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桥》七宅一生

31、第 28 章

　　28.

　　时间被一分一秒数过去，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结果的人相当安静。

　　距离人被推进去的那一刻到现在，短短的十五分钟竟像是十五年那么漫长。

　　从监护病房到手术室这一路程，每走一步脚下都如同有沉重的枷锁，眼看着人被送进去，厚重的门被合上。手松开的那一刻，只有短暂的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空虚得让人心慌。席卷而来的是时间漫长的等待，每分每秒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俞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十指相握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身上还穿着墨颜的外套。

　　昨天半夜俞声被噩梦惊醒，赤脚就跑出来，外套也没穿。给墨颜吓了一跳，立刻把人又捞回去，被娇宠的人，就爱做些任性的事，大寒天也敢不穿衣服鞋袜就出来，那身板子能受得住？墨颜知道他是做噩梦了，没来得及教育，到先心疼起来，搂着人又哄又亲。把人包严实了才敢抱出去让他陪着守在外面。本来俞声想进去看顾天，但是墨颜说了，有谢邢在里面。

　　俞声这才猛然察觉，到目前为止，那个男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整整守了一天一夜的谢邢完全没有任何疲倦。今天显得格外精神，一大早就吩咐林木木去准备一束马蹄莲，一对戒指，给了一大一小两种尺寸。他还开玩笑说，用马蹄莲求婚的估计也不会有第二人了。

　　谁都不去想戒指的主人是否会平安出来。但是谢邢笑着说了，他会出来的。阿天，从来都舍不得让他难过。

　　阿天，这个称呼是十九岁之前的谢邢对顾天的叫唤。那个时候，年纪再大些的谢邢最喜欢叫他“天天，天天”，听起来就像是“甜甜，甜甜”，顾天抗议很多次，谢邢总是会用同一招办法，他会从背后抱着他撒娇说，那样才亲密嘛。但他知道，顾天其实是最喜欢听他叫阿天的，因为每次他叫这个称呼的时候，顾天的耳朵就会微微发红，笑得特别温柔好看。

　　谢邢背靠着墙面站着静静等着，脑袋里想的全是那段他们酸甜苦辣的逍遥快乐的日子。有顾天第一次给他做生日，让他第一次尝到蛋糕的甜滋味；有顾天第一次抱他在被窝里相拥而眠，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的体温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东西；有顾天被欺负时，他去教训那些人带伤回家，让他第一次看到有人会为他流眼泪。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早已物事全非，但这些记忆依然那么真切珍贵。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谢邢朝着紧闭的门看着，俞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接着厚重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身穿无菌衣服的墨颜走出来，眼神看向谢邢，接着移到俞声，摘下口罩露出一丝微笑，“没事了。”

　　谢邢立刻大步走进去。俞声如释负重，灿烂的笑起来上前狠狠抱住墨颜，“阿颜，你最棒了。”墨颜搂紧他吻了下他的嘴唇，松开手拍拍他的背，笑着说：“去看看爸爸。”俞声高兴的进去看人。

　　墨颜走向洗手间，猛地往洗手盆里吐了一口酸水，这两天，他压抑太久了，如今总算平安度过了。旁边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手帕，墨颜抬头看，宁辰嘴里叼着烟含糊说：“几年不见，你的医术还是那么精啊，我在旁边都几乎派不上用场。”墨颜接过手帕擦了擦，说：“谢了。”宁辰捣了他一拳懒散说：“改天可得请我喝一杯。”墨颜笑了笑，向他伸出手说：“当然，欢迎回来。”宁辰扔掉烟笑骂着与他击掌。

　　俞声手抄在裤袋面色冷霜的看着他们走出来，墨颜立刻上前担心问：“怎么了？”俞声撅嘴头转向一旁，墨颜把人搂进怀里亲了亲，打横抱起他和宁辰打了个招呼，抬腿离去。

　　宁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墨颜低头不知对怀里的人说了什么，那个叫俞声双臂搂着他，往他侧颈咬了一口，墨颜发出低低笑声似乎很纵容的任他撒野。宁辰戴上眼镜转身与他们背驰而走，看向窗外，阳光灿烂。

　　半个多小时后，顾天醒过来了。睁着眼睛的面容还很迷茫，床边围拢着几个人，他逐一看过去，脑袋慢慢清醒过来，他在浴室晕倒了，他的心脏...，最后视线停留在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谢邢凑近来轻轻摸着他的脸，低声说：“你醒了，阿天。”

　　顾天看着他很久，接着缓缓抬手指尖碰触到他的下巴，蹭了蹭短刺的胡渣。谢邢握住那只手腕深深地吻着掌心，又低低叫唤了一声：“阿天。”顾天轻轻笑，看向另一边的兄弟俩，俞声凑近前脑袋趴在床头，感受着顾天伸过来的手抚摸着他的脸，看着他叫：“爸爸。”站在俞声身后的墨颜把那只打吊针的手放下去，拉起俞声说：“让爸再好好休息。”低头对顾天说：“爸，你才刚做完手术，先别急着说话，身子也不可以乱动，累了就多睡会儿。”

　　顾天淡淡笑着点头，转头看着谢邢，手还被他紧握着，缓缓的合上眼皮，很快又睡着了。谢邢守在床边继续看着他的睡脸。墨颜拉着俞声离开病房。

　　俞声被他莫名其妙的一直拉着走，急忙问：“阿颜，你要带我去哪，爸爸才刚醒，我要...”话还没说完，就被墨颜捏了下脸蛋，“别担心，爸爸完全没事了，只要等时间把身体慢慢调养起来，现在先带你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填饱肚子，在煲点粥带来给爸爸喝。”

　　俞声回头看向病房，门口守着林木木和龙成，觉得哪里不对，又问：“可是谢邢他...”墨颜笑着揉了揉他头发，“不怕，谢邢不会再让爸爸受到半点伤害了。”俞声冷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但还是讨厌他！”

　　墨颜把人扯进怀里故意问：“那你讨厌我吗？”俞声立刻笑起来搂住他叫，“喜欢！”墨颜再继续装傻问：“有多喜欢啊？”俞声狠狠亲了下他嘴唇，甜甜的笑。墨颜低笑着叫了声笨蛋，双手把人举起来张口含住俞声的喉结，听他笑得妖孽横生，阿颜，痒，痒呢，轻点呀。

　　接下来每天顾天都被三个男人细心照料得相当好。俞声会变着各式各样的有趣东西让他不会无聊，墨颜就隔三五差的检查他的身体，有时候就顺便拆穿俞声变的魔术，导致结果就是被他追打着整个医院跑，偶尔宁辰大老远看见了，就会赶紧转回身装作不认识，这么大的两个人还玩老鹰捉小鸡啊，幼稚！丢人！而谢邢会让他有种重回到过去那段快乐时光的感觉。

　　男人的细心，温柔，体贴，他都一一清楚感受到了，有几个夜晚醒来都会听到男人用低沉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别怕我，别怕我，阿天。”

　　随着一天天过去，顾天已经可以下床落地了。一般三餐都是墨颜回家煲粥再带过来，一来是因为医院离他家近，二来家里煮的总比外面来得营养干净。

　　可是这天他们进病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只有谢邢的两个贴身心腹在等着他们。

　　墨颜揽住要冲上去打人的俞声，相当冷静的问他们：“我爸呢？”

　　林木木对他恭敬的鞠了半个躬，说：“非常感谢你救回顾先生的命，老大要我传话给你，以后若顾医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若两位想见顾先生，随时可以到谢家来。”

　　墨颜问：“是我爸自愿要回去的吗？”

　　林木木回答说：“是的。”

　　墨颜转头看俞声，他一脸不悦，墨颜把人拉进怀里抱着，对林木木说：“我知道了。”

　　林木木看着他们，半响，又开口说：“请恕我多言，关于唐生的死，这当中牵扯的其实是唐家和谢家之间的恩怨，你现在有了珍贵的人，其实不必在掺这汤浑水，那么，告辞了。”

　　墨颜默不作声，抱着俞声的手收紧。龙成跟着走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他肩膀，压低声音说：“以后不要随便把你父亲藏起来了，那足以让老大摧毁整个世界的。”

　　墨颜刚要回话，俞声先一步打掉那只手，冷冷对龙成说：“姓谢的要是敢再那样对我爸，到时候我会让他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龙成甩了甩被他打红的手，这小子还真会记仇，哼笑看着他们，转个身发现林木木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大叫着跳起来赶紧追出去。

　　俞声搂着墨颜脖子问：“阿颜，爸爸会幸福吗？”墨颜亲了下他额头，回答说：“会的。”俞声脸上慢慢绽开笑容，接着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墨颜捏了下他的下巴，笑着说：“回家。”俞声嗯的点头，脑袋依恋般的靠在他肩膀上，亲昵的叫：“阿颜。”墨颜满脸宠溺的把人抱起来走出病房。

　　午后的阳光特别温暖。从医院回来，谢邢抱着顾天坐在草坪上晒太阳。

　　突然一只猫从围墙外面跳进来，顾天不可思议的看着它，是上次那只，抬脸看谢邢，说：“你看它，像不像我以前养的那只？”

　　谢邢从背后抱着他陪他看着，回答说：“嗯。”接着那只猫走到顾天脚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顾天低头脸上温柔的笑着，用手轻轻抚摸着它，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你以前经常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踩那只猫的尾巴呢。”

　　谢邢低低笑，把下巴搁在他后肩上说：“有吗？”

　　顾天歪头看着他，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确定说：“有。”

　　谢邢轻吻了下他的嘴唇，抱着他的手臂收紧，说：“你都有我了，干么还养那只猫。”语气竟是有点抱怨撒娇的口吻。

　　顾天抬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谢邢握住那只手贴紧，低下亲吻着他的眉，鼻翼，脸颊，回落到唇上，毫无情色的，屏住呼吸的小心翼翼的，轻轻呼唤着，“阿天。”

　　阳光普照大地，金色光芒洒在那一对对笑脸上。愿你原谅过去，才能够有勇气拥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