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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相府 相府 ...

  •   夕阳愈下,晚风携秋叶越窗而过,撩起云礼半散着的头发。他斜斜挎挎地坐在我对面,一副玩世不恭二公子的模样。

      他听我絮叨完了,勾起酒杯一饮而下砸了咂嘴,举起酒壶为我斟酒,边问我道:“然后你就下山了?”

      我接过酒杯,道:“也没有立刻就下山,还是考虑了几日的。”
      然后学着云礼将酒一口闷了,

      他又展扇轻笑,双眼眯成了对月牙儿:“喝不了酒就慢点喝,不必着急。”
      我顺口狡辩:“你兄弟我又不是个一杯倒的,喝个三两盅还是可以的。”
      “倒也是。”

      “对了,那你师叔说的灵体是什么?”
      “灵体……你可以理解为灵器吧。我的灵体是支毛笔。”
      “毛笔哦那还蛮普通的。”
      “……”

      唉。

      其实我没说准确,灵器灵体并不很相似。
      师父说过,灵器是修行者后天机缘所得之物,类似于行武之人的刀枪剑戟,能够辅佐修行。
      而灵体不同,灵体说明白些,是灵器的一部分。
      ——我是个化得人形而丢了灵体的灵器。
      这个身份听起来既丢人又特殊,所以我很少告诉别人我是个非人,除了师父师叔应该就没人知晓了。

      灵器未化成人形时,灵体与灵器是一体的,但当灵器化形为人之时,灵体会幻化成灵器的本体。那于我而言,我的灵体就是我的本体——一支毛笔。

      “所以说,你要找你的毛笔,然后可能还会顺便找回记忆”他问。
      “大致如此。”我点头。

      “那可是桩麻烦事,京城哪家哪户的没有笔,这你要怎么找?”

      “我感受得到。”
      灵器与灵体间有割不断的感应,如同叶与树,树与根的生生相惜。

      “今日下山到了京城,我就知道,它定在京城。”
      “以往下山没察觉到吗?”
      “没有,但我确信现在它在这。”

      “嗯,索性已经下山了,那便不急,吃过酒后,这两日你若是不嫌弃,就住在我家府上吧。”
      “这怎会嫌弃呢,云礼愿意收留白檀于贵府借宿,这应是白檀叨扰了。”我连忙冲他摆手。

      酒罢兴过,我随云礼来到了丞相府。

      不得不提丞相府可谓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宅,据说是当年皇上钦点的易德门匠师袁方水大师设计建造历时四年而成。宅内的径路亭兰、假山瀑布、玉石花园皆是由他精心雕琢打磨,俊秀无比。
      这么座宅子,在三年前被当今皇帝赏给了朝中右相邵邕——也就是云礼他爹,让京城里这些个达官贵人好生眼红了一顿。

      丞相府上的陈管家眼尖,一瞧见刚进门的邵二少爷和我就踱着步子放声迎来,说:“二少爷可算是回来了,您出门后啊,这老爷啊是又摔茶盏又砸物件的,您快快去向老爷请个安,兴许能让老爷平息些。”接着他略作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张口挑眉道“呀,这不是季师父的徒弟白公子嘛,怎的……这……嗐!原来二少爷是去见您了,老爷最是敬仰季先生,若是知道二少爷是与白公子相会,又怎会——”

      云礼挑起扇子打断他,略不耐烦地开口:“知道了,我爹呢?”

      陈管家面色微窘,拱手答:“在正厅,少爷。”

      “给白公子安排好住处。”
      “阿…是”陈管家又略有诧异看了我一眼。
      看得我十分不自在。
      罢了又没理会太多,一拂衣袖便随云礼往正厅去了。

      且行着,不远就传来叮几咣啷的动静。
      我缩起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爹怎的如此大的火气,怹不早就习惯你这幅浪荡模样了吗”
      “嗐,你兄弟这不是科举落榜了吗”他耸肩。
      “以前不是也没上过嘛?”我问。
      他偏头:“以前有我大哥这个状元撑门面,他自然懒得理我,哼哼,自大哥三年前被派遣到了犁卢,这眼跟前儿不就只剩了个烦他心眼的我么,自然是越看越不顺心了。”

      有道理,云礼的大哥邵桦,连我也略有耳闻,确实在京城这群扎堆的贵公子里格外亮眼。听说当年鲜衣怒马,年仅十七,竟一举夺得殿试头魁,不知沾惹了多少京城少女的芳心。只可惜刚盛满京城,就被皇上遣去了犁卢,一时朝中众说纷纭,却最终又戛然而止,没了生息。想来皇帝的心思果然不好捉摸,如此才人扔去边疆着实可惜。

      我叹口气,掰指头算算云礼的岁数,说:“也不怪你爹朝你撒气,想来您邵少爷也已经一十又九了,竟仍游手好闲,功业未立,再一对比你哥——”
      “他十九的时候已经被西北风吹成牛肉干了。”云礼接过话茬。
      紧着话头一顿。

      “先不说这个,等一会儿会见我爹,你可得替我好好辩解辩解。”云礼说。
      我点头小声道:“那是自然。”

      等到我与云礼到了正厅,却是一翻和谐规整的样子,邵丞相面目慈祥地坐在正座上撇茶叶子,合着身暗红金线绣云纹蜀纱长衫,很显尊贵,旁边还立着毕恭毕敬的陈管家。仿佛前一刻从正厅传来的声响都是幻觉。

      邵丞相款款搁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目光撩过云礼,转而落到我身上,对我道:“檀儿真是越长越倜傥,这才多少些日子不见,个头已经撵上云礼啦。”

      我略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瞥了一眼比我高出半头的云礼,勉强牵动嘴角拉出个礼貌的弧度。

      他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继而道:“都坐吧,檀儿是客,更何况我与他师父季先生相识已久,不必那么生分,都是自家孩子。”

      我与云礼两相对视,接着堪堪坐下。
      木椅挺好看,就是有点硌屁股。

      天色已暗,屋内仅存的金色渐渐撤到了天脚。
      陈管家招呼丫鬟点上油灯,屋内便跳跃着温黄的光亮。紧接着那几片温黄又蹿到邵丞相橘皮一样的脸上,显着温和了些。

      我就这方才的话稍说:“承蒙您记挂,小辈心中尤是感激。适逢近几日下山游历,却愁栖身之处,恰巧得遇云礼,云礼仗义疏财,愿留我在府上暂住,现又有丞相您如此理解厚遇,白檀更是感激不尽了。”

      邵相与师父是故交,我倒是略有耳闻的,可却没曾听师父提起过这么一段往事。
      我尽量讲话说的规矩些。

      邵相竟是仰头大笑,道:“长大了,倒不如小时候直爽可爱了。不过云礼这个混小子跟着你这个小正经,我这个当爹的也倒是放心些。”

      我点头呵呵着,云礼在坐在我身旁,余光里看不清他什么神情,只瞧见他低着头,用食指把玩着一绺半披着的头发。半晌,没有搭话的意思。

      那便只剩邵相与我互相寒暄。
      他问东我答西,他论兔子我说牛,他拉扯得不亦乐乎,我琢磨得绞尽脑汁大汗淋漓。

      终于,在我实在招架不住连连向云礼递眼神之时,他开口了:“父亲,时候不晚,该歇息了。”
      寥寥几字里带着掩不掉的丝丝凉意,像刮了一股秋天的风,让你来我往的拉锯静静打摆。
      我悄悄观察着邵相的脸色。

      他面色一沉,压眉转眸不语,可能是有我这个外人在不好发作,只粗气哼了声,头扭向一边,竟挥手让我们去了。

      我小心翼翼行了礼,与云礼退出了正厅。
      前面有两个提灯的小厮在引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初秋的夜里,每一寸空气都是冰凉的水,浸得人发冷,我打了个哆嗦。

      就这么行了有些时候,我已然跳脱出方才的拉锯战,正左右环顾默默感叹着相府之大,突然——

      “乔安。”云礼唤我的字。
      “嗯”我偏头。
      字是师父前几月刚起的,这么唤我的人还不多。

      他低着眸,细细的眼睫敛去了眼底色彩,陷在阴影里。

      “云礼,怎么了”我小心地,轻声问。

      他暂没回答,先向前面的小厮问清我的住处,接过了小厮手中灯盏,让他们退下了。

      灯火便离他更近了些,我看清云礼的眼眶竟是沾了水般湿漉漉的。
      心下顿时,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接着说:“乔安,你看见我爹右手上的翡翠扳指了吗。”

      “看见了,怎么了吗”我听着他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落寞,探头看着他。

      “那扳指,是我爹以前一直戴着的贴身物件,直到三年前大哥去犁卢时,他才把它亲手戴在大哥手上,要他好好回来。”
      “要大哥回来了,再还给我爹。”云礼一字一顿。

      “那这是……”
      “我哥回来了。”

      他声音轻轻的,下一刻就消散在秋夜里。我看着他,也探到了苦涩。

      “他的荣光回来了。”
      “可笑吧,一个庶子。”

      云礼提着那盏灯苦笑着,眼里积攒着莹光一片。
      我一时找不出句子来安慰他。

      他耸耸肩膀,道:“嗐,我没事。早就该习惯了。”

      几片树叶翕动,脆生生地从枝杈间脱落。
      啪嗒。

      邵桦是庶子,这似乎是所有人默认不提闭口不谈的事实。
      一旦明面上谈起丞相府,无人论嫡庶,只有邵相的二位公子,大公子才华无双,二公子风流韵事。显然其中又暗含对比之意。
      坦白点就是:“啧,丞相府大公子真真绝代天骄,只可惜二公子是个败家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人各有志,官场上鱼龙混杂,想要安安稳稳地博得高位又定是须得绞尽脑汁小心谨慎,步步惊心,还不如当个败家子自在些。
      所以我一直以为云礼日日夜夜挥金如土、风月无边,应当十分是逍遥的。

      但我忽略了,云礼是生在丞相府这个名利场的,与我不同。

      细想来,有哪个名门望族的子弟不是踏上仕途,为家族在权力的角逐中冲锋陷阵的。
      他生在权贵,活在权贵,又怎么能和权贵脱得干净
      京城里谁不艳羡他的好出身,但又谁不是在暗地里看他笑话,看他一个相门嫡子如何将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
      他在秋风里三言两语的苦涩,我这才懂得。

      风有点凉。

      “到了。”云礼抬手指向眼前的一间屋子。“出了左手边的小门就是我的住处,离得很近。”

      我冲他点头。干枯蜷缩的叶子被风拖动,在地面摩擦出“沙沙”声响。

      “天凉起风了,快进屋吧。”他提着的灯盏微微摆动,湖蓝色的衣裳笼着层跃动的温黄。
      然后他转身,向左手边走去。

      “云礼!”

      他回头。
      “怎么”

      “没事,还有我呢。”

      他似是怔住了一瞬,继而低眸轻笑。
      “知道啦。”

      “哦对了,”云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把折扇,拉过我的手,郑重的放在我的手心里,说:“这是我的那把扇子,大家都识得。平日里出行带上它,会方便许多。”
      “那能在酒楼随便赊账吗?”我问。

      “当然了,记得收好,我就这一把。”

      进了门,点了灯。
      我便坐在我便坐在凳上细细端详着云礼方才递给我的这把折扇。摩挲摩挲扇柄,温温润润的,镶着云纹状的白玉。除此之外竟没了其他的装饰,与云礼平日的风格迥异。
      扇面上光秃秃的空无一物,也与其他扇子上的阳春白雪很是不同。
      我很纳闷,皱着眉头,但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个什么,眼皮渐渐打架,就窝去床上睡了。

      夜里总若隐若现地从窗外传来猫叫声,我转辗反侧,半梦半醒迷瞪着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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