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之浪子剑》易异

2、二 赌局

　　十二月初二，天空早早又飘起了雪，童弃起得早，准备去梅园中练剑。到时，却见一个少女背影立在风雪之中，衣袂飘飘。
　　那少女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却是南剑心。童弃一愣，只得上前打招呼：“南姑娘，早啊。”他没料到会是南剑心，不免有点紧张，但这时的感觉让他有些奇怪。
　　南剑心微笑地点了点头，依旧回过身去看雪，但童弃却不敢肯定她看的是雪还是其他。南剑心穿得十分单薄，头顶上已积了一些雪，童弃很想问她冷不冷，却说不出口。
　　恰在这时，余晖拿着衣服走了过来，叫了声童公子早，便对南剑心说道：“这么早起来不多穿件衣服，倘若病了就不好了。”南剑心笑着将衣服披在身上，说道：“不至于。”又问童弃：“童公子家乡可是镇上？”
　　“是，只是有十年不曾回来。”童弃如实答道。
　　“我们初次来明玉镇，对这里不熟悉，不知童公子是否有空带我们到处转转？”
　　“好。待下午雪晴后，明玉镇定会十分热闹。”
　　南剑心看了一眼余晖，说道：“那我们下午再见吧。”便和余晖走了。童弃也无心练剑，回房去了。
　　午饭后，雪果然就慢慢停了，然而童弃却被赵老爷单独叫到一处问了许久的话。等童弃带着南剑心和余晖出了赵府时，街上已经热开了锅。
　　童弃虽然很久没有回来过，且明玉镇十年中变化很多，但他对这里依旧很熟悉，带着二人四处溜达，给他们讲有关明玉镇的各种传说，介绍镇上的几种特产。
　　大约转了一圈后，几人来到一处偏僻且有点破旧的房前。见二人露出诧异的眼神，他方说道：“这里是明玉镇上历史最长的赌局，三教九流汇聚其中，比别处更有特色。”
　　南剑心眼睛一亮，笑道：“好久没去赌一把了，今天就去碰碰运气。”率先往里面走去。余晖对童弃笑道：“你没料到吧，心儿去过的地方可多了。”边说也边进去了。童弃果真没料到，只得跟了进去。
　　里面黑压压的一片，看其装束，都是些庄稼人。马上就要开盅了，本来吵闹的屋子突然间便静了下来。
　　一开盅，庄稼汉刘三便要掉下泪来。他这一次可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了上去，这下全输了。他不甘心，还想再来，却不知还有什么可押的。
　　庄家四十开外，穿着短小的褂子，分外精干，看着焦急的刘三，笑道：“刘三，你还有什么可赌的？”他指了指桌上，又道：“连过冬的衣服都输给了我。莫不成你要把老婆也押上？不过说实在的，你那老婆倒有几分姿色，给了你算是她倒了八辈子的霉，倒不如给我，我一定好好疼她。”
　　刘三气急，却又无可奈何。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挤了进来，喊道：“刘三，我来帮你赌一把。”众赌客一时被来人吸引住，一看，竟是个满脸沾着尘土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只是眼睛特别明亮。她身边同时挤进了两人，和她一般的满脸尘土，一左一右，立于身旁。
　　那女子正是南剑心，她见里面赌得热闹，便在地上抓了一把灰摸在脸上，趁机挤进去。余晖知她意思，也照做了。反倒是童弃，愣了好一会，才明白南剑心想做什么。
　　那庄家眼前一亮，问道：“什么名字？”南剑心不答，只说道：“我压五两银子，和你赌一局，我赢了，你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刘三。”
　　“要是你输了呢？”
　　“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好。你押大还是押小？”
　　“刘三，你要大还是要小？”南剑心却是对着刘三说道。
　　“大。”刘三迟疑了一会。
　　她知道了答案，便也说道：“大。”
　　庄家也不废话，便摇了起来。
　　那庄家嘴角始终都牵着一分笑容，想是自己赢定了。摸了几十年的东西，哪不跟自己走啊？
　　这会儿睹场里面又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着那个决定输赢的盅，尤其是刘三，脸都白了。庄家“哼”了一声，仰头看着天花板，不屑一顾。接着，他慢慢揭开了盅，只听一片嘘声传来，他不由一愣，向下一看，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十八点，大。他输了。
　　庄家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结果，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南剑心将他面前的东西全部揽了过来，笑道：“你的小手段在我面前可不管用，谁叫我从小在赌桌边混呢？”她边说边就将东西还给了刘三，嘱咐他以后不要来赌了。刘三千恩万谢，接了东西出去了。
　　“你还要再来吗？”南剑心含笑地看着庄家。其实庄家出没出老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剑心想不想赢他，若想赢，庄家就只能认输。
　　那庄家脸一黑，忽然伸手向南剑心面门抓来。这一招出得不寻常，既快且狠。南剑心挥手一挡，那掌力却只是一滞。众赌客见打了起来，一哄而散，围成一个圈，将南剑心和庄家围在中间。童弃有心上前帮她打发，余晖却拖着他到了一边。
　　南剑心有了回身的余地，顿时便轻松了许多。她轻身一避，庄家的掌力错了方向，又收不回来，结果狠狠地击在赌桌上，只听“咔嚓”一声响，桌子被劈为两段。那庄家也不停手，又向南剑心扑来。
　　“余公子，南姑娘怎么会惹上这种人？”童弃很是不解。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刚才得罪的。”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那庄家已向南剑心攻了七八招，只是南剑心心情颇好，并不理会，一味的闪让。在旁看热闹的赌客见南剑心身行飘逸，大声叫好。余晖见如此，负手微笑，若有所思。
　　那庄家大约攻了二十招，都被南剑心闪身避开。这时候她已有些倦意，便笑道：“不陪你玩了。”左手衣袖一张，卷住庄家攻来的一掌，手腕一抖一送间，一股真气把庄家直摔了七八步远。众睹客一阵大笑。
　　南剑心挥挥衣袖，正要离开。哪知她刚一起步，庄家却又向她扑来。这一来，却不是刚才的打法，庄家已失了法度，直是拼命。南剑心心中疑惑更大，侧身避开他，喝道：“说，谁派你来的？”庄家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南剑心笑道：“你当真不说吗？”正待下狠招，忽然间传来霹霹啪啪的声响，就听一人惊呼道：“着火了，快跑！”赌场里顿时一片混乱，惊叫声不断。众人正要往外跑，回头一看，登时呆了。只见那门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外面反锁了起来。
　　房间里顿时弥满了浓烟，众人不住咳了起来。余晖推开挤在门边的人，挥起一掌，将那门劈开。众人一齐往门外挤去，却被突然掉下的着火的房梁逼了回来。一些人已哭了起来。
　　南剑心脸色变得僵硬，正想去帮他们，庄家却又扑了上来，缠住了她。南剑心被逼还手，口里却叫道：“阿晖，童公子，快护送他们出去。”她挥手格开庄家的掌力，又向门边移了几步。余晖见她分不开身，颇为焦急，喊道：“心儿，你、你没事吧？”童弃不解，心想她武功那般强，会有什么事。然而情势不容他多想，便和余晖一起，疏散众人出去。
　　南剑心不想再纠缠下去，抢先一步发招，欺身上前，已将庄家穴道点住。转眼见屋中已没了人，她便扶着庄家往外走。余晖正好回来接她，踏步上前，把庄家接了过来。
　　就在这时, 南剑心一眼瞥见墙角黑呼呼的一团，看不亲切。她也没留意那是什么,却听得外面有人叫道：“哎哟，那哑巴瘸子还在里面。”南剑心吃了一惊，转眼却见一根房梁摇摇欲坠，怕砸到余晖，便使劲将他往外推，好在来得及时，房梁并没砸到他。她顿了一下，返身去扶靠在墙角的瘸子。
　　余晖转眼见南剑心还在屋里，不由得焦急万分，便把那庄家扔在地上，想冲进火海救人。这时候门口火势极大，根本冲不进去，只见南剑心扶着一个人在站门边，脸上满是恐惧之情。
　　童弃见状，一把从救火的手中夺来一桶水，向门口泼去。火势小了一些，余晖童弃同时冲上前，将南剑心和那瘸子给扶了出来。余晖身上不小心也着了火，好在他反应迅速，将那瘸子推给众人，就地一滚，灭了身上的火。
　　他记挂着南剑心，立即跃起，却见她软软地靠在童弃身上，知她心中定然十分害怕。童弃这时候却不能宁静，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余晖走过去，扶住南剑心。南剑心到这时候才算定下心，扑在他怀里，眼中快流出泪来。余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我在这里！”
　　过了不久，南剑心梳理好心情，抬头看时，火早已经扑灭，人也散去了。她失声道：“那庄家呢？”余晖微笑道：“我没注意。走了算了，想必他也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两人这才发现童弃还站在那里，只是抬头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南剑心轻轻叫道：“童公子，走吧。”童弃“哦”了一声，也不言语。
　　这时候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三人径直往镇上的成衣铺子走去，挑了几件衣服，又借老板的水洗净了脸，待出了铺子，又恢复了原先的清俊摸样。
　　三人也不去其他地方了，直接回赵家。谁知刚转过街角，童弃忽然喊道：“小心。”就见黑夜中寒光一闪，童弃正想拉开南剑心，余晖右手一晃，已将急射过来的兵刃夹在两指之间。他笑了一下，翻手便又将兵刃射了出去，这个力道比之偷袭之人，又不知高了多少。
　　就听得一声“哎呀”传来，瞬时间又没了动静。三人跃向墙边，却见那偷袭之人已没了性命。这却不是余晖之过，那刀片只是穿过那人右肩，钉入墙里了。
　　“咬舌自尽。”童弃低声说道。三人也不理会这尸体，径直走了。
　　南剑心说道：“今天之事，分明是有人策划，找了两个亡命之徒来对付我们。”想到刚才的大火，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余晖牵起她的手，说道：“你以后万不可再那般贪玩。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事，以后小心就是。”
　　“今天还多亏了童公子，若非童公子在那里，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余晖衷心言道。童弃谦虚了几句，借故便问道：“我见南姑娘好似很怕火，不知为何？”见两人都不说话，还当自己问错了，便道：“冒昧了。”
　　却听余晖道：“心儿小时曾经历一场大火，幸不丧命，后来便十分怕火了。”童弃听罢，并不言语。
　　他正想的出神，不料南剑心却突然问道：“童公子，今天中午赵老爷跟你说了些什么？”童弃一愣，想起赵老爷的话，总觉奇怪。童弃本想如实回答，但就在这时，忽然感到自己的剑气。他心一凛，想起此行的任务，便答道：“没什么，只不过叫我把赵府当成自己的家，不必拘束。”
　　南剑心听罢只“哦”了一声，明显感到他在说谎，却也没追究。
　　其实童弃这话却也不假，赵老爷确实是有叫他把赵府当作是自己家。只是当时，赵老爷还叫他离南余二人远些，并且问他下午将带他们去何处，他也如实回答了。一念至此，童弃便想道：“难道那两个人真是赵老爷派的？看他们好像很是亲近，而且南余二人均为又是京城显贵，难道他们中间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
　　他现在并不知晓其中详情，但一想到赵老爷与这二人有矛盾，心下自有几分欢喜，毕竟这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三人一路便没再交谈一句，回到了赵家。
　　童弃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桌子上有一封书笺，是赵淑静留的。原来她在童弃房里等了他许久，一直不见他归，才留下这封书笺。但童弃看也没看，便和衣躺在床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浮现的只有南剑心的影子，那个谜一样的少女。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师父交与的重任。当年他四处流浪，遭人欺负的时候，是师父救了他，并且教会了他绝世的剑术。师恩如山，就是叫他哪一天为师父而死，他也心甘情愿。想起这些，他手一紧，暗暗下定决心，倘若这次有人阻拦，杀无赦。
　　他下了床，从桌子上拿起赵小姐留下的书笺一看，便径直去了后花园。梅亭中，石桌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一个少女的背影好不孤单。童弃刻意加重脚步，走了过去。赵淑静闻声回过头来，美丽的脸上竟全是泪水。
　　童弃轻轻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说道：“对不起？”赵淑静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笑，但泪水却留得更多了。童弃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呢喃道：“以后我去哪里，定然告诉你，不让你担心。”
　　赵淑静在他怀中点了点头，虽不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然而童弃心中却有一点惭愧，这个女孩如此单纯痴情，不免让人怜惜，可自己心却他属。
　　两人好不容易才分开，但赵淑静还是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觉得无比幸福，说道：“明天我就去跟爹说，你看好不好？”
　　“我不配。你是大家闺秀，而我只是个江湖浪子，你爹他会反对。”这句话倒是实话，童弃心中想道，自己如此品格，怎配得上她。
　　“爹爹最疼我啦，我去跟他说，他不会反对。”赵淑静语气十分肯定。童弃心下一喜，却道：“就怕我草莽寒士，不知你们大富人家的规矩，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或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那样就不好了。”
　　赵淑静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爹是有些讲究。他不喜欢别人反对他，也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这些你稍加注意就行……哦，对了，我爹房间里有个密室，所以平时不准任何人进他房间，否则他要发起脾气来，可不得了。”
　　童弃心下大喜，想到事情终于有了点眉目，便紧紧搂住了赵淑静，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注意。”赵淑静不知他心中真实的想法，还道他真心如此，自是十分高兴。
　　两人心中各有想法，一时都忘了天地，却不知道，这一切全被南剑心和余晖看在眼里。
　　南剑心回到房间，便说道：“这老狐狸果然狡猾，难怪母亲叫我们要多加小心。”余晖却道：“虽如此，我们更要小心童弃。他和我们的目的可能不一样，但总有一天会牵扯上。”南剑心道：“不错。只是可怜了赵小姐，真心错付，他日要是发现童弃只是利用她，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余晖闻言眉头紧皱，说道：“心儿，你来这里后怎么突然变得浮躁了？”南剑一愣，道：“是吗，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情有点怪。”
　　余晖便不再提这件事，留心周围没人后，方说道：“趁现在夜深无人留意，我们去找铁将军，多亏童公子今天下午带我们逛了明玉镇，不然我们可不知去哪里找。”
　　南剑心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安，确定没人后，两人方才偷偷地溜了出去，径自去了镇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