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玲珑色子安如豆

1、第一章 跪在鹅卵石

　　大雨滂沱，远看去雨柱都是不均匀的，好像从地上硬生生地蒸出了白烟来。金家奢华的别墅今天格外的堂皇，所有房间的灯都明晃晃地大亮着，雨里看去，那一片白茫茫地灯光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何叔！让我进去吧！求您开门让我进去吧！让我看爸爸一眼！”少年惶急地用手砸着门，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门开了窄窄一条逢，何叔苍老的脸上写着全然陌生的冷淡，往日的慈爱半分不剩：“三少爷，四少爷说，他们不想看到你。” 好像连看到他都厌恶似的，说着就要推门。
　　刘过赶忙伸手撑住门板：“何叔！何叔！求求你!!让我进去吧，让我看看爸爸怎么样了，求求您！”说着就往里挤去。
　　老人仿佛一下急了：“老爷怎么样？还没死呢!!要你看什么？”说完愤怒地关门。
　　刘过没防备，手上一滑，眼看门就要被关上了，顾不得别的，伸出右手就垫了进去，闷闷的一声响，手被狠狠地夹住，四只手指猛地一伸，来不及呼痛，刘过拼命地往门里挤，就好像那手不是他自己的。“何叔，求你了，我就看一眼，让我看一眼吧，看完你们打死我都成！”

　　看了眼他那夹的变形的手，何叔终于禁不住心软，叹着气松开了门，满眼老泪地看着他道：“三少爷，你这造的是什么孽啊？”说完就像再没力气了似的摇晃着往里走。
　　刘过冲进门便要往楼上跑，淋了客厅里一地的水。刚刚迈上一级台阶，便被狠狠地摔了下来，撞在地上的右手一阵钻心地剧痛，抬头正对上子轩通红的眼，对着他大声喊道“谁让你进来的？！你还有脸进来？！”
　　强撑着站起来，去抓子轩的胳膊，刚碰到就被愤怒的甩开，刘过的声音都在剧烈的颤抖：“子轩，让我进去，我要见爸爸，我有话要跟爸爸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怕爸爸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你相信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没想到会这样啊！”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再次伸手抓到子轩的衣服，又被推得一个趔趄，子轩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原本浑厚的声音完全哑了，盯着刘过的眼睛，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是恨意：“你,给,我,滚！我不想听你说话！”一点余地也不留的就要转身上楼。

　　刘过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面，伸手拽住子轩的裤腿，哭道：“子轩，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让我见见爸爸，要打要杀随便你，让我见见爸爸！”
　　子轩一脚踹过去，正踢在刘过心口上，刘过向后便倒，随即又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跪直，索性不再说话，等他再踢。
　　子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突然扯出个很凄然的笑容，慢慢弯下腰，脸几乎要贴上了刘过的脸，哑着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见：“三哥，要是爸爸能没事的话，我宁可跪在你跟前让你揍。”

　　子轩转身上楼，不再阻拦，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刘过突然没了力气气，再不敢迈上那台阶，直挺挺的跪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只有眼泪，怔怔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到有人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面前，机械地抬头，看到的是子川哥好无表情的脸,平日里神采飞扬恨不得连头发都弄成红色的子川哥此刻看起来像是脱了力,安静的不像真的。张开嘴，刚叫了声哥，就再次哽住，说不出话来。
　　子川的声音空空的，像是死了一样。他说：“起来吧，爸想见你。”

　　不知道是怎么上的楼，看着爸爸房间掩着的门，刘过的心一阵抽搐。僵硬地跟着子川蹭进屋子，站在门口就说什么也无法再挪动一步。
　　家里的医生已经在旁边收拾东西了，子轩站在床边，眼睛比刚才更红了，苏远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子川走到床头，站定了，没有说话，原本就极白的肤色已经没有任何血色。

　　刘过很想大哭，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用左手狠狠的捏着刚刚伤到的右手指骨，疼痛感传来，方才让他有一点存在感。

　　金老爷看到了门口的刘过，缓缓地向他伸出手去，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射过来。顾不得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刘过赶紧走到床边，握住金老爷的手。
　　“爸爸，”两字一出口，眼泪就再也无法控制，刘过狠命咬了下下唇，又喊了声“爸爸！”
　　金老爷的声音很微弱，但手却很温暖，他微微用力握紧刘过的手，眉眼间全是慈祥：“三儿，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爸爸早晚有今天的。”
　　“不是的，爸爸，不是的，都是我．．．．．．都怪我，但是，我也不想的，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爸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爸爸，爸爸．．．．．．”
　　微微吸一口气，金老爷打断了他：“三儿，别哭了，你没做错，爸爸相信你。别难过，原本就是爸爸错了，爸爸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想不到的了。”
　　“不!爸爸!你要坚持住，你不要有事!你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好不好?爸爸?”
　　“这都是注定的，别老想着了，二十年前，我就该死了。老天终于还是成全我了。”
　　金老爷慢慢的从刘过的手里把手抽出来，艰难地抬手抹了下刘过脸上的眼泪。费力地转头，看着子川，一脸的怜惜：“子川，我没别的办法，只能是你．．．．．．”
　　“爸爸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真是难为你了，爸爸知道你不想的，爸爸也不想的．．．．．．”
　　“爸你别说了，我都懂，我没关系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要相信我！”
　　金老爷微微一笑：“相信，爸最相信的，就是你了。孩子，你这副性情，爸放心不下，以后什么事，也想着点自己。”
　　“我会的，爸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拍拍子川的手背，金老爷看着天花板：“强极则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有气无力地咳嗽一声，半晌没了动静。
　　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金老爷又睁开眼：“子轩啊，以后，帮帮你哥。”
　　“哎。”子轩忍着眼泪拼命点头。

　　“苏远”，金老爷叫了声，却又什么也没说。苏远还在一直哭，金老爷看着他，宠腻地笑了。
　　“好了，你们别都在这站着了，外面呆着去吧。我累了，想睡会，顾医生在这就行了。”金老爷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房门。
　　“爸！”子轩和刘过异口同声地想要说什么，却都被子川拦了下来。四个人，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房门。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苏远的啜泣声。子轩靠着墙闭着眼，仿佛累极了，子川却笔挺地站着，眼睛盯着房门，整个人就好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终于，一个小时后，顾医生除了房门，一脸凝重地拍了拍子川的肩。
　　子川点点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进去陪爸爸。”
　　子轩跟在后面，刘过也想跟着，却被苏远伸手拦了下来。苏远已经不哭了，细长的眼睛有些肿，目光涣散的没有焦距，他对刘过说：“出去！不用你给爸爸守夜！”

　　跪在院子里的鹅卵石路上，大雨淋得刘过昏昏沉沉。面前别墅里的灯都熄了，只剩下爸爸房间的灯还亮着。已经跪了大半夜了，所有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难过，就好像自己真的如自己所愿的消失了。

　　天亮了，雨停了，门开了，子川他们三个跟着一众医生走了出来，抬着爸爸，的尸体。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麻了，就那样委顿在地，冲着子川怯怯地喊了声：“哥，我，可不可以也去？”
　　子川停下来，没有回头：“爸的骨灰我会带回来的”说完又向院外走去。
　　“哥！！”不死心地又喊一声。
　　“别为难我，我做不到的。”走出两步，子川回头，声音平淡而没有生气，“去我房间里等着，我有话问你。”

　　看着他们走出院门，刘过坐在地上，觉得被雨浸湿了的衣服好沉好冷
　　直到许晨出来拉他：“走吧，进去吧，听你哥的，一会估计各堂的叔叔都会过来，你在这没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