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百香果

1、初见

　　晋北县固城镇，坐落于北方的一个小镇。说是镇，实际算起来，是县中村，晋北县的所在就是以前的固城镇的地界，早些年政府建立新城区，征用了这一片。现在的固城镇，是晋北县唯一的平房区，农家院。这里地方宽阔，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大院子，老旧的房子多是四合院式，新建的人家都是二层小楼。
　　固城镇的居民们，享受着城市发展带来的便利，却也保留了农家人的风范，家家户户都种着几分地，地不大，也不成规模，仅仅种些瓜果蔬菜。年青一代的人，基本上出门打工，镇里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所以一到春天，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老人，搭帮结伙地扛着锄头铁锹，提着水桶下地。
　　七月份的天气，太阳高高挂在空中，晒得万物没精打采，夏蝉的叫声有气无力。下午四点钟，人们午睡起来，戴上草帽，灌一壶凉白开，挂一个菜篮子，左邻右舍的人互相招呼着，结伴往地里走去。这个时点，去摘些新鲜的瓜菜，回来做晚饭正好。
　　元奶奶费力地关上墨绿色的大铁门，用钥匙锁上小门，挎着篮子，高兴地跟前面等着的老姐妹挥挥手。俩人结伴走到小路上，一边走，一边聊天。
　　陈奶奶脖子上挂着白色毛巾，一边走一边擦汗，说道：“哎呦，这天热的哎，在外面站一会儿就满身的汗，真是没法过了都，这才刚入伏，就热成这样。”
　　元奶奶应和道：“可不是么，好在学校今天就放假了，要不小也每天来回跑着，我老担心他中暑。”
　　陈奶奶道：“今天出成绩了吧，你家小也成绩好，我们家燕子那成绩……，她妈说了，这次考试要是再倒数，就直接别上了，出去打工还能挣点钱。”
　　元奶奶不赞同地说道：“那怎么行？咱们虽然不富裕，也不差那几个钱啊，孩子能上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逼得太紧了不好，再把孩子弄出个好歹来。”
　　上个月高考的时候，他们镇有个孩子考得不好，成绩出来被家里人骂了，转眼就跳楼了，好在楼层不高，只摔断了腿。就这样也把镇上的老人家们吓得够呛，对着儿子闺女耳提面命，谁也不能逼孩子。教训完大人，又开始宽慰孙子孙女，考成什么样都好，家里没有要求，千万别想不开。
　　陈奶奶附和道：“可不是嘛，我就这一个孙女，我发了话了，燕子考成什么样都好，以后送她上个私立学校就行了，又花不了几个钱，不能紧逼着她。”
　　元奶奶把一根水灵灵的，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放进篮子里，说道：“这才高一，还有两年呢，再说，不是高二就分班了，燕子文科成绩好，分班以后就不愁了。”
　　陈奶奶把摘下来的豆角分成两份，一份搁进老姐妹的篮子里，继续摘茄子，说道：“就说呢，我们燕子多好的孩子，怎么能以成绩来论呢？而且，就她爸妈那两块料儿，还指望孩子上清华北大？我呸，他们给孩子那基因了么？”
　　元奶奶捡着红透了西红柿，一边摘一边说道：“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到时候结婚生子，比什么不强，现在的人啊，要求太多了。”拿着小铲子，挖了几颗土豆，叹息道，“唉，我们家土豆长得不好，看这一个个的小蛋蛋，你给我多挖几块，小也要吃地三鲜，一会儿回去的时候，顺道再去老四家地里摘几个青椒去。”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摘菜，顺手再除一下地里的草，不一会儿就装满了菜篮子，坐在地坎上，喝口水，吹吹风，迎着五点钟灿烂热烈的太阳满载而归。
　　远远地看见家门口有个人影在晃，元奶奶想着是不是孙子忘记带钥匙了，进不了家门，随即加快了脚步。快到家门口时，才看清楚不是孙子，一个大波浪真丝裙，高跟小皮鞋，胳膊上挎着小包包，衣着得体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女人。门洞里面还有一个低着头，站的笔直，身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的男孩子。
　　看见来人，元奶奶沉下了脸，她放缓脚步，慢悠悠地走着。
　　陈奶奶也看见门口的两人，再看看老姐妹的脸色，招呼了一声：“元芳回来啦！”其他的没有多言，快走几步，回了自己家，“哐当”一声，还把大门关上了。
　　时髦女人，也就是元芳，元奶奶的小女儿，看着自己母亲的脸色，说道：“妈，这是我儿子，许念。”
　　一旁的男孩有些拘谨，微微笑了笑，小声喊道：“外……外婆好。”
　　元奶奶叹口气，不好给外孙子摆脸色，应了一声，上前去开门，说道：“别在外面杵着了，都进来吧。”说完，率先走了进去。
　　元芳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哒”地跟在后面，进了家门。
　　许念在最后，他等人都进去了，才拉着两个行李箱，费力地拖了进去。
　　元奶奶把菜篮子放到了墙边的水池旁，洗了洗手，看了眼女儿，进了正屋。
　　元芳看着儿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在外面坐一会儿，我跟你外婆说几句话。”说完也不等许念有什么反应，紧跟着进了房间，留下他一人在院子里。
　　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西斜，威力却仍是巨大，门洞下面洒满灿烂的阳光，根本站不住，院子里晒了一天，也是热气熏蒸。许念看了看，拖着行李箱走到院子东边，那里有一颗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看着就清凉。
　　站在树荫底下，微风吹来，好歹缓解了热意，许念有了心思环视四周。这个家很大，从大门进来，是高高大大的门洞，贴着漂亮的刻满花花草草的瓷砖；连着门洞的是一大间宽敞的屋子，透过玻璃能看得出是厨房；北面三间房屋，中间应该是客厅，两边大概是卧室，都挂着竹帘，看不到里面的布局；东边一间屋子，南边一间屋子。
　　这大概就是北方的四合院吧？许念心里默默地想着。
　　南边紧靠着门洞，应该是卫生间，许念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犹豫了半晌，还是推门进去。解决了生理需求，松了口气，同时却更能感受到别的不适。他从远方而来，奔波了一天，水杯早就空了，嗓子干得冒火，肚子也在咕咕叫。
　　从屋里隐隐传出争执的声音，因为太小，并不能听清楚说的什么。他站在水池边，想着水龙头里的水能不能直接喝。到底是饥渴占了上风，他从背包里取出杯子，准备接一杯水先喝。大不了拉肚子呗，总比渴死强，许念心道。
　　“你是谁？怎么在我家里？”
　　许念吓了一跳，他全副身心都在水龙头上，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转过头，门边站着一个推着车子，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皮肤黑黑的，头发有些短，看起来很精神，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好奇地看着自己。
　　这应该是舅舅家的表哥，好像是叫元也，许念心道。来的路上，听他妈妈提到过。
　　“你……你好，我……我是许念，我是……”许念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突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他是第一次到外婆家，即使他知道这是谁，却无法准确的介绍自己是谁，顿了顿，小声说道：“我是你姑姑的儿子。”
　　他声音有些小，中气不足，虽然话说出来了，但是心里很没底，甚至不知道，这个表哥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啊，我知道你，我听奶说过，你和姑姑一起回来的吗？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呆着，姑姑呢？”元也将车子放好，把肩上的书包放到车筐里，热情地招呼道：“来来来，到屋里来，外面这么热，看你这满头的汗。”
　　元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小表弟，他其实没听他奶提起过。他姑姑是家里的禁忌，他奶从来不提，他是小时候偷听大人说话，翻家里的相册，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姑姑的。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人无意间说起的，外面人的闲话等等，知道的事情就多了。只是知道归知道，因为姑姑从来没有回过家，他也没见过真人。
　　“不，不……，先……先不去屋里了，妈妈和外婆正在说话。”许念有些焦急，不知道应该怎么阻拦，只好实话实说道：“让……让我在外面等等呢！”
　　“哦，那也不用在外面晒着啊，走，去我屋里坐会儿去。”元也提着书包，拉住小表弟的手，带着他去了西屋，“你先坐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去。”
　　元也把人带进屋，到厨房切了半个西瓜，倒了一壶柠檬水，端到房间里，借口自己上厕所，转头又出来了，还顺手带上了门。他在门边站了站，从门缝里看小表弟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到北屋，躲在窗户底下偷听。
　　“你这是通知我一声，是跟我商量的态度吗？”元奶奶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要真是征求我的意见，你就把许念带走，从小你就不管他，现在把人扔这里算什么？”
　　“我没办法，毕诚工作调动，我要跟他回老家，不方便再带着许念，许爱辉那里指望不上，只能送他来这儿。”元芳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就在这里上两年学，等上大学了就好了，到时候他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就不需要再管他了。”
　　“什么叫上大学了就不用管了？”元奶奶怒气更甚，声音也大起来，“那是你儿子，他从小上的就是寄宿学校，放假了你也不接他，一年不过回家几次而已，就这样都容不下他？那你当初生他干嘛？”
　　“妈，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火车回去。”元芳不想听母亲的指责，她快刀斩乱麻地说道：“您要是不同意他住家里，我给他在外面租房，等开学了直接办住宿就是，反正都挺方便的。”
　　“你，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元奶奶气得朝她扔了个杯子，掉到地上，碎成几瓣，“你要走赶紧走，别回来气我，我年纪大了，受不起你这气。”
　　“妈，我不是要气您，我是有点着急。”元芳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忍下焦心，平缓了情绪，说道：“我不是不管他，只是毕诚他们家不知道我有过孩子，您知道，我和毕诚结婚后就生了欢欢一个，他妈一直不满意，要是知道我还有一个儿子，不定怎么闹呢！”
　　元也听了一会儿，就回了房间，看水下去大半壶，西瓜却一点儿没动，问道：“怎么不吃西瓜，不喜欢吃吗？”说着自己拿起一块吃起来，边吃边说，“挺甜的，你尝尝？”拿起来递到小表弟跟前。
　　许念无法，只得接过，他基本不在正餐以外吃东西，包括水果。不过这西瓜看起来就很不错，又是表哥给的，不好不吃，于是轻轻咬了一小口，确实很甜。他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道：“谢谢表哥。”
　　元也他们这一代基本上都是独生子，他没有兄弟姐妹，其他堂兄弟表姐妹的，不是年龄差距大，就是离得比较远，相处的少。现在来了一个白白嫩嫩乖乖巧巧，会软软地喊自己表哥的人，新鲜得很。
　　“不客气。”元也心情好，笑眯眯地说道：“哎，吃吧，吃吧，这瓜是自己家种的，味道好得很，吃完了冰箱里还有啊！”
　　许念抿了抿嘴角，无声地笑了笑，静静地吃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