小声说道：“还给你带了哇哈哈。”
　　许念立刻起来捂住他的嘴，什么哇哈哈，他这么大了，怎么会喝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警惕地四处看了眼，见没人注意这里，才放下心来。
　　“不用吃药了，你看我上午都没咳嗽。”许念认真地说道，“是药三分毒，病好了，就不用再吃了。”
　　“哪儿就好了？只是咳嗽轻了。”元也伸手捏了捏他的喉结，看他忍住不咳起来，“看，这不是还在咳嗽么？还流鼻涕，哎呀，脏死了。”他一边嫌弃人家脏，一边给拿了纸巾人家擦鼻涕。
　　看桌角绑着的垃圾袋都满了，解开去扔垃圾，“还病好了，不用吃药了？这是什么，两节课擦了多少次鼻涕？鼻子都蹭破皮了。”
　　元也仔细观察了下他红通通的鼻子，见左边轻微的浸着血丝，皱着眉头说道：“你睡会儿吧，我去给你买包湿纸巾去。”
　　许念确实困了，见他不提吃药的事，就不想别的了，趴桌子上补觉。
　　元也在楼下碰见了四庆，和他班里新来的那个女生站在窗户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人家哈哈大笑。
　　看见他跑了过来，问道：“干嘛去啊？”
　　“小卖部里买包纸巾去，要什么不，给你带回来？”元也说道。
　　“不要不要。”四庆摆摆手，“我正想找你呢，晚上吃了饭，网吧去？”
　　“念念说晚上去吃拉面呢！”元也想了想，“要不明天中午再去？”
　　“明天中午不行，我要跟同学出去买东西。”四庆摩挲着下巴，“表弟病好了？赵爷爷不是让他喝粥呢嘛，能吃拉面？”
　　“也是，要不就学校跟前吃一口？”元也想了想道，拉面味道重，确实不适合许念吃，说道：“吃包子喝粥好了，简单点，吃完了咱俩上网去。”
　　“哎，行，我给老板打电话，给咱俩留位子。”四庆拍拍他的肩膀，“你赶紧去吧，我先回教室了。”
　　元也买了纸巾回来时，又碰见陈海燕，心里道了句倒霉，目不斜视地回了教室。看见和许念凑在一起讨论什么的张海龙，更是心塞。
　　学校不大，但是如果不是相约，单纯的要碰见个人其实也不容易，可陈海燕却像是跟他们有孽缘，隔三差五地碰见一次。碰见了也没什么，毕竟是邻居，又是一起长起来的，要是每次看见她身边别都跟着个男的，就真没什么了。
　　“给你，擦鼻涕的时候用这个。”元也拿了包湿纸巾放许念手边，剩下的塞抽屉里，“别用那么大力气，鼻子不是你自己的啊？”
　　“我知道了，表哥。”许念喝了一口水，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元也掏出了药包，不是说不吃了么？“我真的真的好了，不用吃药了。”
　　小表弟皱着一张脸，睁眼说瞎话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元也默默欣赏了会儿，然后无情地将人镇压了。
　　许念被迫吃了苦的不行的药，整个人都自闭了，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唉，赵爷爷哪儿都好，就是开的药太难吃了。”张海龙感叹道，“所以我一般都是选择打针或者输液。”
　　元也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打开哇哈哈的包装，插了吸管放到许念嘴边，刚开始没动静，慢慢的瓶里的奶开始减少。
　　“可不，我能扛过去，绝不找他老人家开药。”元也有了心情，问道：“你俩刚才说什么呢？说的那么热闹！”
　　“哦，没什么，许念问我考什么大学，有没有目标。”张海龙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我自己没什么想法，能上哪个上哪个呗！我家里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北京，毕竟我姐在呢，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念念，你选好学校了么？”元也把许念弄起来，问道：“你要去哪里啊？”他的成绩和表弟差距有些大，想上一个学校是不可能了，但是去一个城市是没问题的。
　　“没有选好呢！”许念板着脸，喝了一瓶哇哈哈钙奶，也没能缓解嘴里的苦味，“大概会去北京吧！”
　　他以前想去的是上海，但是北京离这里更近些，以后回家方便。
　　“哎，还早呢，想这些又没什么用。”元也转了话题，“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就是，中午我妈不来送饭，我们出去吃啊？”张海龙附和，“外面新开的牛肉板面怎么样？听说味道还不错。”
　　“吃什么板面，又咸又辣的，念念还吃药呢！”元也不同意，“本来说晚上吃拉面呢，都改成吃包子了。”然后对许念道：“晚上就校门口凑合一下得了，四庆约了我上网呢，吃了饭一起玩会儿去啊？”
　　许念……话题转得好快。
　　“不了，你们俩去吧！”许念有气无力地说道：“别玩太长时间啊，晚上还有课呢！”
　　“哎，知道，知道，不会晚了的，放心！”元也见他没反对，高兴的很，“那中午吃什么啊？要不就食堂好了？”
　　张海龙是不太想吃食堂的，但是他没钱了，跟着人蹭饭呢，没有挑拣的权利。
　　中午吃了饭四庆就跑了，元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张海龙被陈海燕叫走了，许念一个人坐着。教室里乱糟糟的，他跟前边的人聊了聊，又跟郭恰和吉祥说了几句，然后更新了自己的认知，同学们大都是懵懂无知，学校却是有明确的目标。
　　一班的学生主要冲刺一本院校和好一点的二本院校，其他班级的学生则主要是三本和专科学校。
　　许念想着下午或许可以和表哥一起去网吧，哪怕看看新闻也是好的。
　　在这个闭塞的县城里，人们对外面一无所知，学生们关在学校里，别说电视连报纸都没有，网吧大概是唯一可以获取外界资料的地方了。但去了网吧更多的是聊天追星打游戏看电影，没人关心别的。或许，这也是他们过得好的原因吧！
　　毕竟，沼泽吞噬人，从来都是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