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安眠药》允初

2、沉默的午餐 夜空中的星

　　沈岁岁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那把伞。
　　周一清晨，他早早来到教室，将折叠整齐的淡蓝色雨伞放进沈岁岁的课桌。伞布已经干透，但似乎还残留着那天雨中奔跑的温度。
　　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沈岁岁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她看到课桌里的伞，眼睛一亮，转头望向周沉的方向。
　　周沉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面前的习题集。
　　"谢谢你还我伞！"沈岁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充满活力，"那天没淋湿吧？"
　　"没有。"周沉简短地回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条。
　　沈岁岁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凑近看了看他正在做的数学题："哇，你已经开始复习高三的内容了？这道题我们还没学过解法呢。"
　　周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自学而已。"
　　"真厉害！"沈岁岁真诚地赞叹，还想说什么，却被上课铃声打断。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沉听着老师讲解基础公式，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推导更复杂的变式。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课间，沈岁岁被一群女生围住，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周沉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明亮的身影。她对待每个人都那么热情，帮同学捡起掉落的书本，分享笔记，甚至记得住每个人喜欢的零食口味。
　　这样的人，和他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午休铃响起，同学们纷纷拿出饭盒或冲向食堂。周沉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胃早已习惯空腹的感觉，比起饥饿，父亲醉酒后厨房里飘散的腐烂气味更让他作呕。
　　"周沉！沈岁岁突然出现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两个便当盒，"我妈妈今天做了太多菜，你能帮我解决一份吗？不然就浪费了。"
　　周沉抬眼，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棕色，像蝴蝶的翅膀。
　　"我不饿。"他条件反射地拒绝。
　　沈岁岁直接把便当盒放在他桌上："就当帮我个忙？拜托了！"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和同桌女生说笑起来。
　　周沉盯着那个浅绿色的便当盒，犹豫片刻，慢慢掀开盖子。糖醋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配菜是清炒西兰花和玉子烧，米饭上还用黑芝麻点缀出一个笑脸。
　　他的喉咙突然发紧。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周沉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蕾像是久旱逢甘霖般苏醒。上一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是什么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吗？
　　"好吃吗？"沈岁岁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桌前，自己的便当盒已经空了。
　　周沉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太好了！"沈岁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妈妈知道有人喜欢她做的菜一定会很高兴。她总是做太多，以后你要经常帮我分担才行。"
　　周沉想拒绝，但看着她的笑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
　　接下来的几天，沈岁岁总是"凑巧"多带一份便当。周沉从最初的勉强接受到渐渐期待起午休时间。他们很少交谈，但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周四下午，周沉去图书馆还书，经过女厕所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岁岁肯定喜欢那个转学生，天天给他带便当。"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林薇你别乱说，"沈岁岁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慌乱，"我只是看他总不吃午饭......"
　　"得了吧，"那个叫林薇的女生打断她，"全班都看得出来你对他特别照顾。不过劝你别白费心思了，那种阴沉沉的怪胎，谁知道家里是干什么的......"
　　周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转身离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恐惧沈岁岁会因为这些闲言碎语而疏远他，更恐惧自己竟然会在意这种事。
　　放学路上，周沉绕道去了便利店，用仅剩的零钱买了一个简单的便当。
　　第二天中午，当沈岁岁像往常一样拿出两份便当时，他推给了周沉其中一份。
　　"我今天自己带了。"他低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岁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太好了！不过我妈特意给你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玉子烧......"
　　"不用了。"周沉打断她，"以后都不用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同学好奇地看向这边。沈岁岁的脸慢慢涨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便当盒的绑带。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沉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逃离那些探究的目光，更需要逃离沈岁岁眼中受伤的神情。
　　他在天台待到下午第一节课才回来。沈岁岁的座位空着，同桌女生告诉他沈岁岁请假回家了，说是突然不舒服。
　　周沉盯着那个空座位，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放学后，周沉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父亲周志远瘫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回来了？"父亲醉醺醺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怎么，学校里的少爷终于肯屈尊回这个破家了？"
　　周沉默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站住！"父亲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子跟你说话呢！是不是又去跟你妈告状了？啊？告诉她老子怎么打你了？"
　　周沉挣开他的手："妈都走了五年了。"
　　"五年......"父亲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是啊，她倒是解脱了，留下老子伺候你这个拖油瓶！"他抓起一个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滚！给老子滚出去！"
　　周沉冷静地关上门，将父亲的咆哮隔绝在身后。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习惯到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只是今晚，当他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数星星时，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一个女孩明亮的眼睛和便当盒里的黑芝麻笑脸。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通讯录，输入了那个早已背熟却从未拨打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沈岁岁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周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沉？"沈岁岁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他猛地挂断电话，将脸埋进手掌。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冲出胸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
　　夜空中的星星冷冷地注视着他，如同无数个无解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