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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山 檀 ...

  •   檀山的山尖缭绕着几片薄云,易德门的祠堂里烟香弥漫。
      我总是记得我离开师门的那天。
      是个平常的清晨。
      太阳刚刚拾级而上把天脚渲上金边,便掠过湖面泛起片片波光粼粼,把阳光铺洒在清清冷的石阶上。
      我着着换好的青色长衣轻脚踏上依山的石阶,山林里的雾气还没有散,鞋底很薄,昨夜残留在石阶上的凉气仍能渗进脚心。
      顺阶而上,在祠堂门口停下脚步,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门,探头四望无人,便越过门槛,径直来到了案台前。
      临着错落层层整墙的牌位,给人无声的威压与肃穆,我点了三根香,拜了三拜,又碰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
      欲言又止踌躇半天,也只憋出个“弟子走了。”
      也没再说别的。
      罢了转身,扬长而去。
      路上望着山下的泛着波光的银月湖,思量着不知师父看到我给他留的辞信没有。
      应当没有,毕竟他总是要等到日晒杆头了才伸个懒腰打打哈且。捋着他那稀疏的胡子吆喝我,“白檀——你师父要饿死喽——”罢了再咳嗽几声。
      “来了来了”我总是顶着太阳端着饭菜颠颠跑到师父房里。
      “……”
      人在离别时总是想起些勾你止步的琐琐碎碎。
      但我必须下山。
      ******
      等我下山到了京城,太阳已沉向西边了。
      京城的街道向来喧嚣,两旁连延着招摇的商铺酒楼,道上的小摊更是星罗棋布,沿着街道走,没几步就有撂地的说书先生,围着圈聚精会神听的起劲的行人,再隔不了多远就能听见唱戏的小生与远远就能瞧见的翻着跟头的学徒,热闹极了。
      我特别新鲜热闹。
      在人群里穿梭,瞧瞧喷香的油泼面,再瞅瞅样式小巧的桂花糕,我摸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只可惜囊中羞涩,暂时还不能瞎霍霍。
      我有正事要办。
      我须得下山。
      找丢失的记忆。
      虽然我对怎么找回记忆所知甚少,但我知道在檀山——易德门那群老顽固,是断然不会舍得向我伸出援手的,他们赶我都来不及。当然,这些老顽固里不包括我师父。
      穿过熙攘人群,耳边人流声不绝,我留意着两旁酒楼的牌匾,徐步而行,目光终流连再一题匾为“鸿飞阁”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酒楼上。红漆实木,很是气派。
      上次下山时,我与云礼约好在京城的鸿飞阁大酒楼相见。
      啧,这纸醉金迷的模样着实符合他的形象。
      “啧,不愧是京城有名的败家子,果然会霍霍他老爹的元宝。”我摸摸我可怜兮兮的钱袋子。
      “啧啧啧…”
      “愣着干嘛,吃酒去啊!”忽的我左肩一重,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儿就从右肩窜到眼跟前来,一身宝蓝色金边云纹袍子煞是显眼。
      “云礼!”我惊喜唤他。
      “走啊兄弟,包厢都定好了!”他说着一胳膊揽上我。
      我斜头问他,“怎的来的这么慢,我都在街上遛了有些时候了。”
      他冲我摆摆手“别提了,近几日我爹看我不顺眼的很,尤其烦我出门找乐子,你兄弟我出府废了好些时候跟他周旋呢,哎呀不说这个了。”一展扇子,“我邵二爷要是不出门,京城多少花红酒绿寻欢作乐的地方不知道得多惦念着我。”
      我点头表示赞同,“也是,你跟你那些个酒肉朋友们养活了京城大半个勾栏瓦舍呢。”
      “哎呦,拿扇子敲我脑袋做什么!”他一勾扇子,我一缩脑袋,连忙摆手,“诶,不打诨了,咱先进去再说吧”
      街上各色行人不绝,摩肩擦踵。
      日落夕阳,魑魅魍魉。
      “好好好,那边吃边聊。”
      京城生意人的鼻子向来比狗都灵敏,只见我们二人刚跨过酒楼门槛,掌柜的老板娘便掬满了笑迎上前来,调子昂得掩不住的高兴,仿佛见了活财神,“呦——这不是邵二公子,小的盼您盼了有些时候呢,”她朝店里的小二一扬手绢,“小六,把水云轩收拾备好了!”
      “二公子,今儿带着朋友打尖还是住店呀?水云轩可一直给您留着呢”老板娘随着我们的步伐堆笑移动着。
      “留宿就不了,菜按往常上,”他低眸一顿,又启朱唇,“对了,今儿个把辣菜都换了,再多加一道糖醋排骨。”
      “得嘞,那您里面请!”
      京城的败家子儿就是会挑地方,我推开水云轩的大扇木窗,眼前便是斑斓云霞前的凤栖阁——近二年最红火的青楼。只见一窈窕美人倚栏而望,一袭殷红纱衣,一双秋水似的眼,银月似的面庞,一把盈盈可握的腰,鸦羽搬的头发绕成髻,额前坠落的青丝最显娇柔,髻上摇摇欲坠的玛瑙簪子更是动人。
      好似媚色云霞下平静的湖,只要风轻轻一吹就泛起涟漪。
      夕阳层层渲染着天边,晕着粉色的筋斗,将温柔的色彩映在我痴痴的脸上。
      “唉,都是银子啊。”
      “行啦,别瞧了”他行到窗边来,又拿扇子敲我的头,“擦擦你的哈喇子,俗脂粉黛,有什么可瞧的。”
      “真正艳绝的可不在这儿。”
      “那也是很美的,秀色可餐。”
      “不是说正事吗?怎么你个正主一点也不见着急?”
      我讪讪收回自己直勾勾的目光,垂首叹气,“唉,说来话长啊。”
      “那便不急,慢慢说。”他将一盘新上的糖醋排骨挪到我跟前。
      就着上好的菜肴,啃着酥甜的排骨,我说:“我下山了。”
      “不回去的那种。”
      云礼微怔。
      末了片刻。
      又用扇子轻点着额头,思量了一会,又问我:“自我十七岁与你相识,你就已经记不得很多事了,这三年一打眼都过来了,怎的突然要下山”
      我咽下口中的荷叶粉蒸肉,“那当然是另有原因的,”大马金刀一拂衣袖,揩嘴,说“前几日师父旧疾发作,胸闷气短,眉心拧的死紧。”
      我话稍一顿,眼间微黯,将心底倏地生出的忧思按下心头。
      接着说,“按往常的方子喝药也不见好,我急得实在没有法子,便瞒着师父去师叔们那里——那群老顽固找他们帮忙。”
      自打我十五岁那年的某个夏天睁眼起,我的记忆便是残缺的了。易德门教授的易术还勉强能回忆起来,多加练习也还是可以上手的,师兄弟们我也还能辨得几个,一同偷鸡摸狗还是再熟络起来了。
      只是冥冥的能感知到,心口上缺了一块,好像枝头的鸟儿哑了嗓,路边的花儿失了色。
      每每提起笔时总有几个字凝在笔尖落不到纸面上,诗兴大发时总有几句词卡在喉咙里脱不出口,回忆漫上心头时总有三两片段似浸在浓墨里,越搅越泛滥。
      不知为何,师叔们大都不待见我,我只被师父护在身后。
      少年心气偏傲而执拗。
      我自然也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以前师父与师叔他们碰到一起时,打定话不出三句就不欢而散,再着后来,师父索性带着我搬到另一座山头去了。
      清风穿林过,飞鸟划天行。
      但师父有旧疾,且近二年愈发严重。
      那日夜晚,天降暴雨,师父动辄湿气旧疾复发,用了原来的方子也不见好,路程太远又请不了山下的郎中,我没法,只好去找师叔他们。
      冒着噼噼啪啪豆大的雨,我急忙赶到师叔们议事的论阁前。
      门窗上明灭跃动着屋内的几豆灯火,人影散乱不清。
      “当时我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屋里人谈论到什么‘白檀的事’还有什么‘暂时这样’之类的话。”
      “莫不是,与你记忆有关”云礼偏头问。
      “我猜到可能如此,心下疑惑,便收回了手,蔽身在门后,细听了片刻。”
      屋内有两个人对话,一人音色浑厚粗涩,听得出是大师叔荀济生,另一人声音压的很低,但约莫是个青年男子。
      雨声沥沥搅得谈话内容也细碎,听不完全,像水洼里的泡沫。
      几记闷雷里,荀师叔的大嗓门倒是听着不怎么费劲,他对那男子说:“公子啊,我易德门如此待白檀已仁至义尽了。若不是他师父季文护着他,老夫与易德门其他长辈们早就把他扔下山了!”
      接着一甩袖子——我猜,再一撇胡子——我又猜,他道:“再者说,白檀早失了灵体,只剩那肉形凡胎,已成半个废人,易德门从不养废物。”
      接着那男子又说了什么。
      荀师叔道:“哼,公子可别明里暗里拿身份压老夫,易德门替您留他在山上至今日,可不是看在您的身家地位和权势上,如今易德门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自是不用老夫言明,白檀能留在山上,全靠他师父执意如此。您若是让老夫担保,恐怕不能。”
      “再退一步,白檀若是下山寻得了灵体恢复了记忆,于易德门是有益无弊的。”
      雨势愈加嚣张,蚕食着屋檐下的青色衣衫。
      我脊背发凉。
      “公子,您是名门子弟,官宦世家,这种世事云谲波诡,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您应该比更老夫明白,看得更清楚吧。”
      屋内一时沉默,亦或是那位贵公子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清了。
      冷湿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太凉了。
      我想起来师父不能离开我太久。
      此刻定是不能求师叔帮忙了。
      于是我下山又上山,带着颗在秋雨中乱跳的心。
      一场秋雨一场寒。
      刺骨的寒气总会在次次热烈后的平静里逐渐席卷大地,像是送给夏的葬礼。
      雨停了,当我顺了两斤泥回到师父卧房时,他已经睡着了。
      除了冗乱的思绪和狂跳的心,好像一切又化为平静,湿冷的风穿过窗迎面袭来,浸在未干的衣衫里。
      我连忙动身关上吱吱呀呀的窗户,接着替师父把烛火吹灭,合门,退了出来,回到我的卧房,撇掉鞋底的青泥,燃了一小炉炭,坐在塌边烘衣服。
      边咀嚼着荀师叔的话,他说,我下山之后寻得灵体,之后,便能恢复记忆了。
      那为什么师父从未提过。
      疑问像无底洞一般,随着思虑在心里无限蔓延。
      第一次,我有了下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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