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需猜》达不了思思

1、第 1 章

　　张窕五岁那年，终于得了个搬迁的机会。父亲所在的公司要往陈玉的家乡所在的城市发展业务。张窕二话不说，看到文件后立刻背着父亲填了申请表。
　　“……”
　　“爸，听我的，不会错。”张窕理直气壮道：“这些年来，你听我的，可曾错过一回？”
　　要不是从来没有错过，父亲想，就这“先斩后奏”的行为就够他挨一顿老拳！
　　“这可是跨省！又不是出个几天的差这样的小事！”父亲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能干，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可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怎么办啊？”
　　“我当然跟你一起！”
　　“人生地不熟的，我们爷儿俩去了，怎么办？再说——”父亲想说“再说你妈的坟在这儿”，他不想离开妻子太远，可儿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好好工作，养活我，我乖乖在家。”张窕吸着又流出来的鼻涕，打断父亲未说出口的儿女情长话。
　　其实这老男人很好，这些年来，张窕时常这么看父亲，并一而再再而三的确定，他就是优柔寡断得厉害，是个最没用又最轰轰烈烈的情种。
　　他道：“咱爷儿俩相依为命，爸，你还有我呢……”
　　“……”只能这样了。父亲揉着儿子的头，又放开这个因为从小没有母亲，所以相较于同龄的孩子显得过于早熟的儿子。
　　反正文件已经下来了，他要么辞职不干，要么把张窕寄放在亲戚家，可这两条都不现实。
　　最好的办法还是带张窕一起走，爷儿俩一起离乡背井。

　　张窕搬家了。
　　父子俩的东西本就不多，带着文件到达邻省D市后，父亲先去分公司报道，然后他就忙得忘记张窕了。
　　好在张窕是个自立的小大人，他根本不需要他带，一个人背着个小书包离开已经认过路的公司大楼，按照以前陈玉跟他说过的家庭住址，找起来。
　　D市是一座十八线小山城，四面环山，城在山坳中，D市分流清晰，山上的住户是土著民，山下的则是由原本的城里人和外来人员组成。住楼房的都是外来户，真正的本城人，都是独门小院。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城市经济飞速发展，人流交融频繁，人员也复杂起来。不过不管怎么复杂，本城人还是喜欢独门小院，喜欢院子后面有个菜园子，下面时，先去园子里揪一把小白菜。
　　陈玉的父亲是早年下乡来的知识分子，赶上时候接了当地一个败家子转手的祖宅，后来陈家就在这座城落户了。
　　格格不入又实实在在成了当地人。
　　张窕就顺着这些线索，对着地图开始找陈玉家。
　　“小孩儿，你妈呢？怎么不管你，”一个老奶奶说：“让你一个人到处走啊？”
　　“死了。”张窕说，礼貌的冲老奶奶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余下老太太一个人不知所措。
　　“小孩儿，你家里人呢？怎么自己到处跑啊？”又一个老爷子问。
　　“我爸在上班。”张窕答，想了想，他坐下。又确认了一次路线后，他知道这里是D市的人民公园，城里的老头儿老太太们都喜欢在这儿溜达，怪不得这么多人问他呢！
　　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老头儿老太太们就是闲极无聊还格外热情。瞧，这不张窕刚坐下一会儿，见有小孩儿一个人在公园椅上坐下，又有老人家来关心他了。很快张窕周围聚集了一圈热心肠的老人，他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聊起来，眨眼间谁家媳妇不争气生了个闺女，哪个家的小子又跟女朋友吹了这些八卦琐事全都来了。
　　张窕听了一会儿八卦，没听见自己想知道的内容，就拉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正口若悬河的热心老奶奶，主动道：“奶奶，咱们这儿哪儿的房子有菜园子啊？”
　　“有菜园子的房子？”老奶奶道：“哟，老房子现在可少了，这几年都扒完了，哪儿还有菜园子！好多原来有菜园子的也都扒了盖小楼房啦！”
　　“没有了吗？”张窕不信，要是没有菜园子了，他怎么找陈玉？他记得很清楚，陈玉说过他五六岁的时候，饿了就去房后的菜园子里偷黄瓜吃，差点被药着了。
　　必须有菜园子！
　　“江北的杨柳村是不是还在？”另一个老太太说：“那儿还是老房子，没有拆迁。不过翻建得很多，菜园子也不一定都还在。”
　　“那儿有姓陈的吗？”张窕立刻又问，见众人古怪的看自己，他赶紧又摆出一张天真烂漫的小可爱脸，嘤嘤道：“我跟我爸刚来这……”他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小可怜。
　　张窕顶着可爱的小脸打听消息，回父亲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夜，父子俩吃了个快餐做宵夜，在公司安排的酒店住下。
　　“住酒店不是长久之计。”夜里，张窕说。
　　“唔。”父亲累惨了，一开工就忙得昏天暗地的，父子俩躺一张床上，他没听清楚儿子说什么，只以为儿子在闹脾气，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嘴里嗯嗯的哄他睡觉。
　　“……”罢了，张窕决定放过这个辛苦养他的老男人，房子的事还是他自己做主吧！他翻身躺在父亲怀里，乖乖的睡觉。

　　天一亮，父亲就去公司了。见父亲忙碌一起，张窕再次背着小书包，拿着D市的地图走出去。幸好他还是个小孩儿，坐公交车免费。
　　“小孩儿，你去哪儿？”司机大叔人很好，笑笑的问张窕。
　　“江北，杨柳村。”
　　“那你在江北公社下车，到了叔叔喊你。”
　　“谢谢叔叔。”
　　“家长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到处跑？”
　　“我爸在上班，我妈死了，我们刚来的，酒店太贵了，我去找房子！村里的房子便宜！”张窕又补了一句，一问一答间，他吸引了不少热情过剩的市民们的注意。
　　他一脸天真的说着大人话，还笑笑的看众人，就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戳人心的话一样，惹得车里善良的人们泪眼汪汪。多可怜的父子俩啊，离乡背井还得个小孩子操心衣食住行！多聪明的小孩儿啊，才五岁就认路还识字呢！多懂事的小孩儿啊，小小的脊梁已经开始分担家里的胆子了！
　　不少人擦着感动的眼泪给他递点棒棒糖，饼干之类的小点心吃，也有人五毛一块的往他兜里塞钱，让他自己买点好吃的，惹得张窕不好意思。可拒绝吃的，就不像小孩儿了，他只好把吃的全部装进书包里，把钱还给车里的热心市民们，一边又想起陈玉。
　　陈玉也想别人喜欢他像喜欢普通小孩一样，给他好吃的，可别人都不给他。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以后有他在，他会让陈玉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好吃的还是辣条。
　　江北公社到了，张窕在一车人千叮咛万嘱咐下千恩万谢的下车，小手扯着地图又开始认路。
　　小身板就是这点不好，看不到高处，仰着脖子也不行。
　　杨柳村不是村，又真的是个村，江北公社就是杨柳村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地点。张窕认过路后，跟着往回走的人们的脚步，走过熙来攘往的小区集市，又路过门可罗雀的公社大门，才拐上杨柳村的主干道，村戏台子就在主干道上，不过，村民的家则一排一排的井井有条的以戏台子为中心，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四周。如果能从上面俯视的话，张窕想，这里的排列大约像个乾坤阵。
　　不过他太矮了，不可能俯视这个村的排列布置。
　　他开始挨家挨户找陈玉。
　　当然不能敲门问人家“陈玉住在这里吗？”这回引起恐慌的！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奇的小孩儿，从每一家大门口经过时，都往里面一望，以辨认是不是陈玉家。
　　然而，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包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张窕越来越绝望，他快把杨柳村找完了，所有看得到菜园子的家他都望过了，却没有发现哪一家可能像是陈玉的家。
　　哎！
　　张窕暗叹，走太多路，他累了，修行的小和尚一样盘腿坐在路口的大石头上，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水杯，喝了几口水。就剩这几家了，如果陈玉不在这个村，他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
　　一辆小轿车缓缓从张窕面前滑过，拐进他将要去的那一排他还没有找过的房子。张窕不由扭头，目光跟着那辆小轿车。
　　有钱人。他想。
　　车停了，驾驶室先走下来一个儒雅的男人，紧接着后排走出一个优雅的女人。
　　张窕心口一滞。
　　和这个村格格不入的人！
　　“妈妈——”软糯的儿音。
　　张窕的心噗噗直蹦。
　　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鸽子腹羽般温柔柔软的干净的让他身心舒畅、忘乎所以的陈玉的声音。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