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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见 ...

  •   镗鞜铁链声止于黎淑身后。
      “别怪我,只有如此你才能活。”一直一言不发的扶苏公子轻声说道。
      “黎淑,你曾说《五蠹》里面,你最喜‘儒以文乱法’一句,那乱法儒生是否该杀?”皇帝冷然开口。
      他们身处行宫庭院,曲水潺潺掩不住细碎的铁链抖动声。大概是几个胆小儒生,抗逆焚书令被捉来问罪的。这样的小角色,全凭黎淑答话定生死。
      “回陛下,秦有律法,女子不可议政。”
      嬴政并不打算放过她,“但说无妨。”
      “顶撞君上,是儒生有罪,按律罚过最是妥当。”
      身后的铁链声响得更厉害了,像是踉跄跪下。说话声更是抖得控制不住,“陛下!草民,草民自知罪不可恕,死不足惜……但圣贤文章……百家之书,烧不得啊,烧不得啊陛下……”
      这声音不像年轻人的,倒有几分怯懦的老成,仿佛在哪里听过。黎淑实在想不起是谁,正准备回头去看,却被扶苏一把拽住。
      “儒家掌门,别回头,你与他没任何干系!”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充满警告意味。
      嬴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听听,焚书令的事不都过去了嘛,孔先生又要说教朕。孟先生、颜先生,您二位要不劝劝你们家掌门?”
      又是一阵镣铐响动,“陛下,颜氏一脉向来只教书不入仕,弟子无书可念故而斗胆上书。请陛下体谅,归还敬谦庄书卷。”
      皇帝隐而不发,又问,“孟先生觉得如何?”
      没有异响,即无跪拜。只有不卑不亢的答话,“孟某德行有缺,愧对祖上,招来天火已使藏经阁全部书卷焚毁。陛下所下焚书令与承贤庄无关,恕孟某无法评说。”
      “赏百金!”嬴政大喝一声。缓缓转过身,一脚踏在哆哆嗦嗦的孔掌门肩上,“朕再问孔先生一遍,焚书令的事,先生是不是可以放一放了?”
      黎淑看不见那人的脸,但凭声音都能构想出堂堂掌门的狼狈样儿,抽泣不止、满是鼻涕黏糊的哭腔,“请陛下,收回成令!停止焚书!”
      片刻沉寂后,利刃破风,直入跪伏于地的孔先生后胸。皇帝再次用力,将长剑刺入地板,而后刹时抽离。热血喷洒,胸腔闷响“咯咯”几声,怯懦一生的儒家掌门终于在血泊中停止抽搐。
      嬴政毫不在意,接过内侍递上的一方白帕,将剑仔细擦过,冰冷横于敬谦庄当家颈上。“各处上缴的书,朕都命人烧了。听闻人间被烧的东西流入鬼界,不如颜先生自己去取吧?”
      “陛下!”
      就在此刻,黎淑忽大喊一声。
      “何事?”皇帝正在兴头上,困了他半辈子的冤魂之女开口,只得悻悻收剑。
      黎淑避开扶苏拼命使的眼色,努力平复喉间止不住的颤抖,“焚书一事是陛下错了,陛下若下令将抗令儒生杀尽,那便是错上加错。”
      “他们违抗上令就没有错吗?”
      “事出有因,儒生向来愿为君主直言劝谏,陛下不该因一人出言不逊便连坐一门。”
      嬴政饶有兴趣,自天下一统,再无人敢如此放肆说皇帝做错事。即便皇长子也不敢,百般婉转劝阻焚书,最后也被他斥骂落泪。这丫头脾气怪大,和她父亲可不太像,一点没有为人臣的自觉。
      “陛下横扫六合,何其威武,故而天下百姓敬您怕您。然此一时彼一时,严苛律法能镇一世,但百代千代又如何?陛下既为天下之主,便应有容人之量,博采众长。此事起于阴阳家,陛下只需罢免一干方士,将其流放以平众怒即可。不必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不禁大笑起来,边笑边拊掌。水榭后院披挂白布皆被撤去,林地露出一处深坑,坑旁围着一群混乱白衣——入冬的天气,身上只有粗陋中衣。在囚犯身后站着一行银甲铮铮的士卒,一手执剑,一手持戟。
      “神仙悲天悯人,朕可不信人性本善。”嬴政说着用剑挑起黎淑下巴。
      “开始吧。”
      督察令训练有素,对付手无寸铁之人堪比杀鸡用牛刀。那群人惨叫着,大喊着,哭泣着,拼命挣扎地妄想冲出铁桶。“为什么——凭什么——”“陛下开恩——放过我们吧——”惨叫声此起彼伏。
      剑横在黎淑颈上,不许她不看。
      那些人皆是阴阳家弟子,上至八十老者,下有襁褓婴儿,不见女眷,皆为男子。孱弱者被推入巨坑,哀鸿蔽天;其间反抗者血染剑刃,死不瞑目。黎淑望见一个原在筠修阁待过的少年,那孩子也看见了她,像是看见曙光,他奋力挣脱出来,奔向黎淑,“阁主!阁主救我——”
      只五步距离,一枚利剑破风而来,穿过那孩子胸膛,将他钉在木柱上。血滑过楠木纹理,被泥土吸收。
      “不要!不要!”黎淑疯狂大吼,任由利刃滑破喉咙,扑倒在那具尚存余温的身体上,“是我顶撞陛下——你杀了我吧!放了他们吧!”
      彼时被刺在心口的伤发作起来,剖心之痛袭来。
      十四岁,他只有十四岁啊!
      那个趴在窗前偷偷问她“姐姐吃不吃海棠”的少年,此时已仰在黎淑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他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血喷洒在已泛枯黄的杂草上,玄衣上的缕缕银线被浸染成诡异的银红色。一箭毙命的孩子已无呼吸,伏在他身上的世子妃也没有半分声响。
      扶苏试探上前,扳过黎淑身体,那是张毫无表情的脸,布满血污,瞳孔涣散。公子唤了她的名字数次,那人都毫无反应。
      在所有人以为自己见证神陨妖灭时,被单独羁押的一位犯人忽然狂笑起来,“嬴政,你就如此恨我!恨我给你种下迷心咒,你灭我阴阳族满门能如何?迷心咒无解,你就算杀遍天下人也不得安宁!”
      他挣不开左右督察令挟持,咬破手指,凭空捏诀,“天地母神在上,阴阳族芈纵奉全族性命为献,咒秦皇不得好死,死而地分!嬴政子嗣皆陨于非命,其孙无长十四者!”
      “堵住他的嘴!”皇帝怒喝。
      来不及了,死生大愿神灵亦不容拒绝。
      一直阴沉的天幕忽被一道惊雷撕裂,直落在黎淑身上。受天雷牵引,黎淑缓升云霄,双臂微张,耀目白光皆被收入体内,脖颈间的刀痕缓缓愈合。第一道天雷方息,接连又是两道霹雳直下,破败黑袍已化作一袭月色长裙,肩负朱雀银甲。
      只见黎淑微抬一手,作安抚态,芈纵指尖血液滴滴点点汇入她食指指腹,凝成一粒朱砂痣,而后说道:“允。”
      那无悲无喜的一字,令在场所有人为之胆颤。
      惊雷收势,母神缓落于旧地,毫无意识地昏睡过去。
      嬴政抽剑朝黎淑刺去,“杀了她!给朕杀了这妖女!”
      皇帝有令,却无人敢动。
      最后,一位甲科督察令上前,推开瘫软在黎淑身旁的扶苏公子,提起银匕首果断刺入她的心脏。白刃收回,滴血不见,昏迷之人呼吸依旧平稳。
      嬴政后退两步,倚靠立柱,手脚不住颤抖,“拖下去,将这妖女,喂狗!喂狼!来人!来人啊!”
      忽而乌云满布,倾盆大雨瞬间淹没横陈百余方士的深坑。血混着雨水显出醉人的淡红色,漂浮的血衣荡漾在池面,悠远的歌声传来,“去路迢迢……独行难矣……吾辈余恨……安可偿息……”
      皇帝受惊,回到咸阳宫便召了太医请脉,接连五日,未招任何妃嫔侍疾。据说陛下将已死的阴阳家掌门又拖回了寝宫,其余人等一概不见。只在第六日上朝时,贬斥伯公子扶苏是非不分,徙上郡,督蒙恬军。
      
      空荡的寝宫,一张龙榻被玄纱笼罩。
      两人十指紧扣,却只闻一人深沉呼吸。
      “芈卿,即便你死了,味道还是这么好闻,平时用的什么熏香?栀子吗?”嬴政抬起一手抚上平躺之人的面庞。
      冰冷,灰白,毫无血色,已无气息。
      “朕第一次见你,是在春天,樱树下白衣猎猎。你总是那副模样,干净得不得了,孤傲得不得了。”炽热的吻细碎落在脸侧。
      骨感手指略微蜷缩,绷得僵硬。
      “你怎么不老啊?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看起来这么年轻。”嬴政撩开那人散乱墨发,狠心吻下,牙齿咯咯作响,生生咬下一粒红豆。
      芈纵天生凤眼微挑,弯眉掩住戾气,平添妖魅。唇边无髯,皮肤比男子细腻许多。失了血色的脸愈发透白,比白瓷更易碎,肌肉却紧致,腰胯窄而有力。四十有余,岁月却忘记了他十多年。
      “芈卿,你只能是朕的。”他放肆地将红豆在舌尖品尝,“你怎么不痛呢?怎么不叫!怎么不流血!”嬴政暴躁扇去,又将尸体的头狠砸在床头木柱上。
      那人面容依旧安详,苍白的嘴唇微张。男人又急促地啃咬上来,根本不能算是吻,干裂的嘴唇被撕开,月光下已见白骨。
      “回答朕!为什么!”嬴政无法控制胸中怒火,“朕什么都答应你了,纵容佥合堂各地生意、遣徐福出海、让扶苏娶你徒弟,朕什么都答应了!你呢?你对朕可有半分真心!但凡披上这是白衣,你就变得干干净净,与朕没有半分情谊!”泪涌出眼眶,落在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此时芈纵已死近四个时辰,身下悄然发生变化。
      “呵,”皇帝轻笑,“也就在朕的这里,你才敢显露天性。”
      屋外暴雨粗鲁而自私地砸在落英上,平日擅长歌颂天地相睦的麻雀早已躲去什么旮旯檐角下。只有雨的怒火倾倒在了无生气的残瓣中,水花击打出微小的泡沫,不消一阵破灭了。花泥承受着而无半点回应,被无数黄土艳羡的甘霖在泥泞中干涸,退还给天空。
      
      (这部分是鬼境的剧情,在更后面)
      散魂法阵分八卦八门,芈纵所跪之处乃是生门——暂留魂魄的审判位。
      背脊如弦月,长发披散垂地,眼底笼罩水雾。芈纵头微微后仰,狠心坐下,喉头滚动,大口大口地喘着。脚背绷得笔直,忽而一阵痉挛。
      张良转过身,半晌轻声嘱咐身旁方子翕道:“改天把门窗都换了,十六面水晶墙,太过铺张。”
      “怎么反倒成我的不是了?他——”
      张良强憋住笑,“天生所欲,算不算过错吧。那什么,子翕啊,我倒觉得你得认真学习一二,要不日后……是吧?”
      方子翕脸色十分难看。
      “早了解,早注意嘛,不容易受伤。”
      “你不是说鬼——不是不能——”方子翕惨白的脸上迸出一丝霞辉,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张良轻笑,“我诓小淑的。”
      小鬼将攥紧拳头,扔下句:污秽不堪!大步离去。
      唉,年轻人啊,拉拉小手就恩恩爱爱了?快乐的事儿还多着呢!
      看方子翕走远了,他还得提醒放浪者,真是连热水澡都不让多冲一阵的充实生活。
      张良在门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芈纵惊觉,凤眼上瞥,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揽过一旁白衣,站起,穿戴整洁,全然又是平日孤高模样。
      厌恶地回看歇于原地的新鬼,以脚趾勾起散乱玄衣,盖在那处。
      “芈卿……”那鬼含混地喊道,鬼爪子不安分地去拽白袖。
      “滚开!”
      白袂翻扬,鬼魂被反手甩开,眼看就要跌进死门。
      “绯云,扰月丝!”张良喝道。
      千万红丝织作轻纱,在死门开启的前一刻接住鬼魂。
      芈纵忿忿道:“我审完了,此人罪当万死。救他作甚?”
      张良收拢绯云,蹲下,边拨开那鬼散乱头发,边跟芈纵调笑,“来这儿的都死了,哪有什么万死?你喜欢就留下呗,左右还能解个闷。”待看清鬼魂面容,他又道:“好歹是天下第一皇帝,就这么推入混沌,骊山的陪葬咱们可就拿不到了。”
      “谁稀罕!”
      张子房摇头,芈堂主生前就见过琳琅宝物,超凡脱俗,可鬼境三天两头儿被谪降雷乱轰,没点补给怎么过日子?
      原就半披在嬴政身上的黑衣经此折腾,缓缓滑落。一瞥而已,张良暗惊,着实,确然,嗯……非俗物堪比。瞧过如此宝贝,芈纵的确不会再贪恋其他诸物。也难怪仇家散魂之际,还情不自禁……
      尴尬起身,张良思踱半晌,“她舅,”右手按于芈纵肩头,“嬴政的魂书写完了?”
      芈纵回瞪他一眼,嗯了声。
      “过大于功?”
      芈纵睥睨那团鬼影,沉默不言。
      “沉仪,”嬴政魂灵开口,“是朕薄待你,但朕从未想过要负你,你的指骨朕时刻都带着……”
      张良发懵,谁?沉仪?芈沉仪?
      芈纵的眼眶倏然红透,扬起手就要劈下,大骂道:“去死!”
      幸而被父鬼拦下,场面未至于太难看。
      “打鬼不打脸,芈堂主过分了。”张良训斥,“不过叫你表字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张子房甩动手腕,吃痛暗骂。方才硬接一掌,刚长上的肌腱又断了小半。
      身后的鬼团忽哽咽起来,“仙君,您别拦他。朕做错了事,沉仪想如何惩罚都好。只求……求你了,芈卿,让朕再看看你。你在咸阳宫里那么冷,那么硬,朕都不记得你生气的模样了……”
      眼前的鬼将也骤然卸了怨气,无力地靠着水晶墙上,不住地摇头,血泪如注,重复道:“别说了!我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嬴政,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我恨死你了!”
      平日百般爱惜的白衣,此刻点染一树红梅。
      今日当真诸事不宜,张良如是想。
      “小子,这就头疼了?”瓮声瓮气又来说嘴。
      但请前辈赐教,新父鬼卸下架子,只觉一身骨头沉得要命。
      “把他俩拘一块儿,要打要杀凭各自能耐。过两日就消停了。”
      老爷子听话只听了一半啊,芈纵嘴上说恨啊死的,明显只是赌气,硬关一起,消停不了反要生出其他声响。
      “俩男的声响再大能如何?又不会给你来年生一地鬼崽子。”
      张良挑眉,心生赞叹:不愧是镇守鬼境千年的老父鬼,海纳百川、博闻强识、不拘一格!

  • 作者有话要说:  emmm被二杀,然后可能会稍微暂停一阵子。不过文不会删,有生之年会回来。
    其实是阿信终于摆脱了自嗨模式,想要认认真真修改一下了。
    之前的存稿里有一丢丢意识流,是我本人很心疼的副cp,可惜没时间提到了。就先放出来,单独的剧情,应该不是很突兀。分别是在焚书的历史背景下和始皇帝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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