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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人哭着来到 ...

  •   子川是一个恐怖小说的写手,他一直坚持,死亡是一种美学,特定的死亡状态会呈现出特有的瑰丽,血腥之中蕴藏着张力。即使抛开小说写手的身份,长在金帮,即便说不上见惯了生死,却也比正常人有太多的冷漠。
      所以当他听完许晨的经历的时候,不得不说,他并不认为,那是一个多有冲击力的故事,至少如果把那故事用平实的语言描述下来,估计都不会吸引人读下去。那个时候的子川,其实已经知道人生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无奈,在让自己坚强的同时,他也知道,他的同情心其实比普通人已经少太多,至少他很少认为谁可怜,因为他早已认定这世界本就是千千万万的可怜人的世界,谁也不比谁更悲惨。关于“不幸”二字,或许他有着比其他人要高许多的标准。
      当然,他还不至于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当时的许晨。所以,他承认,遭遇了那一切的许晨,其实是不幸的,至少对于许晨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来说。

      许晨的家庭,是无数普通家庭中的一个。操劳而严厉的母亲,软弱而无欲无求的父亲,快到三十岁才有的宝贝儿子。一家三口,不大的房子,不大的本事,不多的收入,相安无事了许多年,清苦却也自在。可是高三那一年,母亲突然病了,还很年轻的母亲居然得了脑出血。当时只是头晕想呕吐,因为情形吓人,才被许晨领去了医院。医生说病情很严重,如果送来的稍微晚一点,说不定就没救了。即使是抢救过来,母亲的身体,好像是一下子垮了下来,只能在家慢慢休养。本来做会计的母亲是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父亲是一个普通工人,工资微薄,自从母亲一病,非但收入少了一多半,还增添了许多额外负担,家里的生活就开始每况愈下了。后来父亲开始晚归,开始酗酒,时常一脸鼻青脸肿地回来,说是被小混混打劫。许晨厌恶父亲颓废的样子,但又理解他担负的压力,只是默默地在业余时间打工赚钱,尽力地照顾母亲。
      日子一直这么重复着痛苦着过,直到有一天,父亲喝醉了,跌跌撞撞地回家,路上又遇到平时总是欺负他的那几个小混,混,与往常一样,父亲认怂讨饶,不想跟他们纠缠,可那天他们却越发地过分,最终父亲动起手来,可是只是随手一摔,竟把其中一个甩在了马路牙子了,就此死了。父亲坐了牢,可是没几天,竟传来他在牢里自杀的消息。他留遗言给许晨,说真的忍受不了牢里的生活,让许晨原谅他。

      许晨讲完整件事之后,许晨仰起脸,脸上带着嘲讽与绝望的笑意,他问子川:“你说,我怎么原谅他?”怎么原谅,他就这样,把这般局面留给了没有准备的我。那天子川知道,许晨的妈妈第二次出血,被送到了医院,许晨把房产证压给医院求医生先治疗他母亲,容他筹钱。子川跟许晨到了医院,帮他还清了钱,许晨只是淡淡地说:“我可没钱还给你。”好几天下来,子川终于忍不住爆发:“你这不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倒霉!!!振作起来会死吗?!!!”许晨仍是懒懒地倚在椅子上,头也不抬,流海遮住了眼睛,依旧颓败的声音没了温度,他哂笑着:“方子川,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个大少爷,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当时许晨抬头,他一定会发现,子川是怎样惨白了脸,他只记得子川粗鲁地拽过他气冲冲地往外走,咬牙切齿地说:“反正你欠我的钱,去我家当长工还债好了!”

      在子川家住了好几天,子川不说什么,许晨也没有反映,苏远三个对这个相貌温和却古怪的哥哥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又是一日清早,三个小的吵吵闹闹地去上学,子川站在落地窗前看他们的背影。清晨的光圣洁而温暖,照在子川俊美的面庞上,他眯起眼,微微哑了声音对许晨说:“难道你都没留心?我和子轩姓方,苏远姓苏,刘过姓刘?”不能许晨回话匆忙再加一句,“我们,都是孤儿呢。”许晨愣了一下,开口的时候,竟然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那又怎么样,我不迷信血缘。你们有家有兄弟,终究是不知疾苦的少爷。”
      子川转过头来,如水目光中含着深沉的怒意,他走到许晨身边俯视着他,居高临下地开口:“原封不动的还给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又知道些什么呢?小时候子轩总是半夜在梦里求饶认错喊妈妈,刘过睡觉永远手里要抓着被子把自己缠起来,小学作文要求写妈妈苏远刘过一起交空白作业,被老师骂了回家了委屈地一起哭!跟同学出去踢个球苏远回来跟我说要是也有妈妈不准他踢球逼他学习他肯定听话!过个生日居然互相送雨衣雨伞围巾手套被我嘲笑生气了,刘过哭着跟我喊说下雨了别人都有父母给送伞他们没人理互相照顾一下还不行!苏远刘过这么多年互相粘从来不去别人家玩就是因为看见别的孩子有妈妈疼着管着自己伤心!你又知道什么?!”
      “那又怎么样?”许晨仍旧头也不抬,嘴角噙着嘲讽。
      “什么怎么样?!就看不惯你这副死样子!!你他妈要死不活得给谁看啊?!全世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比你倒霉的也他妈有的是!!谁欠了你还?!你爸养了你二十多年反倒欠了你了??!非得为了你熬了一辈子才算完?!死是他的权,他愿意死就死关你什么事?!你他妈凭什么强迫别人痛苦地活着!为你辛苦了那么久现在辛苦不下去了就是对不起你了?!你就被抛弃了?!你就可怜了?!!那我们这些从小就没人要的孩子怎么办,就你不幸,我们都是少爷,我们都得成天感谢老天恩典是吧?!你抬眼看看这世界,他妈的你还算好的!活不下去那是你许晨没种!少他妈在我面前装可怜,老子比你可怜多了!我看着碍眼!”
      连珠炮似的一通发泄,子川似乎有些冷静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透着残忍的冷静,“告诉你许晨,不是只有你最惨,你看看我那几个弟弟,想想当初他们有多小,不是什么伤害都可以弥补,不是现在有个家就可以让他们忘记他们曾经被放弃!他们那么乖那么听话从来不敢犯错,就是因为,他们总记得,自己是被放弃过的孩子,那种滋味你又知道吗?”
      说完子川拂袖上楼,留下许晨半晌无言。他突然想到这几天看到的那几个孩子,刘过湖水一样的眼睛,苏远呆呆的模样,子轩笑起来反着光的细白牙齿——难道,不是被神明偏爱的孩子吗?
      有些伤痕即使愈合也还会痛,有些伤害即使再努力也无法弥补,提早的清醒,恐惧的记忆,即使在日后的漫长时光的温暖下,也是难以融化的寒冷。孩童的心如此脆弱,怎能承受那许多?

      许晨坐了整整一天,下午的时候子川也下来坐在一旁,抽烟不说话。知道刘过和苏远吵吵嚷嚷地回来。
      “哥!我们买了刚烤的蛋糕——哎呀,苏远你笨啊?干吗不放口袋里蛋糕都凉了!”
      “我穿的不是那件棉袄,口袋没那么大好吧?”
      “那我让你装口袋里你干吗还答应?!”
      “你说让我装口袋了吗?我还以为是你冻手。”
      “……你不也没带手套?!傻啊!我冷就让你拿?我有那么没义气吗?”
      “有!”
      “……”

      那晚刘过出来喝水的时候,被许晨叫住。吞吐了半天,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小的时候,下雨天没人给你送伞是不是很难过?”
      刘过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哥跟你讲我们的事了?那时候不是小嘛,自然难过,可是回家跟哥闹了一场就再也不会了,因为之后只要下雨,哥都会逃了课来给我们送伞,也不管我们自己带没带。”
      “那,你有没有恨过你的父母,抛下你?”
      刘过摇头:“小的时候,不懂得什么是恨,后来大了,更不会恨。选择不要我,一定是有什么困难,一定是我给他们造成什么困扰了吧。我当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一定比我更难过。”
      刘过的眼神明晃晃的,悠远又坚定,许晨的心就那么被剜了一下,讷讷地不知道怎么接口。刘过了然的笑笑,说:“许晨哥,我小的时候住过孤儿院,院里的婆婆给每个孩子一个荷包,荷包里有卡片,我的卡片上写着一句话——父母给了你翅膀,可你要自己飞翔。”

      第二天的早晨依旧喧闹。苏远站在客厅里对着卧室吼:“刘过你能不能快点?迟到了算你的算我的?!”然后里面是刘过的吼声:“不愿意等你就先走!”
      许晨一脸虔诚地问苏远:“你也有那个荷包吗?”
      苏远被问的有点发蒙,这个奇怪的哥哥第一次跟他说话竟然是问什么荷包,正愣着,又听许晨补充:“我是说,刘过的那样的,那个荷包。”这回苏远反应过来,笑得得意:“有啊,我跟刘过是一个孤儿院的,不过我们卡片上的话不一样,我的比他的有哲理多啦,我的是‘人哭着来到世间,却慢慢学会了微笑’。”
      许晨就这样被苏远得意而憨傻的笑容晃了眼,震了心。

      没等说什么,刘过已经箭一样从房间里冲向苏远,手里拿着手套:“给!我找到了!”
      “就一双?”
      “你一只我一只,凑合戴吧!”
      “……”
      这世上或许真有不幸,但你看到少年这样的生活着,又怎能再厚颜地一再强调自己的不幸呢?

      就在那天,许晨问子川:“我得做多久的长工啊?”
      子川回答:“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少爷,我去哪你都得跟着。”

      后来过了两年,许晨的母亲还是去世了,临死前没有留下什么话,却异常清醒地看着许晨的脸,那么热切,那么热切。
      现在,许晨站在墓前,心情说不上平静却也并不绝望——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伤害都是故意为之,父母之爱,也未必一定要深沉博大感天动地,但你要知道,父母终究,还是爱你。

      “爸妈,我在努力地飞翔,也在努力地学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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