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类》源子hh

4、列车

　　列车冲入黑暗，冷白的灯光填满了车厢。
　　人们在不绝于耳的撞击声中大气不敢出。

　　不过有一说一，这老爷列车还挺坚固的。

　　亓戎翘着二郎腿毫不在意地靠坐在窗边，还有一人坐在他对面，坐姿随意，但举手投足无不展露出他的教养。
　　不过亓戎知道，那小子就是会装。他作为对方曾经的狐朋狗友之一，他能不了解这一点？

　　其余人站在中央，警惕着四周。
　　撞上车身的东西碎糊在玻璃上，偶尔能看见卡在窗框里的肢体碎片。

　　在没有伤害的恐怖威胁中麻木之后，站立的人开始放松，却都还保持着站姿，只等有人率先坐下。
　　女孩站累了有一会了，眼神一直飘忽不定的，想要坐下，又觉得气氛不对不敢坐，跟脚下长了刺似的小幅度乱动着，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亓戎看着她好笑，朝她招招手，做口型到，“过来”。
　　他见女孩满脸疑惑，看来对方的日常惯用语不是中文。
　　他还以为卡里埃特家族的小公主的必备语言课里会有中文，毕竟，他们还特意为家族成员取了中文名，于是这个家族又被称作，欧阳家。

　　“吃糖吗？”亓戎问，说着他从衣兜里抓两颗糖伸过去摊开手，扬了一下下巴，接着说：“过来坐着吧，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挡着呢。”
　　女孩松开了抓住衣摆的手，拿过一颗就顺势坐在了亓戎身边，高兴道：“谢谢！”，生怕有人阻止她一样迅速把糖吃了，缓慢动着腮帮小心地咀嚼着。

　　路薇薇见状感觉脑袋发昏，尽力压着激烈的语调说：“妹妹，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着陌生人点好。”
　　亓戎心里发笑，这个人搞得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他面上依旧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把剩下的那颗糖递过去，问：“姐姐，吃糖吗？”

　　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坐下了，路薇薇站着也确实尴尬，见小姑娘满眼期待地拍着身旁的空位，忽略掉两人俨然一伙的状态，直接走过去坐下，拒绝道：“谢谢，糖就不用了，妹妹要小心长蛀牙啊。”
　　小女孩嘴里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可能是被吓的，一时间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路薇薇。
　　刚刚恐吓过小朋友的路薇薇良心一阵痛，补充道：“早中晚记得刷牙就没事了，就吃一颗糖，不会长蛀牙的，快吃吧。”

　　【小妹妹好乖啊】
　　【笑死，就知道迫害小朋友】
　　【因为蛀牙不能吃糖的人生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嗤——”

　　亓戎轻瞥一眼包含有恶意的声音的来源，剥开手中这一颗糖的糖纸，语气随意地说：“薇薇姐，玩个游戏就不要太较真了嘛。”，说完，他不甚在意地吃起了糖。

　　路薇薇当然注意到对面几个人对他们的孤立态势，心里正计算着怎样改变眼下的局面，突然被这句话点醒了。
　　他们玩家本该是目的一致的一众人，像这会这样出现拉帮结派的情势应该是有人刻意在捣乱。

　　“话说……你们对面不挤吗？”亓戎突然问道。
　　他还是笑着的，好像一点也没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对面七人挤着坐着，但四名女性和三名男性之间又有明显的分隔，有一个面色凶狠的男人占据的空间最大，长座极为勉强地容下了他们七个。
　　除了一人，其余人皆进行了或多或少的面部改动，这些假脸上或厌恶，或不安，或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亓戎毫不觉得不自在地盯着那个易怒的男人看。
　　嗯，是个好棋子。他想。

　　男人突然大声道：“小白脸，你瞅什么瞅啊！”

　　亓戎挥挥手，说：“啊，对不起啊，我在走神。”
　　这是他第一次被叫作小白脸，不由得说，还挺新奇。

　　[诶，小白脸，这个不错，这个妙哇！]
　　[小白脸，你好，小白脸，再见！]
　　[小白脸，你怎么不理我啊，哈哈哈哈哈]

　　亓戎不打算理会这个出厂时没有经过严格检测的系统。

　　“唉，算算算，你爱咋地咋地，我警告你，就算在游戏里也别乱动手动脚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抱臂胸前。
　　不是坏人，但性格有点小缺陷。亓戎给男人贴了个标签。

　　发出声音的是易怒男人旁边的一个女人。女人在设置容貌时给脸部添加了浓妆，让人看起来不太舒服。
　　这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互相看不上眼的样子，但亓戎知道，他们俩是一对兄妹，不出意料应该是吵架了。

　　女人和女人聊的来，坐在一块也不奇怪，但对面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却格外别扭，一个侧头看着窗外的男人和一个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男人中间坐了一个战战兢兢却时不时抬头偷偷观察四周的男人，这个组合着实有些引人注目了些。
　　中间的男人明显是个惯常狐假虎威的人，不久前还气焰嚣张地呵斥了女孩，现在遇上不好惹的了，就连个声都不敢出。
　　于是亓戎把目标锁定在了那个浓妆的女人身旁侧着眼一副不敢乱看模样的女人身上。

　　刚才的小骚动中在路薇薇旁边坐下的人复又站起，他架着一副镜片有些厚的黑框眼镜，拉住车厢门靠前一侧握杆。
　　亓戎注意到男子左耳耳垂上的耳洞，心里记下了对方在新闻发布会上左耳佩戴的吸光材质耳钉可能是数据终端外设这一信息。

　　游戏说明上明明白白写着数据终端外设无法扫描入场这一条例。
　　然而能耐着性子读完近二十万字的说明的人应该没有几个，这二十万字写出来肯定也只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在这位顾总抓上握杆不到三秒后，列车第一次撞上了制动片。
　　很快，受伤的又是车外的东西。车轮磨擦产生的高温以及飞溅起的火星让扑上来的尸体受到了二次伤害。

　　亓戎有所准备，坐得很稳，女孩则直接倒在了路薇薇身上，两人差点没一块摔倒。
　　对面长座上的七人也因为惯性人仰马翻，脾气不好的男人在撑住身子时拉了旁边的女人一把，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最靠后的女人直接摔了出去。

　　亓戎真是没想到竟然会用制动片迫停列车，以列车先前的行进速度，他们恐怕离车厢拱起撞在隧道洞室壁面上不远了。
　　有毛病吧，这个游戏。

　　[紧急制动阀要去试一下吗，亲亲？]
　　系统适时贴心地发来了亲切的问候。

　　亓戎冲上去一拉到底，车厢内不久前还像个不能动的铁疙瘩的制动阀被直接拉到底，压力表指针快速下降至零。他撑着扶手跌坐回位置上，又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剧烈磨擦声响起，在车厢一阵不稳的晃动中，他的后脑和窗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

　　警示器爆发出一阵尖啸。

　　“砰——”
　　“天哪，哥哥，没事吧！”女孩下意识地问。

　　亓戎这一撞还是有点故意成分在里面，但还是应道：“别的先不说，脑袋肯定有事。”
　　“小妹妹，小心点，别一会也撞到头了。”路薇薇说。
　　女孩乖巧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除了女孩以外的人看着亓戎的目光多少带些猜忌，先前拉不动的紧急制动阀被拉下的时机太过恰到好处了。

　　“对了，哥哥，这个给你，它放在我这里太浪费了，”女孩递出旅游手册说，“我叫卡拉，可以叫我的名字哦。”
　　亓戎没有拒绝，仔细翻过两遍还了回去，说：“谢谢你，我看完了，卡拉，你应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好。”

　　卡拉有些意外，于是把手册交给旁边的路薇薇保管了。

　　*
　　冷寂的餐厅里摆放着一张黑色长桌，冷色的灯光照在正在进食晚餐的一家人身上。
　　黑白调的餐厅里无一人发声，黑桌白墙，黑西装白衬衫，像在上演着一场葬礼后的默剧。
　　主座的位置空着，似乎常年如此。
　　“嘎吱——”
　　餐刀划过餐盘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年长者投去警示的目光，罕有的，她没有施下惩罚的意思。
　　其余人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动作中无一例外带了些愤怒的意味。
　　长子喂进口中的第一小块牛排一直在咀嚼，长女握着餐刀的手暗暗使力，还有握着汤匙不再有动作的次子，以及下刀割到盘子的季子。
　　餐桌只可以是餐桌的规定在今日被打破了，一桌人尽数开着视网膜映射的网络直播。
　　他们无不在想：“可恶的臭小子，想对我女儿/妹妹做什么？！”

　　亓戎对此一无所知，但莫名背后一凉。
　　他根本无暇思考刚刚一瞬感觉产生的原因。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集中注意力。

　　车内广播响起。
　　“列车前方即将到达封城，请各位乘客整理好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保护好自身安全，准备下车。”

　　列车慢速到站，车头撞上了什么阻挡物，车身摇晃一下才完全停止。
　　车门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