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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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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时分快要来临,这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
云山上朦胧一片,犹如雾罩般,秋色渐退,入夜微凉,晚风裹挟着丝丝冷意。
圆鸢支着左边半张脸,小脸生得娇俏可人,此刻呆坐在窗前。有风把女孩颊边的一缕发丝吹往嘴角,她只愣愣地望着桌前的花。
一束罂粟,片片花瓣有些残卷,却依然殷红似血,几朵开得正艳。仿佛暗夜中妖艳轻佻的美人,带着血痕也愈发明艳勾人。
罂粟。云山这儿可没有人种这“妖艳祸害人”人人不待见的花。马上入冬的气节,圆鸢家却忽然出现本该在盛夏开放的花。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劫难。”圆鸢呆望着这与她气质大相径庭的花,出神地喃喃自语。女孩肤色雪白,与罂粟的血红互相映衬。红衬白,白融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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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人都知道云山上住着一个魔鬼,山下人没有见过这个魔鬼。传说中这个魔鬼在山上已经生活了千百年,也许只有这一句话,人们也就只当是个传说了,不去辨究真假与否。可年年或死或疯的白嫁衣新娘,人们才知道,这不是个传说,是劫。
渡不过的劫。
村里最年长的老者说起来,都蹙着眉头。听他们的祖辈说,云山上的那个魔鬼一百多年前派了一个带着青面兽面具的人来通知山下人,每年刚入冬的时候,准备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做他的新娘。
这一听,山下人觉得简直荒谬极了,来人竟是“通知”?每年送一个妙龄少女做新娘?天大的无耻笑话。
来人知晓了回复,并未多言,就立刻回去禀报了。
看没起什么轩然大波,自甚高明的人不以为然,本着看热闹心理的人嗤声翻了个白眼,剩下的人也只当是听了个笑话了。人们转而将这个“笑话”抛之脑后。
几日的风平浪静,人们确乎忘记了这件事。安稳地各过各的生活。然两月之后的冬至,这场“劫”终是来临。
冬至时,江南地区的人们有吃红豆糯米饭的习俗。意在驱逐恶鬼神魔,求得平安,消减阴气。
可那日,家家户户本忙碌着节气要准备的食品,祭品,好过这个“大如年”的节气。
忽的,冬日暖阳褪去光辉,天空乌云密布,压顶般可怖骇人。顿时寒风瑟瑟,呼啸而过,漫天的飞雪,顷刻飘落。气温下降到比寒冷的北方还冷,家禽牲畜蔫了似的群群躲藏起来,人间于阴霾之中般的灰沉,毫无生气。
枯败如人间炼狱。
人们从未遇到过这忽然变幻的天气,都惊骇极了。
“老人家,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天色大变,不祥之兆啊!”
“这可怎么办啊,哎哟,小儿乖,不哭不哭……”
一时间,人们乱作一团,民心惶惶。
声望高的老者望着此时的云山喃喃道:“玄龙盾天,神魔震怒……”老者不安地紧握手里的檀木拐杖“十七岁姑娘,新娘……报复?还是警告?”
恶劣的天气愈演愈烈,阴历的十一月,云山下才两日便冰封十里,皑皑大雪盖满苍茫人间。
云山人再次见到那个青面兽面具的人。
明白了这是山上魔鬼的回应。
没人敢忤逆了。
此年今日,夜间子时,将收到一束罂粟的十七岁白衣新娘送往云山紫竹林。
人们怕了当初当成笑话的“下令”。此后每年,于霜降当日的夜间子时,都送去一位少女。
不是没人想反抗,慈爱的父母亲,挚爱的男人,哭喊着,是撕心裂肺的痛,他们不顾一切为了他们的姑娘,上山找这个恶魔。
结果都没有再回来。遭遇难以想象。
云山人怕了,真的怕了。十七岁的姑娘怕,未到十七岁的姑娘后来怕。
魔鬼的白嫁衣新娘,手执一束殷红似血的罂粟,风中摇曳,是纯然又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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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鸢霜降那天刚好十七岁。
父亲母亲悄悄松了口气,丫头这天刚刚十七岁,许是不会这么不幸了吧?
刚满十七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楚楚动人,褪去孩童的稚嫩,像雨露下的白色茉莉,恬静柔和。
她怕,怕极了。她平日里喜欢白色的长袍罩衣,衬得她玉润雪白。现却在紧紧揪着衣角,怕极了反常人的恐怖白色嫁衣。
她也才十七岁,眼底是盖不住的纯然明静,是最美好的年华。然未经世事的少女哪个不怕?
真是个魔鬼,害了多少花季十七岁少女。
十恶不赦的魔鬼,下地狱都不配!
而此刻桌前的罂粟在窗外银色月光的映照下,勾魂摄魄的艳丽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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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鸢的情绪藏不住,只能低着头,“父亲,母亲,我,我桌子上有罂粟。”
闻言,瓷碗在圆母手里滑落,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瓷碗跌碎成几片。
“母亲,我,我不怕的,没事的,真的。”女孩握住圆母的手,却忍不住地颤栗,“母亲,父亲,我会勇敢的,我说过要孝敬你们一辈子的。会回来的,会的……”头越来越低,她不知她已经带着哭腔在说话了。
圆氏夫妇忍住哭声抱住女儿。
“丫头啊……”圆父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哽咽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离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圆鸢穿着纯白的嫁衣,温婉可人,静坐在花轿中。
圆鸢面容精致,略施粉黛便美得惊艳,朱唇嫣红却不及手里的罂粟妖艳靡丽。少女垂着眸,长睫在素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她周遭静谧,偶尔有轻风微拂,带有沙沙的声音,少女扣紧手指,咬着下唇,难言的紧张和害怕。
圆鸢不禁想起以往魔鬼的新娘,她们去时的白色嫁衣素净恬淡,然而竟有的时隔几月回来的新娘是一身的红色嫁衣,手里依然握着一束血红罂粟。
没有回来的怕是死了,回来的也疯了。
这个魔鬼是有多残忍,才毁了这么多少女。
人间的新娘花轿被轻轻抬起,圆鸢身体微晃了一下,心脏像打鼓一般扑通扑通。
女孩合上眼,脑子里却出现父母亲悲痛欲绝地在哭喊,泪水不乖地挤出合上的眼睛,顺着长睫跌落。
她想回去,好好地活着回去。
她有一生安分守己,勤恳劳作的父母亲,可爱俏皮的闺中密友小曼,还有一个温润如玉,眉目温柔的竹马考中状元,在朝廷做官,待她很好。
她才十七岁,真的舍不得世间,舍不得太多,牵挂太多。
她恨这个冷血变态的魔鬼。
少女掀起侧帘,抬手扔了手里的罂粟。
未多看一眼。
罂粟花被扔在那片紫竹落叶上,落叶的残败萧瑟,罂粟不败的妖红鬼魅,如同悠扬古琴下,一曲未完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