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赋深情》黑色地板

16、小秦

　　楚佑将小秦的事告诉祁元宋和老太太，希望二人同意小秦在祁家借住几天。
　　对于楚佑的客气，老太太十分惊异：“宝宝，你想带谁到家里来都行，不用特地和奶奶说！”在祁元宋的坚持下，老太太现在没喊楚佑小宝了。宝宝是本地人对家里小男孩的昵称。楚佑听着这称呼，哭笑不得。他这是个188公分的大宝宝呢！
　　祁元宋也笑道：“这小秦也是可怜。小楚，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楚佑这才放心。虽然祁家母子把他当家人对待，他却没敢得意忘形，该注意的规矩，是要注意的。任何感情都需要细心经营，任意挥霍别人的好，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权利。
　　到了翌日下午，楚佑提前做好功课，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出门叫来一辆计程车，往车站去了。
　　新风车站还是初来时模样，到处是摩肩擦踵的人流，来来往往，大包小包，川流在为生计奔波的路上。广播声远远传来，提醒人们各路巴士到站和出站时间。
　　楚佑站在候车室大厅，举腕看了下手表，发现距离班车到站时间还有点早。
　　他拉起口罩，盖上兜帽，慢悠悠地等在一处角落，并不站在显眼位置。眼盯着斜前方进站口，他心里很平静地想道：沈老师不会害我，可小秦就难说了。他要是听话，我就带着他，他要敢偷偷给白孝臣通风报信，我饶不了他！
　　汽车稍微误点，总算姗姗来迟。楚佑放开目光扫过去，就在流水般的人群中捞到一个高高大大的小秦。
　　两个月不见，小秦还是那副模样。浓眉大眼，高大健硕，满脸麻木而顽固的表情，穿一身陈旧老土的棉服棉裤，肩上背着一个米袋改装缝制的斜挎包。像个初次进城讨生活的农民工。
　　楚佑扫视了四周，略等片刻，确定再没有其他熟人了，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看见楚佑，小秦似乎一时不敢相认。整个人中流砥柱似的，在人流中扎了根，眼睛直直盯住楚佑看。
　　他看楚佑衣着干净，神采奕奕，还是那个光芒四射的楚佑，心里就有些欢喜。然而他不懂得怎样恰如其分表达这种久别重逢的欢喜，只好盯着楚佑看，目光尽管炽热，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现。
　　楚佑微微一笑，心里笃定了：好，这傻孩子没有出卖我。
　　楚佑带小秦在外边餐馆吃饭。
　　小秦哧溜溜地吃一碗阳春面，吃得热火朝天。他是没教养的野孩子，吃相不好，还习惯蹲着吃，瞧着就有些粗鲁。幸而这种路边餐馆，也没什么人讲究。
　　吃几口，他就要抬眼看看楚佑，好像害怕楚佑跑了似的。
　　楚佑坐在对面，只是笑微微盯着他看，看他浑身冒着一股傻劲儿，是个很令人喜欢的单纯。
　　看着看着，楚佑注意到他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藏了一块乌青淤血。不由伸手轻轻按住那处，问道：“和人打架了？”
　　被楚佑手指一碰，小秦当即就顿住了，像机器骤然锈住。他维持着举筷夹面的动作，盯着面前的汤碗，半晌才低声道：“下车撞的。”
　　楚佑一时没想通。等两人吃完面，招来一辆计程车，他见了小秦上车的阵仗，狗熊入洞似的，几乎就是趴着进去，才真相大白地噗嗤一笑。
　　“对不起。”小秦惶然不安地把脑袋垂在胸口。
　　楚佑揽住他的肩膀，温和笑道：“小秦，我不嫌你。你听我的话，我是很喜欢你的。”
　　小秦在座位下伸出手，紧紧抓住楚佑的衣摆。
　　等到了祁家门口，楚佑率先跳下车，扶住车门弯腰对小秦道：“你像我刚才那样，下来吧。”
　　小秦先伸出一只脚，试探地点了地面，从楚佑眼神中获得认可后，才踏踏实实地踩住眼前那一小块地砖。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然而由于穿得臃肿，他看起来依旧像只出洞的狗熊一样笨拙。
　　忽然听见前座司机取笑催促的声音，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不过这次，他没有撞出惊天巨响。
　　抬头的动作被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事止住了。原来楚佑一早就伸出手，护在他脑袋上。
　　那手瞬间从脑袋滑到后脖颈，楚佑揽住小秦脖子，顺势把他带出车厢，同时回头对司机冷声道：“催什么催！我是没还钱吗！”
　　那司机见楚佑气势凌人，瞧着不是个好惹的，赶紧赔笑道歉，升起车窗就跑。
　　楚佑把小秦掰过身，盯住小秦的眼睛道：“别的你不用搭理，只管听我的，明白吗？”
　　小秦点点头。
　　楚佑的话，在他心里都是金科玉律。楚佑说什么都对。
　　二人说着话，浑然不知，远处树荫下，一双眼睛正无声盯着他们。
　　进了屋，楚佑先让小秦在客厅坐着等，自己则上楼去和祁老太说话。祁元宋还没下班，家里仆人各司其职，偶尔从门窗外头偷偷往里边觑一眼。
　　没了楚佑在身边，小秦颇有些坐立不安。他四处张望，满心惶恐，这五颜六色的世界，让他大开眼界，更让他惊慌失措。他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怎么做都不对劲，方才下车，他差点连路都不会走。
　　过了一会儿，楚佑搀扶着老太太下楼来了。
　　老太太见小秦瞧着粗笨，话也说不好，心里就很有些看不上他。不过爱屋及乌，她还是慈祥客气地招待了小秦。
　　晚上下班回来的祁元宋，到底见多识广一些，在饭桌上很客气地询问了小秦一些事情。祁元宋每年都要资助许多贫困生读书，对少年人很有种博爱情怀，见小秦淳朴憨厚，有心提携这孩子，可惜小秦普通话没学好，像夹生米饭，普通话里掺着不少饶舌方言。二人之间，连沟通都受挫，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作罢。
　　祁元宋心道，同是山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小楚的普通话说得和新闻联播一样，这小秦，嘿！狗屁不通！
　　楚佑的普通话可不正是跟着新闻联播学的吗。
　　吃过晚饭，楚佑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给小秦换洗。他和小秦的身量，可算个旗鼓相当，自然，小秦比他更壮实魁梧一些。
　　楚佑弯腰在两排大衣橱中翻翻找找，小秦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一对眼睛四处乱看，看得眼花缭乱。
　　这就是楚佑生活的地方吗？这里真大呀，楚佑一个人会迷路吗？
　　忽然，他眼睛钉住了。
　　他看到壁橱镜子中自己的模样。为了和楚佑的这次相见，他已经穿上他最好的衣服了，这条黑布裤，他也就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一下。还特地剪了头发，下车前，用湿毛巾反复搓洗自己的脸皮耳朵。可是现在，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是一个臃肿黝黑的大老粗！乡巴佬！
　　小秦羞惭无比，难过得几乎想放声大哭。
　　从前别人笑话他以后只能去搬砖，去扫大街，去捡垃圾，他满不以为意。如今他想起这些话，只觉都是扇在脸上的耳光，都是剜心剔骨的羞辱。他和楚佑之间的距离太大了，他拿什么脸站在楚佑身边！
　　一直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小秦的心依旧被一口气攥得死紧。这张柔软洁净的大床，让他翻来覆去，一整夜闭不上眼睛。
　　天际鱼肚微白的时候，他平息了情绪，做了决定。
　　他一定要做人上人！他要配得上楚佑！
　　指天誓日，秉志不回！
　　百校联考那天，一整天凉飕飕的刮着北风。
　　楚佑踩着单车去上学了，让小秦在家呆着。小秦无所事事，在门口等成一块望夫石。突然听老太太在后边念叨：“这天恐怕要下雨，不知道宝宝带伞了没。”
　　小秦的心就活泛了。他冲到老太太面前，一阵连说带比划，总算让老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十分钟后，他夹着伞，按老太太的指示，往一中赶。老太太要他叫个车，他不肯，因为得花钱，楚佑没说他可以拿祁家的钱。
　　赶到一中门口时，考试已经开始，校门紧闭。小秦抬头往里边望，就觉得这学校庄严肃穆，像一只庞然怪物。
　　他抱着雨伞，蹲在侧门等，半个身体几乎塞进校门口的草丛中。他不喜欢引人瞩目，更担心自己给楚佑丢人。
　　他无事可做，然而等得心满意足。就像在家乡时，早晚蹲在一堆破瓦砾上等楚佑经过一样。因为知道楚佑一定会出现，那么无论等多久，他都心甘情愿。
　　街上草木萧瑟，人车有序。一个清洁工人挥舞着大扫把，在挥汗如雨地清理落叶堆。沈老师说，职业没有高低贵贱。真是这样的吗？沈老师会让他儿子去扫大街吗？
　　忽然看到前边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高颀长，很是眼熟。
　　却像是白孝臣！
　　看模样，比他早来了许久！
　　小秦一下子站起身，等揉了眼睛再看，那位置已经没人。
　　他心中惊疑不定，又四顾寻找，但连个活物都看不到，就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又听得后头传来脚步声。
　　小秦立刻回头，却是提前交卷的冯西昆，便转开脸不做理会。
　　冯西昆也见到小秦，登时惊奇地快步上前，边打量小秦边哂笑：“小秦？你怎么跑这来了？哦，来找楚佑？”
　　小秦不应声，只管走路。
　　冯西昆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木头样就生气，冲他后脑勺冷笑道：“喂，小秦，你知道楚佑是个骗子吗？还是，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小秦站住，转过身。

作者有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