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风纪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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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上一次去夜间寮，已经过去整整三年。那件事却依然鲜明如昨。
那一幕给我的冲击甚于陨石坠落地面。原本假装无视的，刻意编织的美好幻境顷刻间如镜子般不堪一击，碎裂成烬。我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我和枢之间的距离，他的世界，他的黑夜，他的鲜血，他的獠牙，他的一切，我都未曾真正涉足过。
而此时我慢吞吞地将从日间部查收的违禁品拖上钟楼顶层——今天是每年一度的没收物品突击日。无非是那些日间部偷拍的关于夜间部成员的照片，还有形形色色的应援物。我曾经买过一个其貌不扬的彩笛，使劲一吹就会发出“嘟”的一声，一张印着夜间寮全员照的彩纸就会从笛子里弹出来。
只不过不知为什么，夜间寮居然也在这次风纪检查的范围之内。
透过阁楼的小轩窗向下看去，零正在树下等我，光影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将违禁品拖到角落，脚步轻快地跑下钟楼，佯装气恼地拍上了他的肩膀，责怪他又丢下我一个人跑来这里偷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血鬼因子的折磨，他最近警觉性差的简直可以，几乎说得上匆忙地收回了他方才握在手上的东西——血液锭剂。
“不用藏了，零。枢学长都告诉我了。”
零的表情瞬间变得像石膏一样硬邦邦，这让我居然有点没良心地想笑。
“枢学长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得了慢性肠胃炎。但你和理事长都不想让我担心，所以就没有告诉我。只是去医院开了药。真是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啊。”我一边抱怨着，一边偷偷瞥他紧绷的肩膀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可我从没看到过你吃药。学长说这个是缓解性的，所以对你没什么作用，是真的吗？”
零含混地应了一声。
我再接再厉道：“这样的话，要不要开点根治性的药？”
“我很担心你。”
零的脚步随我一同停在夜间寮的门口。他屈起手指敲在我的发旋上：“笨蛋，别瞎操心了。”
我抱着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我没有瞎操心！零才是！你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偷偷地藏起来！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家人就应该一起面对和解决问题呀！”
零愣了一下，撇过头说：“我知道了。回头再和你说。”
然后他就转身跑出了夜间寮的大门。
我被他气得像个快炸开的气球：这是知道了的反应吗？
好在夜间寮这边我和零原本就默认敷衍了事。我朝看门的老爷爷打了招呼，登记好姓名，突然一激灵，仿佛被什么人注视着。便直觉性地抬眼看向二楼，窗边正站着神色委屈的蓝堂学长和不怒自威的枢——偶像学长这是又怎么惹到枢了。我暗自嘀咕着，敲开了夜间寮的大门。
“欢迎，我们的风纪委员！”一条学长和气地同我打招呼，“另外一位风纪委员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我抓抓头发：“零他临时有事情，那个……”
“优姬，早上好。”枢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台阶上。
我也向他道了声早。学长学姐都打着呵欠坐在客厅等待检查，一脸困倦模样——现在本来应该是他们的休息时间。我想到零并没有来，索性不查宿舍，看看走廊客厅之类的公共区域估计就足够了。
蓝堂学长听到我这话，瞬间把他趴着的那根栏杆冻成了冰块：“什么？！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接受了检查吗……”
前辈们见状纷纷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就连眼底湿润闪光的蓝堂学长都被一脸不忍直视的架院学长推回屋里。
……还有一人留了下来。
枢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躲进他的视线死角，象征性地看了看沙发下面和花瓶里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门口打包好的包裹里不知道都装了什么，一条学长走之前悄悄告诉我那些都是蓝堂学长珍贵的收藏品——可惜被枢全都扫除出门。该不会是美少女手办？因为太过折辱吸血鬼贵族形象什么的……算了，想也知道不可能。
一楼全部排查完毕，剩下的只有二楼的公共走廊。我硬着头皮走上台阶，抬头望向正安静凝视我的枢。他的眼睫永远都是微微垂落的，犹如濒死蝴蝶微颤的羽翼。此时他似乎比往日更加心事重重，眉眼间好似落下了过往生命中的每一场雪。我一步步蹭上楼梯，中间还不小心被台阶绊了一下，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检查，闷不做声地像个被硬壳保护的乌龟，跟在他身后走到了走廊尽头。不得不说，这种紧张让我的血管都有打结的征兆。
他绝对知道，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来找他的。
门开时，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打扰了”。
作为纯血君王，枢的房间和三年前我来这里时没有太多差别，靠窗摆着棋盘的小桌两侧摆了两把暗紫色的扶手椅，羊毛地毯的颜色比起之前稍稍暗淡，是那种很模糊的安静。如同冬日窗户上覆盖的雾气。房间正中的床挂着乳白色的简单帷幔，靠门的墙边摆着衣柜。我紧张的快要不能呼吸，只好主动打破这沉默凝固的气氛，犯傻似的指着衣柜：“哇！我一直很好奇吸血鬼的衣柜里都会有什么来着！会有黑色的兜帽斗篷吗？”
枢靠在窗边，微笑着说，你可以自己看啊，优姬。
我原本握住把手的手轻轻松开，讨好地笑了下：“还是不了吧……”但是趁枢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却又狡猾地猛地拽开了门。老实说，那一秒我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要有内衣之类我不能看的东西。
但玖兰枢在这种方面怎么可能出糗呢。拉开的这半边衣柜从上至下都被打通，挂着深色的长款风衣大衣还有熨烫板挺的衬衣。比起衣服更让人眼花缭乱的是枢的气息，我被这扑面而来的气息打了个蒙圈，甚至没忍住小心抽动了下鼻翼——没错，是非常熟悉的，从小到大一贯如此的，枢的味道，如同回味醇厚微涩的红酒，轻而易举就可以使人沉迷。
如果枢是换装游戏的主人公就好了。我一定把这里的衣服都让他试一遍。
“嗯——风纪委员检查合格！”我笑嘻嘻地合上衣柜，“枢学长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窗户和房门紧闭，没有透过一缕风的可能。头顶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晃动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向枢。他双臂交叉抱着，右腿微曲，整个人相当随意地靠在墙上。漫不经心的动作却有种令动物本能战栗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这话应该我来问优姬吧，他这样说，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如同蓄势待发的利刃——不，在这表面唇色的掩盖下，确实无疑地藏匿着尖锐的武器。我莫名有点害怕，想起三年前看到的那一幕，却还是忍住了后退的冲动——那无疑表露的是恐惧和不信任，是伤害枢那颗温热的心无形的利器。
“优姬本来已经放弃来这里了。是因为临时想到什么，才孤身一人来的不是吗？”
他的洞察力早已不会让我惊讶。我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希望他不要把零转到夜间部。
自从我推测出零是濒临爆发的LEVEL E之后，我就意识到，一旦他真的变成吸血鬼（即开始吸血），势必要转入夜间部，和他厌恶且自我厌恶的吸血鬼每日每夜共同生活。这对他的折磨不亚于压抑吸血的渴望。
枢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他现在还是个人类，不会转到这里来的，除非他开始吸血。”
“零他，对于血液锭剂不耐受，是非常特殊的体质。这一点学长也是知道的吧。”我攥紧拳头，“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伤害到别人的。所以请学长不要……”不论怎么说，这一次我都想站在零的角度上为他争取一些权利。但是夜间部的事，说到底是枢说了算，而不是理事长。
“那你呢，优姬。”
这是我头一次发现枢的话居然可以冷得像数九寒冬，就像带冰块的水从头顶泼向脚跟。我张张嘴，徒劳地发出一个音节：“我……”
“从一开始，优姬就打算让自己成为锥生同学吸血的对象，是吗。”
疑问句却根本没有疑问的语气。头顶的吊灯再次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我的鞋子焦虑地蹭着地面，但还是避开了地毯——那块一米来宽的地毯是我枢仅有的距离，却也是不可逾越的距离。这只是暂时的决定，我之后也应该会想到别的……
枢打断了我的辩解：“LEVEL E最为可悲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们对鲜血的渴望失去了理智。这种渴望，无论是血液锭剂，还是动物的血，都无法替代。”他的视线让我有种谎言被拆穿的烧灼感，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地堵死了我想好的退路，也是唯一的退路。
房间里漂浮着小块凝固的沉默云朵。我过了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执拗地辩驳：
“零是我的家人。”
啪的一声，水晶灯终于承受不住翻涌的情绪，一瞬间全部炸开。我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枢推到床上，复古的厚重帷幔遮住了我们两人。吊灯碎片落了一地，无比凄惨。我的心脏却在不停挣扎着，想要冲出名为身体的牢笼，一下又一下撞得发疼。我仰面躺在床上，枢的身影笼罩了我。他原本柔和的下颌此时看上去线条竟是那样锋利，眼中醇厚的酒液一旦凝固，就变成了冰封的血海。他的手指扣在我的肩膀上，死死地捏住我的肩胛骨，让我疼得眼睛有点发涩。
碎裂声消失后，他翻身坐在床头，柔软的头发垂落在耳畔。这时我才发现，不止眼睛，我们连头发的颜色都是极为相似的，只是我的发色偏浅——也有可能是光线和视角造成的错觉？
不，怎么说现在都完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优姬，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枢的声音极轻极低，却震得我耳膜隆隆发疼。他原本垫在我身后的另一只手此刻抚上了我的脸颊——和初遇那天一样，始终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温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优姬在我这里是唯一特殊的存在，你是温暖的。任何人都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修长的手指正顺着我的脸颊下滑，无视了我本能的颤抖，停在颈侧——那里的动脉此时正大幅地搏动着。
“现在优姬告诉我，你心甘情愿地要将这里奉献给吸血鬼，任由野兽的獠牙扎进两个血洞。锥生同学是新生的LEVEL E，在此之前他始终克制着身为吸血鬼那部分的欲望。一旦他神志不清地抓住你，你很有可能会被他吸到失血过多而死。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继续你开玩笑一样的施舍吗。”
“难道我要放任我珍视的女孩，成为某个本就卑微如沙子的LEVEL E的储备粮吗？！”
枢的语气竟有种掩饰不住的愤怒，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扫过我的额头。这让我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
他突然愣住了。
我费力地伸过手拽住他的衣角，再次小声地开口：“枢哥哥。”
我们对视了一分二十六秒。
我在心底无声地对他说。我也是一样，无论何时，你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最终他闭上眼，松开桎梏我的手，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不愿意看到他因为我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情：“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和命开玩笑的。今晚我回去找理事长商量的啊。”
他隐忍地看向那副我送他的国际象棋——上面棋局风云变幻，我却始终没能看懂。最后他伸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白色羊毛围巾像小时候那样绕在我的脖子上：“回去吧，优姬，我答应你。只要锥生同学能够控制好他自己。”
我一瞬间如释重负，朝他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抱住了他，久违地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无所顾忌地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的视线可及之下。
——那代表着我作为人类，对纯血之君绝对的信任和臣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5. 风纪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