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姜一穷

1、第 1 章 “我暂且信

　　城邦是小小的城邦，名叫阿萨加，城邦里和城邦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修·加里喜欢在繁星满天的夜爬到部落最高的树上看星星，就像今天一样。
　　“族长！修又爬到祖树上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边跑边喊。
　　不一会儿，老族长就拄着他引以为傲的神杖，火急火燎却又吭吭哧哧地跑来。
　　修估算着到旁边那个老树的距离，蓄力，借着祖树的韧性，奋身一跃，可还是差了一点，眼看自己就要与老树相错开，修甩出了手腕上缠着的缰绳，缰绳的另一头挂上另一颗光秃秃的树枝，修顺着惯性荡过去，稳稳踩在祭祖的石柱上，然后三跳两跳的，没了踪影。
　　和老族长一起的几个青年人喘喘粗气，老族长捧起被修蓄力时踩下的树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听不懂的咒骂，而这些修都不在意，他悠闲地坐在草地上，放缓了气息。
　　这个地方，能远远地看到城邦的围墙。

　　修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碎玉，这估计是他母亲出嫁时的嫁妆，也可能是其他来源，母亲说过的，他记不得了。
　　城邦响起了一阵听不太清的号角声，大概是到了换班时间。
　　那个地方，曾经也是他的家。

　　城邦很小很小，人数不足四位数，但是全民皆兵。那里的人们自豪地称自己为阿萨加人，而把城邦外的人称为卑鄙的特鲁蛮，阿萨加人骁勇善战，从小就要接受一系列的体格训练，一个孩子从生下来就要接受体格检查，所谓的检查就是找一个浑身肌肉的成年男性，大力地打小婴儿的屁股，看小孩的哭声是不是超过80分贝，不合格的小孩会被扔在城邦外，被鹰吃掉还是活活冻死就看这小孩儿的运气了。
　　过了体格检查并不意味着就是一个合格的阿萨加人，男孩子养到7岁要进入专门的体育学校继续学习，14岁时毕业，进行毕业检验，每年的毕业检验都不同，修那一届是要砍死那一年不合格的婴儿，之后就能够拿到毕业证明，成为一名合格的阿萨加人，有钱人家的孩子会继续读更高一级的军事学校。
　　修就是14岁时被驱逐出城邦的，他没有砍死它对应的婴儿，虽然他的善良也只不过让那孩子多活了不值一提的两分钟。

　　今夜的天好像格外冷些，修站起身，甩甩脑袋，试图将14岁残存的记忆甩出去，很显然，他失败了。他记得当时的检察官一棍子打死了向他伸出肉肉小手的婴儿，血溅了一地，曾和他朝夕相伴的同窗乐得倒在地上，沾血的手指冲着他，笑他是个懦夫。
　　他记得之后他的父亲一直没见他，而他的母亲当时在医院挺着大肚子预备生产他不知道第几个弟弟，是家里的老仆人拖着残废的右腿跑到城墙之上，丢给了他这块玉，希望他自己谋生的未来能宽裕些，修收起碎玉，准备回部落。
　　在城邦之外，钱是没有用的。

　　部落里，有属于他的一顶帐篷，姑且叫帐篷吧，其实就是三根长长的白桦树枝撑起的一小方庇护所，用布拼接围起来。
　　修刚钻进帐篷躺下，眼还没合上，就听见外面乱乱哄哄地闹起来，修翻了个身，不打算理会。
　　“有敌袭！有敌袭！！”
　　“快醒醒！！阿萨加人又打来了！！”
　　修听清了这两句，猛然坐起身来，他突然联想起城邦那儿的号角声，哪里是换班铃，分明是出军的集结号！
　　不过后悔也是于事无补，修连忙冲出帐篷，向离他最近的那只帐篷奔去，一个小女孩正扒着帘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利娅！”修跑到她面前，伸出手，“跟我走！”
　　名叫利娅的小姑娘像是找到了救星，堪堪绷住的眼泪像是开了闸。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丛林最深处跑，最后在一堆石头砌成神像前停住，修甩出缰绳，抱起利娅绕着神像助跑，借力一荡，藏进了神像衣领和脖颈的缝隙里。
　　这神像大概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雕的是一位眉目如画的女人，修不认识她是谁，只听部落里的人都说这是和平女神。
　　修对和平女神没有什么敬意，和平两字要是真的管用，他还会在夜里带着小利娅到处逃命吗？他拿匕首在女神的脖颈间坑坑洼洼地凿出个避风所，将利娅小小一只塞进去。
　　“你要走吗？”利娅扯扯他衣角，眼睛里全是担忧。
　　修没回答她，只是将自己的外套脱给她，嘱咐道：“别出声。”

　　部落是这儿的原住民和被城邦撵出来的人们的家园，信仰祖树，信仰和平女神，部落人的生活艰苦但知足，这是修理解不了的东西，明明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城邦的人可以享受着富饶的土地天天喊打喊杀，而部落人却要在这一小方贫瘠的土地上受尽城邦人欺辱却依然歌颂和平。
　　阿萨加的贵族子弟14岁后进入军事学校，为了适应战场，他们会不定期夜袭部落，让那些狗屁不懂的贵族子弟将刺刀贯穿部落人的躯体，然后光荣地拎着自己的成果回城，比谁杀的人最多，谁的成绩就越高，他们将这种恶行称之为“适应训练”。
　　很显然，今天又是一场“适应训练”。

　　部落人没有胆子的，就是有，也早就被一次次的“适应训练”吓破了，修赶回部落，正巧看到一个阿萨加人一刀砍下一个小姑娘的脑袋，那姑娘临死前，向着祖树的方向，虔诚许愿，身后的阿萨加人不紧不慢地笑着走近，缓缓举起刀。
　　“傻子。”修替那个姑娘可悲，他一个箭步窜过来，短短的匕首扎进阿萨加人的心脏，他速度很快，可笑的阿萨加人眼睛瞪圆不能瞑目，怕是从没想过一个小小的特鲁蛮竟然有反抗的胆量。
　　修没多耽误，抽出匕首，新缴了阿萨加人的刺刀，循着呼叫的声音奔去。
　　他痛恨阿萨加人的残暴杀虐，也痛恨部落人的怯懦不知反抗，并不是只有阿萨加人才能拿起武器，他在祖树前多次这样说，结果却是被老族长叫几个青年人将他打发走，就仿佛是一个麻烦。
　　修杀红了眼，他每见到一个阿萨加人，心里的仇恨就多一分，他救下了不少部落人，也杀死了不少阿萨加人，但他没有感觉到有任何成就感。
　　猩红的眼睛让它迷失了方向，当面前最后一个敌人倒在血泊里，他突然觉得冷极了，转过身，想去小溪里洗掉身上的血。
　　和平女神啊，如果这世界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希尔！”一个二十出头的阿萨加人扑在血泊中的人身上，痛哭起来，噢~还落下一个，修折回来，再度提起刀。
　　这个阿萨加人长着一头金黄的小卷毛，他悲愤地看向修·加里，哭嚎着喊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明明没有伤害过你们！”
　　修的脚步一滞，小阿萨加人的眸子透着宝石般的蓝，他突然想起14岁毕业检验时他对应的那个小婴儿，小婴儿看着他，伸出肉肉的小手，咯咯笑着，修还记得那双眼睛纯净而美好，眼睛是一样的蓝色。
　　“你害了我的朋友！我不会饶了你！”那阿萨加人手无寸铁，却凶狠地扑上来，修一时竟忘了躲，被他扑倒，死死掐住了脖子。
　　修越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身后的夜空——繁星璀璨。
　　母亲说过，地上有一个人去世，天上就会升起一颗星星。修闭上眼睛，如果可以，他不想成为天上的星星，不想俯视单方面虐杀的阿萨加。

　　脖子上的那双手先是紧紧勒着，之后颤抖着松了力。
　　修睁开眼睛，这个小阿萨加人坐在自己身上，已经抖成了筛子，修本来不想用“梨花带雨”来形容男孩子的，奈何这位哭得实在是太凶，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咽道：“你，你走吧。”
　　“你不杀我？”修看他哭得专注，又说：“我可是害了你的朋友诶，那个叫希尔的。”
　　阿萨加人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大概是失败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下不去手...我是...是不合格的。”
　　“希尔...希尔死了...以后不会有人替我考试了...”
　　“你杀了我吧...阿，阿萨加伤了你们那么多...你们一定很死我们了...”
　　“你杀了我...我就能...就能去见希尔了...”
　　修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被人家坐在身下，却好似掌握了所有的生杀大权。这个二十出头的哭包简直像个女人，哭哭啼啼个没完，修伸出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这个阿萨加人的脖颈后，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
　　突然跌进温暖的怀里，那阿萨加人再也绷不住，哭嚎起来。

　　夜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修下意识地找起明亮的启明星，就像他经常做的那样。
　　他的手在阿萨加人的背上轻轻搭着，他哭得那样悲痛，修觉得他简直是太吵了，于是动动手指，不由地轻轻拍起来，心想：“我暂且信你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