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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钟少返港的第五天 ...

  •   百辰影片公司原名天一电影,是由朱氏兄弟中的长兄朱仁杰于1925年在上海创建,后因战乱南迁香江。1949年,朱仁杰自香江回到上海,公司的业务全部交由二弟朱仁标负责,三弟朱仁枚和六弟朱仁楞则在东南亚发展海外市场。几兄弟南北呼应,分工协作,共同打造出了一个朱氏电影王国。

      但是电影市场不进则退,制片观念趋于保守的天一电影在50年代后期,被两家新电影制片厂在市场上打得节节溃败,几乎被占去了半壁江山。苦思良策无果的朱仁标决心干脆放弃电影市场,转行投资房地产,这让远在新加坡的两个弟弟十分着急。尤其是朱仁楞,他认为电影市场仍有十分宽广的前景,没理由此时自动投降,但又碍于大家都是兄弟,害怕伤了和气。商量再三,两兄弟决定出钱给二哥办一个“六十大寿”,在这个隆重豪华亲切和谐的场合下,提出:“二哥劳苦功高,如今年事已高,还是退休享福最好”。

      自此,天一电影公司的管理权便全部落在了朱仁枚和朱仁楞身上,两兄弟大刀阔斧,第一步就先在清水湾买下一大片地建电影城,还开办戏剧训练班培养明星,以一种流水作业形式发展出明星包装、影片投资、制作、发行、上映独立包办的运营结构,而各业务环节的管理权则统一由老六朱仁楞负责。

      今天,和钟家的这场谈判自然也是由他负责。

      钟氏律师楼的大办公室里,钟启燊一边给朱仁楞斟茶,一边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六叔,启煊就是这么个跳脱的性子。”

      朱仁楞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笑说:“没关系,他小时候上片场玩的时候更皮。你还记不记得,57年那会儿你来清水湾找我,就一下没看住,你们这位四少爷就跑没影了,我们整个剧组停工开始找他,结果他是跑到几个新工地那边给人搬砖去了。”

      “唉”,钟大少苦笑道,“您瞧,都十年了,这小子是一点没变。”

      从朱仁杰时代起,钟家就是天一公司的法律顾问,后来朱仁楞成立百辰,法律业务也是交由钟启燊在负责,这也为两家此次的合作奠定了基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钟启煊和朱惟民终于回来了。

      “六叔,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啊。”钟启煊笑着打招呼道。

      “不要紧,你不来,我正好跟你大哥说说你以前的糗事。”六叔开玩笑道。

      “哟,那还好我回来的及时,不然还不知道还有多少糗事要被爆出来了。”钟四少一加入,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活跃了起来。他坐到钟启燊旁边,很自然的接过了泡茶的工作,一边往几人的茶盏里续茶,一边说:“大哥,你今年买的新茶不错啊,茶汤清透,还有股兰花的清香,是不是太平猴魁啊?”

      “你这还没喝就知道是什么茶叶了?”朱惟民有些惊讶,他自幼在新加坡长大,后来又在英国念书,对中国茶的了解还不如他对英式下午茶来得多。原以为钟启煊与他经历差不多,却没想到这位小师弟,竟然光靠观茶汤和闻茶香就能辨别出中国茶的品种。

      钟启煊介绍说:“惟民哥,猴魁其实很好认的。外行人一般看猴魁多是聚焦于它的外形,因为猴魁的条形属扁形茶,两叶抱芽,扁平挺直,民间还有‘猴魁两头尖,不散不翘不卷边’的说法。等冲泡过后,芽叶成朵,茶汤嫩绿清澈明亮,毫无浑浊。但最特别的呢,还是猴魁的那股兰花香。”他说着打开了茶壶的盖子,里面果然是一片片扁条状的猴魁茶叶。

      “厉害了,启煊,没想到你十几岁就去了英国,竟然还能对中国茶这么有研究。”朱惟民忍不住赞叹道。

      “唉,英国人的东西也不见得样样都好啊,”启煊端起面前的茶杯举例道,“就说这茶吧,英国人也喜欢喝茶,而且还觉得我们中国人喝茶的方法过于简单,没有滋味。可他们的喝法又有什么新奇的呢?不过是往茶里加些香料、牛奶之类的。把历史往上倒几千年,咱们的老祖宗早就试过这种烹茶的方法了,只不过随着炒茶工艺的成熟,中国人最终还是选择了返璞归真,学会了品味茶中的苦、静、凡、放,这种哲学思想对于缺少农耕文化沉淀的西方人来说是永远也学不会的。”

      眼看着启煊把话题带的越来越远,启燊担心昨天的情况再次出现,赶忙揽下启煊,他说:“中国人还讲究慎言笃行,你怎么不好好学习下,一进来就听到你叭叭个不停。”

      “大哥,我这些都是有根据的哦,你问六叔啦,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六叔来是谈正事的,没时间跟你胡闹。”

      两兄弟一来一往,自家人当然明白这是启燊担心启煊丢人,但在朱仁楞看来,这两兄弟就是在演双簧,等着自己接招呢。尤其是钟启煊说的中国茶和英国茶,这不摆明了是在说百辰和英美电视集团吗。想到这朱六叔也是眉眼微弯,顺着启煊架好的梯子就爬了上去,他说:“不会,启煊说的有些道理。不过,照你这么说,中国茶既然不比英国茶差,但为何在国际上的名气却逊于英国茶许多呢?”

      得了六叔的肯定,钟启煊立马得意地向自家大哥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这是六叔要我说的。启燊无奈,但又觉得今天的谈判先让启煊做个当头炮,把朱六叔唬住,再由他来对细节进行筹谋规划,没准还能有点意外收获。于是,也就默许了四少爷的张扬。

      启煊分析说:“英国茶名气比中国茶大的原因有二,一者,英国人仗着坚船利炮在世界各地占有不少殖民地,用暴力手段将他们的文化与习惯灌输给了当地人。二者,英国人拥有当前最庞大的宣传机器,它们利用杂志、报纸、电视、电影等方式,将英式下午茶与高贵优雅等美好的词汇划上等号,不仅让与他们有共同历史的欧美人爱上了此道,也让我们这些喝惯了中国茶的华人,对西洋文化产生艳羡之情,最终舍去了老祖宗的传统,转身投入洋人为我们设定好的‘生活’之中。”

      钟启煊看向朱六叔,目光灼灼,充满了年轻人的野心与进取欲。他说:“六叔,这就是英国人给我们这些本港人设定好的路线,五六十年后香江的根到底是洋是华,这次的电视台招标可谓是至关重要!”

      朱仁楞被钟启煊的说法一惊,长期与传媒业打交道的他岂会不知媒体舆论对社会的影响。当年他大哥朱仁杰成立天一公司,就是想要通过戏剧的形式来感化人心,推动移风易俗,甚至还在□□时期顶着国民政府的压力,出品了多部爱国题材的影片。今次投标,他初初只当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可经钟启煊这么一分析,竟是一场决定了香江未来根基的话语权争夺战。

      如今,就制作能力和传媒经验来说,只有英美资本组成的电视集团能与百辰公司相抗衡,而且他们财力雄厚过百辰数倍,若再加上港英政府出于政治目的的偏袒,那百辰还有何胜算可言?本来这几年公司的电影业务就因为受到“电懋”的恶性竞争,而出现下滑态势,有心转移跑道的朱仁楞几乎是把全副身家都拼在这次电视台招标上了。

      朱仁楞皱眉,眼里闪过失望道:“按你说的说法,如果这是英国人对香江未来五十年发展的安排,那百辰岂不是一丝胜算都没有了?”

      钟卓万昨天也是这么问启煊的,结果钟四少没能答上来,丢了一个大脸。启燊也想听听一夜过去小弟有没有想出新的应对之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等着听他的高见。

      “六叔,实话跟您说,如果是昨天您问我,我也没注意。”

      朱仁楞听他这么一说,那必定有但是啊,这是想明白了才来和自己卖关子的。他也顾不上长辈的架子,着急的催促道:“行了,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但是,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嘿嘿,新蒲岗暴乱,六叔您看新闻了吧。”

      新蒲岗就是昨天钟四少爷出事的地方,根据今天的新闻纸报道,昨天聚集的示威者有数千人,在与警方对峙过程中,还有人用石头、玻璃樽袭击警员,阻塞交通,掷石烧车烧杂物等。当局鉴于事态严重,于当晚宣布东九龙实施宵禁,所有后备警员取消休假候命,事件中有百多人被捕,并造成两人受伤。及至今天上午,暴乱还在持续,且有进一步升级的可能。

      朱仁楞自然是看了这条新闻的,但他不明白暴乱与他们竞标电视台牌照有什么关系。硬要联系,也只能是英国政府因此事更加害怕对面的舆论宣传,加大对本地传媒监管,怎么看都是坏消息啊。

      朱仁楞沉思着,又问,“启煊,你这问的是什么意思?”

      钟启煊调皮地一笑,解释说:“新蒲岗这个事情内因十分复杂,但有一点是绝对错不了的,就是本地人对港英政府粗暴执政的不满。在一个民族解放运动成为潮流的时代里,英国的这种殖民统治必然是要遭到越来越多人反抗的,如果他们还想安安稳稳地在香江待下去,就必须要改变现有的政策方针,吸纳更多的华人进入决策机制,以增强英国的管治。所以,您说,此时竞标电视台,是对英美电视集团有利,还是对百辰有利呢。”

      朱仁楞听完也是恍然大悟。所谓物极必反,从56年双十之乱开始,港人的抗议之声越发频繁,此次新蒲岗事件的性质更是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矛盾的上升要求港英政府必须主动改变,而这也给绝境中的百辰电影公司带来了希望。

      “可是……”朱仁楞仍有些犹豫的道,“若是英国人没能从事件中醒悟过来呢?”

      “那就看我们钟大少爷……”

      钟启煊突然停住口不说了,但是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哪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这是要钟启燊利用他在立法和行政两局,以及在律师会的人脉资源,来推动这些政策的施行。钟家这是把最重要的牌都打出来了。

      “没错,这是对内。”朱仁楞这么一想,底气都足了许多,他还提议道,“对外或许我们还可以游说一下闫器,虽然他与英美集团有过接触,但是他本身对英国人其实没什么好感,小侄子你有没有信心去试一试?”

      “六叔,你这就是小看你侄子我了,”钟启煊撇了撇嘴,假装不开心的样子,一边给朱仁楞续茶一边说,“外面八卦杂志早就报道了,闫器最近不正在追您旗下的女明星程佩佩吗?您肯定早跟他联系过了,您直接约个时间,大家生意上的事情摊开了说嘛!”

      “好侄子,叔叔这点心思都被你猜透了。”朱仁楞也不恼,端着茶杯心情舒畅极了,今天与钟家的见面一扫他前些日子被高家和英美集团打压的阴霾,仿佛看到百辰在电视领域未来发展的一片坦途。

      两家人随后又详细商谈了一些股权分配和行政管理等方面的问题,由于钟家是最大出资方,钟启燊任新公司的董事局主席,朱仁楞为常务董事。在朱仁楞的提议下,他们甚至还提前拟好了与闫器一方的合作协议,就等着这条鱼儿咬钩了。

      钟启煊觉得这种股权分配的细节过于麻烦,便借口尿遁跑出来抽烟透气。他昨天被老爷子几个问题稳住后是一整晚没睡得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破解英美电视集团的纵横之术,最后还是早上的一份报纸提醒了他。

      报纸中一篇署名为“徐慧之”的社论文章,点名批评这次暴力示威行为凸显出来的政治问题。这让钟启煊意识到,相比早些年的暴力示威,今年的暴力活动是有着更深层次的时代背景,英国人在1941年搬起来的时候终究还是砸在了他们自己的脚上。

      他原本想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先说与钟卓万听,结果他老爹在餐桌上一句“食不言”就给他打发了,后来问管家才知道,那份报纸原来就是钟老爷让拿给他的。

      “哎,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我怕是再修行个十来年都赶不上他。”钟启煊感慨道。

      朱惟民一出来就听到钟启煊在嘀咕什么,他搭上钟启煊肩膀,笑道:“喂,你又背后说谁坏话呢!”

      “惟民?你怎么也出来了?”钟启煊问。

      “和你一样,觉得他们聊的东西过于无聊就出来了,而且我过些日子就回新加坡了,你们这边的事情跟我就没关系了。”朱惟民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

      “回新加坡?”

      朱惟民是朱六叔的长子,一直深受几位叔伯器重,隐约有要扶持他成为朱家第二代中的领军人的意思,怎么会在这时让他回新加坡?

      钟启煊不解地问道:“香江这边的业务你不管了吗?”

      “不管了,老爷子带了他相好的过来打理。”他声音带着一丝愠怒,钟启煊惊了惊,见他那厌弃的眼神才恍然:这是不喜欢自家老爹给自己找的后妈。

      “师哥,别怪我这当师弟的说你,不就是一个女人,你何必呢?我爹地老婆都娶过4个了,你看我大哥不还是挺好的。”

      “那是你大哥修养好,我做不来。”朱惟民看似温文尔雅一人,实则倔驴一头。

      朱六叔因从事行业原因,身边从来不乏美女,虽然早早结了婚,但身边红颜知己不断,尤其是一位叫李梦兰的小姐,与他关系尤其亲密。他五七年来香江经营百辰时,儿子老婆都没带,独独带了这位李小姐在身边随侍,气得朱惟民整整五年没和这位父亲说一句话。

      “行了,你也别劝我。”朱惟民拦下钟启煊即将说出口的劝解,拿出两张戏票笑着对他说,“过两天,粉菊花剧团唱《辕门斩子》,这两张包厢票,你陪你妈咪去看啊。”

      “切!”一听到戏的名字,钟启煊伸出去的手立马就缩了回来,“你嫌我被我妈咪打得还不够咩,仲陪她去看《辕门斩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哦,师哥!”

      “刚在办公室里就不该夸你,辕门斩子是说杨宗保和穆桂英一见钟情,致使其父杨宗保大怒,意欲将宗保在辕门斩首示众。后来是佘老太君求情,加上穆桂英献上降龙木,才让杨宗保免得一死。是你是师哥我在离开前对你的祝福啊。”

      “切,这有什么祝福的,我还能在戏班子里找到个对象了不成?”

      “祝你跟你妈咪和好啊,再说了戏班里也有那小旦挺不错的。”

      “欸,算了吧,她们个个有功夫在身,回头天天跟我全武行,受得了受不了啊。”

      “哈哈哈,那就是你的命了,小老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钟少返港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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