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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喧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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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予安穿梭在一排排卷宗之间,他急速行过,又默默退了回来,望着上面的字迹,直接抽出一个卷轴。
卷轴崭新,上面的笔迹还未干涸,封面标记着剜心魔三字,里面受到将伤害的地方都标注的十分清晰,直到最新的——
“仲林镇刘家庄,死亡一百六十七人,无人生还……”没有线索,却叫柳予安将剜心魔第一次出现的地点铭记于心——启九天城,熙和镇。
他合上卷轴归放原位,不料手抖卷轴掉到地上激起一片灰尘,柳予安扶着书架弯腰去捡,却在这个书架的最下面看到了一个十分老旧,老旧到退了色的竹简,他纷纷拿起,归还记载剜心魔的卷轴,随手翻看这个旧的。
按理说所有的卷宗竹简,封面都应该写上标记,可这份仿佛尘封数载的竹简上空无一物,似乎并不属于这里。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利器袭来。
柳予安快速躲过,突然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他不知是被什么抽的,就在回神之际,那道凭空出现的锐气又挥了过来,柳予安一个闪身逃出藏书阁。
藏书阁最深处的书架后走出来两个人,微矮一点的青年道:“你说你,我天天去找他都没试出来夺舍,你偏偏要在藏书阁搞这么大出阵法,这也就是濯尘,但凡换个内力不高的弟子当场都得抽死!”
冷峻的青年轻咳一声:“不是夺舍能怎样?他那么狡猾一个人,难道还能凭空转性了不成?”言罢,大步流星的离开此地。
“喂!啊喂!你倒是先把阵法撤掉啊!”常卿在身后大喊。
柳予安回到隐仙峰,他苍白着脸踉跄走进水榭,直接倒在案桌上。
那道抽在背上的伤口此时正疼的要命。
他趴伏着,咬咬牙强撑起身,随手丢下竹简掀开纱幔,一把扑在床榻边的桌子上,那桌子上立着一面清晰的镜子,柳予安背对它直接扒开衣服,露出整块坚挺的脊背,他撩开头发,只见那光洁的背上由左肩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直延伸至右下肋。
他伸手去碰,疼的皱眉:“嘶……”
“咚咚咚——”
柳予安闻见敲门声,抖抖胳膊将衣服穿好,他神态自若的打开门,外面的青年爽朗一笑,眼睛弯弯:“嗨!”
“常卿?”
常卿笑着拨开柳予安推着门的手,挤了进来:“哈,我来给你把脉。”
柳予安瞧着他不说话,只见常卿很熟练的席地而坐,将厅堂矮桌案上的茶盏推到一边,又从箱子里面拿出瓶瓶罐罐,柳予安瞧着那罐罐,默默的走到桌案的另一边,将手腕搭在常卿放置的脉枕上。
“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柳予安问道。
“晨间替笺修盯了会早课。”常卿慢悠悠的言道:“对哦,你不会连笺修也忘了吧?”
柳予安沉默的摇摇头。
“笺修嘛,是咱们掌管戒律条文的长老,就住在五台峰的刑罚殿,弟子们都怕他,平时人也是严肃得很,一点也不和蔼可亲,属他抓戒规抓的最严,前日连毕黎都被他罚了,原因竟是没看住偷跑出去吃酒的二弟子祁川。”常卿紧接着又道:“毕黎是丹穴山大弟子老实本分,恪守成规,祁川油嘴滑舌,最爱闹腾,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入门,性格却恰恰相反,天天惹得引泽头疼。”
柳予安感慨一声:“笺修的工作,好像纠察兵啊。”
“纠察兵?那是啥?”常卿说着抬起号脉的手,叫柳予安换一只胳膊。
“就是天天抓纪律,做监督的职位,管理范围很广,一般都特别严格。”
常卿恍然大悟:“哦,那还真像,不过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词?”
“别人教的。”柳予安笑笑,对他道:“怎么样,我今天身体可好?”
“哼,你这气血不足,呼吸都吃力,还在硬撑着什么?”常卿瞧着他苍白的嘴唇不觉叹息。
“刚才我就想问你,没想到你料事如神,竟然还拿了金疮药过来?”柳予安斜睨了一眼那托盘中的瓶瓶罐罐,边说边脱下来外衣,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方才藏书阁的事,你知道吧。”
“实在对不住,我们在藏书阁设下了查探夺舍之躯的阵法,那阵法很烈,受刑之人,只觉得似有鞭子抽打,却在外瞧不出任何伤痕,其实皮肉早已绽开。”常卿抱歉的吞了吞口水:“请原谅我和阿泽胡思乱想,前几个月你突然消失,一回来就性情大变,实在令人起疑。”
柳予安轻笑:“宗主都说我法力高深……”
“这可说不准,看你回来的时候受的伤。我说句实话你可别生气,你平日里高冷孤傲惯了,常常拒人三尺之外,除了宗主,大伙都觉你神秘的可怕,你素来不与宗门的人合谋,一开始消失之时,并未引起多大波澜,直到剜心魔出现,宗主联系不上你才叫人去寻找。”
柳予安思量着原来如此:“剜心魔的出现,确实与我失踪的时间重叠。”
“说句难听的。”常卿给他上药,他手上动作轻轻的,作为医者,深知这般伤口及其疼痛,而那人冒着冷汗却声都不吭:“你若是再不出现,十有八九,这剜心魔魔头的罪名就要扣在你头上了。”
“没有证据,就乱扣屎盆子?”柳予安咬牙。
“呵,以你本身神出鬼没的行事作风,再加上其他仙门的种种例举,我们想辩解都难。”常卿言道:“你真的想不起来那时为何伤的那么重?”
“当真没有半点印象。”柳予安如实回答。
“嗐。”常卿长叹了一口气,收回药瓶:“依我看,你法力高深年轻有为,肯定不会想不开自杀,剜心魔一事又与你无关,保不准你是要被真凶陷害啊!”
终于上好药,缠上了纱布,柳予安呼出一口浊气吐槽:“你脑洞可真大。”
“脑洞?”
柳予安穿好衣服回身看了眼疑惑的常卿:“新名词,点子多的意思。”
“哦,还蛮有意思。”他有些高兴。
“不过,不排除有人想陷害于我,不过没查到真相之前,我不想轻举妄动。”柳予安淡淡道。
“没想到,你今天竟然舍得跟我讲这么多话,果然是转了心性了。”常卿收纳好药箱,颇为大气的一坐,顺手给自己斟满了茶:“今日我有空,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说不准还能回想起一些事情。”
柳予安也不作假,直接拿出从藏书阁档案室带出来的老旧竹简:“刚好我回来带了个东西,这竹简封面无标注,里面的字我却不认识,你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常卿拿过来翻了翻,他慢慢皱紧了眉头:“我只看的出来这一两个字好像写的“清”和“一”,应该是古文,具体我也看不懂,不过你可以问问地仪,他是管史书的教学长老,他应该能知道。”
柳予安接回了竹简翻看。
常卿又道:“但他不经常在莫残峰,你要找他还是直接去学堂蹲人,机会大一点。”他捏着茶盏,瞧着柳予安兴趣不大,又向后撑坐,单手搭在膝盖上自顾自道:“我还是给你讲讲咱们丹穴山剑宗的起源吧。”
柳予安闻言抬眸。
风从厅堂穿过,扬起了纱幔,叫人看不清水榭中的模样,常卿清爽的嗓音随着风声袅袅道来:“这记载啊,丹穴山一共经历了5……”
“五十六代宗主,上一任叫谢江知,这些我都知道。”
“看来你失忆,只是忘记了近三年在宗门生活的记忆啊。”常卿纳闷。
“这是我从资料上看的,三年前发生的事,我也想不起来。”柳予安闭眼如实答。
常卿诚实道:“说起来,你三年前突然空降,当时就占据了本是阿泽的大长老之位,而且还架空了他不少权力,也不怪他这么些年对你有这么大看法。”他全盘托出,丝毫没有城府。
“所以我为什么空降?又从哪而来,你们都不知道?”柳予安紧接着问道。
“是啊,但宗主清楚与否我就不知道了。”
闻言柳予安垂眸,傅卿云这个人,他暂时还不想试探。他转移话锋,又问道:“为什么20代以前的宗主全无记载?剑宗的起源也只是传说?”
“哦,年代太久远了,追溯不到。”常卿仰面叹息:“早都飞升去了,上一任宗主飞升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日光华潋滟,彩云遮天!我这辈子飞升是没指望咯,就指着阿泽养了。”
柳予安不禁一笑,这一点倒是和以前自己穷困潦倒的时候,全指着周牧照顾一样。
“对了,还有一事。”柳予安收敛笑容:“正常来算,过两天我应该可以下山了,今天我负伤的事还是麻烦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嗯,放心吧,我是最能保密的人。”常卿单手竖起大拇指给他来了一个wink,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别忘了今晚的药浴。”常卿临走时说道。
竹简还是交给了地仪长老研究。
柳予安找到他的时候,那人正一头扎进笔墨里出不来,柳予安在一旁静立了好久,才见地仪慢吞吞的放下了宣纸,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地仪乍一看上去斯斯文文,胡须可以编辫子了,带了个独眼的镜片,镜片卡在鼻梁上,身上穿的也和文房四宝一个颜色,静坐在这学堂中,活像个老古董。
柳予安笑着和他打招呼,还未等他说明来意,只见地仪审视他的眼神突然在镜片后亮了起来,柳予安顺着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中的老旧竹简,像这种古籍他最喜欢了,地仪二话不说,拿过竹简,当下就将柳予安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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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一群乞丐围在一起群殴,为首的老人挥起棍子边打边骂:“敢和我们抢东西活腻了!”
他打够了,便抽出倒地的小乞丐手中变硬的馕饼,随手擦了擦放在怀中:“敢和你爷爷抢东西,这馕饼也是你配吃的!”
他言罢,正和跟班显摆,忽然背上一脚,叫他直接扑在臭水洼里,他死死的护住胸前转头大骂:“谁啊!赶踹丐帮帮主找死啊!”
视线中走进一位撑着油纸伞,身着玄衣,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影,伞沿向上移开,露出一个面如冠玉,瞳色微异,肤白瘦弱,美的不似凡人的少年。
乞丐们愣住了,倒地的人忘了爬起来,怔愣的望着那人,只见他迈开腿,几步就立在乞丐面前,身边的小跟班吓的四散而逃,帮主却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原因无他,是被这少年身上不知名的气压吓的。
少年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掌。
“你……你干什么?”
只听见一个有如雨点般冰凉的音色道:“饼。”
帮主将馕饼抱得更紧,丝毫不妥协:“不给!”
闻言少年起身,乞丐正疑惑之际,一只脚死死的碾在他的肚子上,立马疼的他哇哇大叫,少年停下脚尖的动作又前倾伸手道了句:“饼。”
乞丐怕的哆嗦,少年弯腰,直接从他怀中摸索片刻,便拿起那张馕饼,刚一抬脚,那乞丐就屁滚尿流的跑远了去。
少年看了会手中馕饼,静默的转身朝方才被群殴的瘦小身体走去,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背,声音依旧冷冰冰的:“你的饼。”
可是那具瘦小的身体并没有反应,少年不死心,将他翻了过来,结果却发现那孩子鼻口窜血,已经死了。
他静立沉默了半晌,又将那馕饼放在了小尸体的怀中,才起身悄然离去,安静的仿佛从未出现。
这里是泷桥镇,是距离丹穴山剑宗门外最大最近的镇子。
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撑着油纸伞行在前,另一位穿着淡绿色长衫的男子在后,二人时不时对话,路上的人为了避雨形色匆匆,就连马车也赶的飞起,玄衣少年明明与那白衣男子间隔很远,只匆匆而过,猛地少年停住脚步回眸四下望去。
依稀间,他好似看到了那个一直在寻找的人。
终于冒雨赶到一家客栈门前,掌柜的前来迎接,却见这外面的道路这般泥泞,竟一点也没弄脏二人的鞋子。
青衫男子眉目俊朗笑道:“掌柜的,两间卧房。”
“好嘞,客官这边请!”
“这泷桥镇依山傍水,景色真是好看。”柳予安笑道。
“哎,客官您一看就是个喜欢游玩的,我们泷桥镇啊,位置刚好在丹穴山山脚,所以景色宜人,可终究啊还是比不上那山中的修炼圣地啊!”掌柜开心的介绍。
“丹穴山剑宗?久仰大名。”常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麻烦掌柜的帮我们备上热水。”
“好嘞。”掌柜的屁颠屁颠的跑了下去。常卿却对着柳予安道:“这老掌柜眼贼的很,一见我们的打扮,便知道我们是山上下来的,说话恭维的很。”
柳予安笑笑:“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哼,虚假,我不爱听。”常卿说着进屋合上了房门。
柳予安合上房门的瞬间,窗外打了一个劈天响雷,柳予安一惊几步走到窗前远望,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天色黑滚滚的,主街上人影奚落,他莫名感到忧心匆匆。
一路上常卿都嚷嚷着能御剑为何非要用走的?
柳予安也不清楚,他日日念着剜心魔,又日日念着那个少年,他只想着,若是少年无事,说不准一路寻回去能找到他……
可这么大的镇子,相当于一座城市了,想找人并不容易。
蓦地天边亮起一道闪电,柳予安关窗时,瞥见了马路对面的屋檐下,此时正站着一位撑着伞的黑衣人,待他将要瞧清那人面孔之时,四下又暗了下来。
不过他还是瞧见了那双眼睛,那双两个月不见,便稍长一些的桃花眼。
“阿离?”柳予安扶窗轻唤了一声,恰巧一阵滚雷掩盖,他心下不安,不顾外面的瓢泼大雨,随手捞起一把伞就走了出去,隔壁常卿听见声音开门大喊:“濯尘你去哪?”
还未闻见回答,更大的闪电和雷声接踵而来。
客栈外面的马路上逐渐响起来人们的惊慌声。
柳予安前脚刚要踏出门槛,掌柜的就跑了出来手里抱着大包大包的盘缠:“仙君!仙君外面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柳予安回头问道,此时常卿也走了出来。
“刚才小二的回来,说是北面的山塌了!那附近的屋舍都被掩盖,眼下正往这边蔓延呢!”掌柜急得手抖,说话都不利索,紧接着又一道惊雷劈下,他吓的大叫一声:“啊!”
“什么山塌了?”常卿快步赶来,只见小二疯跑过来,嘴里嚷嚷着:“对不起掌柜的,我要跑了!我要逃命去了!”他夺门而出,径直朝着大雨中跑去。
“山怎么会塌?”常卿又道。
“想必是雨太大了!”掌柜的听着闷雷哆嗦道:“泷桥镇围着丹穴山的半个山脚而建立,北面的房子基本建在山上,这山壁光滑,可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山体滑坡。”柳予安肯定道。
“那整座镇子不都会被掩埋?”常卿急道。
“我们快去救人!”柳予安言罢,举着伞便冲了出去,他瞥了眼在自己房间中看到的方向,可此时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形色匆匆完全挡住了视线。
“濯尘你在看什么?快走再晚来不及了!”常卿唤他一声,转身单手掐诀立在胸前:“阿泽阿泽。”
“怎么了?”耳畔传来了一个沉稳的男音。
常卿边跑边道:“泷桥镇发生了山体滑坡,快来支援。”
“山体滑坡?”引泽疑惑片刻,镇静道:“伤亡多少?”
“还不清楚。”
“我们马上到。”
他关了千里传音,回望紧跟着的柳予安,两人速度奇快,在瓦舍上跳跃起步,当立上一座几十米高的四角塔顶时,二人看到了现场的惨状。
常卿忍痛不再去看,他冲着柳予安道:“我已经通知了阿泽,他们稍后就到。”
柳予安望过去问道:“我们的灵力可以挡多久?”
常卿转回头闭了闭眼睛:“我也不知道,只能尽力了。”
塔下逃难的百姓,抬头回望那阊阖塔上伫立的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只见那二人在划破天际的闪电中丢下了伞,霎时间天空出亮起两道强大的灵光,那细长的光线融合在一起,最后撑在山体脚下,泥石堆积的地方,形成一堵透明又强大的墙体,拦住了近在眼前的危险。
“是仙君……”
百姓似乎驻足交谈着什么,常卿啧了一声,气道:“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赶快离开!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常卿!”柳予安叫住他:“我失忆之后,不知为何灵力大不如从前,得想办法赶快叫人疏散!”
柳予安虽逐渐掌握灵力的运用,可终究不够熟悉,一时间很难发挥出原主身体的力量,他只能暂时这般说道。
常卿皱眉咬牙:“你去疏散!我来撑着!”
“你灵力可够?”柳予安关心道。
“放心吧,绰绰有余!”常卿咧嘴笑笑喃呢了一句:“起码比你这个灵核还未修复好的人要强的多。”
柳予安并未离开。
“想什么呢?趁现在赶紧去,一会就来不及了!”常卿吼了他,眼见后者纠结片刻就收了手,常卿猛地咬牙撑住,输出了更多的灵力抵挡,瞬间额角流出汗水。
柳予安从高塔一跃而下,落地时那些百姓已经有序的依次向南疏散,他还未明所以便听见北边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一道闷雷击下,空中那道差点断送的灵力又输了过去,常卿快撑不住了!
柳予安向人群的反方向跑去,抱起摔在地上的娃娃,交给他的母亲。
连接江水南岸和北岸的石桥上拥挤成一团,里面的人出不去,南岸的人叠叠摔倒下不来,北岸的人为了逃命向上疯挤,眼见身后三米多高的泥石已经近在眼前,甚至有人妄想从江中游过,却有一部分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柳予安用手去拉南岸摔倒的人,只见他们层叠之中已经有人面部发紫,甚至快要断气。
他淋着倾盆大雨,背后的伤口已经将血迹渗透了衣服,身体阵阵灼热,根本使不上力气,于是他试用灵力,可灵力不知为何根本使不出来。
柳予安一脚踩在石桥上,几步跃上石桥中间,摇摇晃晃的喊着众人听他指挥:“你们先不要往前挤!前面发生了踩踏!大家向后撤一撤!”
“凭什么向后撤!向后走就是死!”人群里爆发出抗议的声音,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叫喊,话语难以入耳。
柳予安咳了咳,大喊:“要是不往后撤,前面的人挤在一起堆成了墙,你们都得死!不想死就听我的,赶紧往后撤!”
这时中间那部分还未昏迷的人也附和道:“他说的没错!你们往后让让我们才能活命!”
“大家听上面的人指挥,齐心协力才能过桥!”
桥上的人缓慢移动,终于有了空隙,柳予安赶紧回到南岸,沿河游过来的人和路边未离开的人与他齐力将层叠的百姓依次拉起带离。
“通了通了通了!”
“前面的通了!”
柳予安再次回到桥柱子上,指挥众人有序离开不要拥挤,蓦地,他感到脚下一阵晃动,误以为是自己头晕,可停下来片刻的人群却喊道:“大家快过桥!桥要塌了!”
这下乌泱泱的人们一头推攘在桥上。
“大家小心!别挤!”
“啊!我的手!别踩我!”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快跑!快跑!桥又晃了!”
场面实在混乱,柳予安几步跨越石桥,来到了北岸,那三米高的泥石堆已经来到背后,中间还有不少碎石掉落。
常卿单膝跪在瓦片上,气若游丝:“沈俊彦……我快撑不住了……”
他几乎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灵力,昏迷过去,垂下双手,从高高的屋脊上倒了下来。
就在他即将迎面砸下的下一秒,一只手臂横截在前,揽住了他的肩膀,引泽从身后护着了他,将人环在胸口,瞬间桥的对岸完全被泥石掩埋,引泽紧接着使出强大的灵力继续挡住危险。
他对着弟子大吼:“快去疏散百姓!快!”
只见数百名弟子出现在镇子上,他们为难民指路,他们扛着伤者前行。
此时柳予安正双手勾在断桥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背上还有一个腿脚不便患有眼疾的老人,他对前来拉他的众人大叫道:“别拉我,先把我背上的老人家拉上去!”
他的双手右向下滑了一寸,石壁擦上了红色的血迹。
众人齐力,堪堪将老人拉了上来,肩上一轻的同时,柳予安脱了力一般松开了双手。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人群,扑去抓,可惜,只浅浅擦过指尖。
眼见那人径直垂进湍急的水流,少年紧接着一跃,一同扑进水中,顿时,滚滚江水吞没这两个身影。
一众白衣弟子急急跑来:“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受伤?”
幸存者指着江水大喊道:“有两个人掉下去了!”
“三师兄!没有濯尘长老的身影!”
谷南回神趴在岸边探去:“长老落水了,快去救人!”
火堆劈里啪啦的烧着,一人睡在旁边,火苗的影子在脸上跳跃,世界安静极了。
少年光着上身,将湿哒哒的衣服挂在架好的木桩上晾着,他在火堆旁捣鼓了一会便端来了一碗汤药。
阿离将柳予安伏起,然后坐在其背后,叫他枕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的将汤药吹凉伺候那人服下。
男人此时正发着高烧,背后的伤口也因感染流脓而发炎,睡梦中他疼痛的皱眉,很难喝进汤药,阿离喂了许久才堪堪喝完,他扶着那人坐了一会才脱下他湿漉漉的衣物,又给他后背上了药,这才将人放好,用干燥的衣服将其盖住,以防着凉。
此时,阿离方才知晓,虽然柳予安身为仙门中人,却根本不会修复灵核的创伤,明明内力深厚,可之前那相处的几个月的时间内,阿离注意到,他确实连最基础的打坐调息都不会,所以之前白白吸了那么多山涧灵气,就那样一股脑的聚集在体内,以致于现在虽有所调节,却仍是无法使出强大的灵力,再加上外伤内伤,这才在半壁的石桥上直接昏了过去。
少年又出去一趟带回了水,坐在床边将烧的迷迷糊糊的人放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喂他,过了许久药效终于起了些作用,柳予安的高热褪去了很多,可人仍是昏迷的。
阿离望着那逐渐舒展开的眉宇,手指不自觉的探了上去,却不知,此时那人正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境难得的安宁,是穿越过后不可多得的好梦。梦里的世界,没有血腥和痛苦,没有春宵和情恨,只是一个人在御剑飞行,游历山川。
他负手笔直的站在剑身上,直冲云霄,拨开浓雾,千山万水尽倒映在眼中。身后响起一声玩媚的笑意:“臭道士!你飞得这样快,还是想甩掉我?”
那人话语愠怒,却说的爽朗。
只闻道士回答:“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在与你纠缠下去。”虽说他道的冷漠疏离,却令人打实的感觉到来自心底的倔强和一丝惋惜。
那人笑的狂傲张扬:“哈哈——你所说的要事,就是在这儿御剑飞行看美景吗?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柳予安只觉得道士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犹犹豫豫太过软弱,被人戳破了心中所想,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既然你这么想离开我,那要不然咱们比试比试?!”声音由远及近,终是被人打断了话,身后一直尾随的人眼珠一转,笑意更加深邃:“你赢了,我就放你走!”
道士动动嘴唇“比试什么?”
“就比比谁飞的高,谁飞的快!以九重天的浮云为界,谁先到谁就赢!”
那人说罢就嗖的窜出老远,道士的好胜心也跟着使然,他却依然原地大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若赢了,你必须坦荡认输,光明正大的送我离开!!!”
遥远的天边,爽朗的飘来两个字:“一定——”
黑夜中阿离的眼睛亮亮的,他悄咪咪的瞄着柳予安的眉眼。浓密的眉毛,柳叶形眼尾向微微上扬,本应是严厉端庄又稍许冷酷血性的面相,可是偏偏眼尾的那颗泪痣,综合了这一切,不仅没有生出违和,反而越瞧越令人心生欢喜,只觉得温柔,怎么看也看不厌。
天色微明,柳予安的身体逐渐降温,阿离又喂了他一些水,可他却喝着喝着别过了头,哆嗦着嘴唇不停的喃呢:“冷……冷……”
阿离眉头蹙起,紧紧抱住了发抖的人,一手摸着脉门探入妖力给他疗伤。
怀抱着的身体平日就比他人凉爽,没想到受伤之后更冰了。
少年心知,要赶快将人带回山涧温泉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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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木幔帐,屋外传来了阵阵鸟啼,清爽明媚。
彷佛那泥石洪流和挣扎的人们是噩梦中的场景,常卿扶额,疼痛的弓起身子。
房门不知被谁推开,紧接着是一声女子由近及远的欢喜:“仙君醒了!仙君醒了!”
常卿勉强支撑身子坐起来,他眯着眼睛,朦胧间瞧见身着玄衣战袍的高大人影匆忙走来,在抬眼用力瞧清之际,引泽已经坐到了床榻边,大手扶住他险些坐不稳的身形。
“阿泽?”常卿后知后觉道:“百姓呢?百姓怎么样?救下来了吗?”他双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袖,湿漉漉的眸子睁的大大的,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引泽定定的瞧着他,老半天才缓过神一般,闭了闭眼偏过头道:“百姓无碍。”他的声音似乎比往日更低冷。
常卿觉得很不对劲,他仍看着那人,直到那人莫名松懈的叹了口转过头回望着他,淡淡道:“沈俊彦失踪了。”
“什么?”常卿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依稀回忆起当时的画面:“他遇险了?”
“不可能。”引泽矢口否认:“他武功极好灵力深厚,怎么可能轻易遇险?”他眯起眼睛自认为正解:“你们明明一起施展灵力抵御洪流,怎的我寻过来之时,只有你一人在硬撑?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不是的,是我同濯尘商量,他去疏散百姓,我留下来施展灵力。”常卿伸手覆上他的肩膀:“阿泽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人们都挤在一块,层层叠起,走不了路也喘不过气,要不是濯尘去疏散的快,未必能保住这么多人的命。”
引泽偏过头悻悻道:“可我还是不相信他,三番五次莫名其妙不见踪影,谁能证明他是好的?谁又能证明剜心魔和这次的天灾不是他背后操控,有意造成的呢?”
“那他意图何为?”常卿道:“虽然我最开始也试探他,也调查他,但是这些天的接触下来,我敢肯定现在的濯尘绝对不是道貌岸然、虚妄奸诈之人。若是从前,一切都只是他挥挥手的事,他那么自视孤傲,轻蔑他人,怎么可能为了救普通百姓而选择一股脑的冲进人群里?而且……”
常卿顿了顿,垂眸:“而且他灵核受了很大的创伤……我一直都没说。”
引泽震惊的望着他:“为何不说?”
常卿委屈巴巴道:“我不是,我不是想试试他究竟是不是沈俊彦……”他松开覆着引泽肩膀的手,摇了摇头:“可他并未被夺舍,只是灵核碎裂,元气大伤,不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灵核在自行修复,只是无比缓慢。”
房间内沉默了许久。
引泽背对着他哑然道:“宗主可知此事?”
“不知。”
引泽起身背对着床榻:“放心,我会找到他的。”
而此时丹穴山剑宗大殿苍梧宫内。
“宗主,濯尘长老落水失踪了。”
傅卿云猛地转身一脚将他踹出老远。
他不顾躺在地上痛的瑟瑟发抖的人,掸了掸衣袖,仍旧淡然道:“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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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气氤氲,雾珠弥漫的叫人看不真切。
水中人露出一双眼睛,妖异诡魅,他从水中走出,渐渐露出了整张些许幼态的脸。
少年看似瘦弱,力气却一点也不小,他随意穿好衣物,便从屋内抱来了一位比自己高出半头的成年男子。
这男子唇色泛白,虚弱至极,甚至背部还缠着绷带,少年的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他一般。他抱着人坐进温泉,在灵气的笼罩下,将妖力探入他的经络之中疗伤。
阿离本不习水性,可在看到柳予安坠入湍急的水中时,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哪怕呛了不知几次,哪怕差点淹死,他也在鬼门关抓到了他的手,将他拉了回来。
待到柳予安苏醒的时候,距离回到茅舍已经过去五日了。
他睁眼看着屋内的陈设,一时有些失神,直到感受到身侧还压着一个人,这才轻轻偏头瞧去。
少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手臂紧紧环着他,蹙着眉,好像睡的极不安稳。
“阿离……”羸弱的一声,沙哑且含糊。
噩梦中的少年浑身一怔,蓦地睁开了双眼,梦中浑身浴血的人与柳予安的脸重叠,他清醒片刻便激动的一头扎进柳予安的颈间,死死抱着。
那一声呼唤虽然极轻,却能将他从奈落深渊拯救。
柳予安喃喃着鼻子:“你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快,快下去!”言罢柳予安只觉得身上一轻,他撑起身子也想要坐起,却被少年拦住。
阿离动了动唇,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字眼:“伤。”他低下眉眼,轻轻探了探柳予安的脉门,默默松了口气,再抬眸时,桃花眼上多了一层水雾。
柳予安心乱如麻,他犹豫着,手掌抬抬放放,最后还是覆在少年的头顶顺了顺:“你救我回来的?”
阿离还未回复,柳予安便道:“我掉进水里飘了这么远吗?”
少年垂眸隐去一丝犹豫,复乖巧的点了点头。
柳予安看向周围:“这是家里?你一直在家里?”他回过头,瞧见少年仍一脸担忧的望着他:“阿离别怕,只是皮外伤。”
或许只有少年知道,那简直要了他的命。
“你一直住在这吗?”住在这里等我吗?柳予安心道。
少年点了点头。
“对不起……”柳予安垂头懊恼:“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久……”
阿离掀起眉眼望向他,待到柳予安也看过去时,他忽然笑笑,乖巧的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没关系的。
午饭时间,柳予安本想和阿离一去厨房忙活,可才没坐起来多久,又开始头昏脑胀,就像是重感冒过后的症状,浑身无力,畏冷又怕热,于是他被阿离安置,连床都没离开过。
看着少年前前后后的忙活,连晚饭和热水都是他准备的,倒叫人觉得过意不去。
柳予安再次昏睡,少年将他扶起与他面对而坐,运转妖力为他疗伤,待到结束之时,柳予安的身体失去重心,直腾腾的倒在少年肩上,少年伸手将一缕发丝别过他的耳后,淡淡的牵起嘴角,低声道:“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能力不足,不敢跟您去仙山,我不敢和您说话,怕您发现我的身份,不过现在,我不会了再让您受伤了。”
柳予安苏醒后,阿离应了他的要求,带他去埋葬尸骨的山岗祭拜。
三十几号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坟包,在这荒山上,叫这萧条的风吹的寂寥。
可他们的笑容还历历在目。
柳予安随手擦了下眼角,默默竖上鲜花,一一添土。
阿离再次来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忽而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于是一遍又一遍用视线扫过坟包,在柳予安眼里就是这孩子思念太重,直直的望着坟包发呆。
他叹息的声音,随着风吹向了远方。
“阿离,走了。”柳予安定了定神,转身就要离开。落水失踪,这是离开剑宗的好机会,一直生活在这里他们迟早会寻过来的。虽然更想了解原主的过去,但是人心难测,久待下去迟早会暴露。
阿离并没有转身,他手一勾,拉住了柳予安。
“跑了。”
“嗯?”柳予安疑惑。
阿离想起自己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如若他知道他是妖所化,岂不是要赶他离开?于是他手握空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学着刚会讲话的样子,结结巴巴道:“小……小孩……”
“小孩跑了?什么小孩?嘶……”柳予安想起来刘家村有很多孩子,难道那些孩子都还活着?
“你知道那帮孩子在哪?”柳予安满怀期待的看去。
阿离看着那双明亮期许的眼睛,自责的垂眸摇了摇:“只……娃娃。”
他见柳予安没反应过来,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娃娃。
柳予安霎时间想起来自己在刘家村和大家最后辞别的时候,瞎眼婆婆抱出来了一个吃手的小娃娃,当时只觉得可爱,但是没来得及抱抱就匆匆走了。
柳予安稍微描述了一下阿离便频频点头,柳予安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么小的娃娃怎么可能逃得掉,还逃了这么多天。”
阿离急忙摇了摇头:“气味……不一样……非人。”
柳予安再次大惊:“你确定?”
阿离神情严肃笃定地点头。柳予安转身走向坟包,刘家村的人不多,基本上都认识了,这么一数,好像确实少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他挺拔的背影好像突然间垮了下来,良久才转身:“你鼻子灵敏,不能有假,可为何,当时不说?”
阿离望着他似乎带着失落又失望的眸子,心下悸动道:“当时……不知。”没错,那时他只觉得那小娃娃不同寻常,并不懂魔物的气味,直到他在柳予安回到剑宗的这些日子巡查村民被害一事,才发觉那剜心魔身上的气味竟与娃娃相同。
见柳予安良久不语,阿离心下焦虑起来,他犹豫要不要畅快的告知他一切,少年带着忏悔与自责,良久才轻轻的张开了嘴:“我……”
“阿离。”与此同时,柳予安出声道:“我们一起去找剜心魔的来历。”
少年愣在原地,想象中的责备和失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人向他走来,伸手盖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揉了揉:“怪我太蠢了,我一个堂堂仙门的大长老,竟然连那一点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我们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去找剜心魔的来历。”他温柔的声音化在了少年的耳朵里。
阿离嘴巴抿起,甚似委屈,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柳予安的腰迹。
“呦,俊彦怎的在这?”低沉温朗的声音传来。
柳予安惊讶看去,身前的少年已经做好保护的姿态挡在他的面前。
阿离见到此人心中一沉,他紧皱眉头,这人的内力极其雄厚,甚至步步带着威压,他咬紧牙关,希望这些天的修行能叫他察觉不出自己的身份。
柳予安沉着面色,冷声道:“宗主。”他拉回少年到身后,朝那人行了个礼。
看来跑,是跑不掉了。
柳予安心道:这个宗主对原主的态度,绝对有问题。
“免礼。”傅卿云还是那身高贵典雅的衣着模样,不同的是他没竖发冠。
他信步走来,停在柳予安一米远处,开口道:“你怎么在这?我听引泽上报,泷桥镇发生地灾,你与常卿出手相救,常卿身负重伤,你落水失踪,这些日子可让我好找,怎么样受伤了吗?”
看似温柔关怀,却叫柳予安心生抵触,他抬眸道:“受了些小伤,今日才醒过来。”
傅卿云抬了抬下巴,看向其身后问道:“这孩子……”
“这孩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未等傅卿云说话,继续道:“先前未回宗门之时救过他一命,因其头部受创寻不回家人,索性待在身边当弟子来教,今日下山有幸找到了人。”
傅卿云笑笑:“你几时收过徒儿?”
柳予安不急不躁道:“念在他救了我的命,还望宗主准许。”
傅卿云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转身摆了摆手:“罢了,你们长老收徒的事我从不过问,你自己喜欢就好。”他顿了顿道:“这下心愿也了结了,与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