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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睡前随手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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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海有条很老的弄堂。
在尾巴那,有幢旧宅。墙上刻着儿童的简笔画,砖缝里钻出牵牛花的嫩芽。远远望过去藤萝把院顶那一穹天挡住,遮了光。朱红大门经时间冲刷现了裂纹,结着蛛网。
爬山虎伸着懒腰攀上墙的顶端。一片绿油油在风中摇曳着悉悉索索地窃窃私语。
风光如此好,却空无一人。
据说是因那房里闹鬼,要来住的大半夜还能听见几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仿佛从大堂传来,听着极像朗朗读书声。每任房主都住个几天就转手了,最长的也不过百八十天,给吓出了毛病,家人就琢磨着把房子给卖了。卖不出手,只好给了房地产商。人都晓得这屋子闹鬼自然不买。也有人想来拆,不过要不是从屋顶摔下来,被车撞或是掉进井里。总之没什么好事情。没法,只好就任这建筑这么留着。胆大买下这房的人最后也叹口气收拾行李去了国外。
张伟来的时候赶上鬼节前两天。
实在找不到房子了,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妈大爷震惊的目光下住进这儿。房东搬家去了国外,把房子全权交给张伟。洽谈钱的时候,房东在电话里显得极为客气。最后房东愿意把这个房子卖给张伟,只付原价的四分之一都行。
张伟怔怔地瞧着门前台阶上厚厚一层灰,在房东的急促问声里鬼使神差地嗯了声。
他倒不差钱。做歌卖的钱够他吃吃喝喝玩乐好久。
他唯独纳闷怎么会应下买这栋房。他平日也不会住的,留着没有任何用场。还得面对一群人异样的钦佩的目光。
他花了几天时间把房产证上改成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咬着笔杆子乐滋滋地搬进新房。
宅子极为古色古香,并没有大家讲的那么阴森可怕。张伟有些迟钝的想着为何无人打理的花草也长得如此好。
被藤萝盘虬的枝干切碎的阳光落在张伟侧颊,温暖而惬意。
少年颠颠背上的书包咧开嘴笑起来。
“哎呀我的笔!”
2。
接下来的一切戏剧化的不行。
妙到张伟醒过来只想哭。
但他还不知道紧接着发生的事,于是他在连电灯都没装的卧室里点燃了一根蜡烛,伴着跳动的微弱烛芒昏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极为诡异的梦。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
“张伟。”那人好像是低低的笑了几声,接着咳嗽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张伟不知做什么回答。
“你是谁呀?” 他活像个小刺猬, “我可不认识你!”
“那、怎么办呢?”
张伟唇一抿,却发觉自己站在院子里。
他瞧见一群小孩趴在树干边上瞧坐在树上的男孩摘桃。
张伟一愣,大喊:“小贼!”
想不起院里原没有这桃树。
没人听见。他的话像是被扔进海绵里吸走了似的。
一个少年满脸严肃地站在张伟后头,似有嗔怪之意地发话了。
“张伟,莫皮。再闹,连点心也没得拿。”
男孩从他身躯里穿过。张伟不可置信地拧起眉。
“见、见鬼!”
可没人能听见,他终于接受现实。从旁观的视角来看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小孩。
长得同他小时极为相似的。
男孩哧溜跑过来抱紧少年腿根:“别,别,谦哥哥,我就爬爬,以后不了。”
少年微微俯下身扬起唇角露出温和的笑脸来:“张伟乖,我娘做了糕,要尝尝么?”
小孩都又跳又叫:“之谦哥哥偏心!偏心!”
少年咧开些嘴角:“大家都来罢。”
男孩倒不乐意了:“谦哥哥是我的谦哥哥,偏心又怎么了!”说着还挺挺自己的小胸脯。
张伟眼前一黑,又换了场景。
院中的桃树变了如今的紫藤萝,青袍的男子靠着竹椅背在荫下,手里的书掉在胸口似是熟睡。
小少年从大堂里蹿出来压着男子腿坐下大声念起子曰。
男子眼睛没睁,拿起书轻敲少年脑门子。
“这样莫不是对孔夫子不敬么?心意不诚,念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谦哥哥正对着孔夫子睡大觉,肚子里没墨水,岂不是更不敬呀?”
“还想叫先生喝墨水么?莫皮了张伟,快回去念书。”
“是。谦哥哥……”
“学堂里叫先生罢。”
“先生,今儿晚我便不来蹭夜饭了,小姑娘约我玩儿呢。”
“行,敛敛你的皮性子,别惹着人姑娘家。”
一个小姑娘站在大堂,脆生生地叫句哥哥。
“怎么了?”
“我出去玩,好么?”
“去罢。”
场景又换了个。小少年同姑娘站在小舟上,少年摇棹,姑娘吟诗。
“哥哥晓得我同你跑出门,莫不要罚你么?”
“便是叫先生晓得我同荣儿出门,先生也不罚我的。”
荣儿微微笑起来像极出水芙蓉: “哥哥打小疼你的。”
“你是先生的堂妹,你更讨先生喜吧。”少年挠挠头笑的傻乎乎,“先生疼我却不假的。”
“那便是了,我自幼羡慕你们能同哥哥朝夕相对。我未来也要做哥哥新娘子,却不得哥哥青睐。哥哥最疼你了罢。”
“荣儿又说什么胡话,先生哪能不喜你呀?他常提起你是个好姑娘呢。”
“哎呀,憨,好字怎么好得?好姑娘,便是不喜欢我的意思了呀?他常道荣儿极好的,嫁与他人也不会吃亏的。”
荣儿抿抿嘴垂着头有些难过。
张伟就在他们身侧,瞧见船身是破的,漏了水,一点点往下沉。少年和姑娘也发觉了,急匆匆地要掩住,没用。
船还是翻了。
小少年连连呛了好几口水。把翻掉的船往姑娘那儿推,姑娘爬上船,便晕了过去。少年不识水性,略略扑腾两下,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往下掉去。
张伟似是能觉察到少年的痛苦不甘,看见他做先生的口型。
能感到那湖水的冷漠无情。
少年的身影慢慢被吞噬。
张伟眼见着船漾着漾着被人瞧见。荣儿被护送回去。
次日天亮,那叫什么之谦的先生才急匆匆跑来湖畔,拉着渔人的袖摆慌里慌张的问:“老伯,您见着一个孩子没?掉在水里。”
老伯捋捋胡须笑道:“昨夜落水的是你家姑娘吗?”
“是,同她一起的少年呢?”
“若是昨晚的事,怕已经溺毙了罢。”
先生跌撞着被杂草绊住,一头栽进湖里。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先生嗓子干哑发不出半点声音。渔人吓了大跳叫人来一齐将先生拉上岸。
一双大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
先生回去就病倒了,反反复复的,最后久眠于病榻。荣儿被自家接了回去。先生好像也用了几服药,一直没见好。就那么病着。
课还照上,偶有时还抽张伟背书。看站起来齐刷刷的几个孩子笑的有点苦,温温和和地叫他们坐下。
“病这么久,莫不是张伟怨我没早些找他么?”
先生和邻家的郎中聊起这个话题,最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没个皮孩子,倒不习惯了。”
先生还是病倒了,像根蔫巴的大白菜。
张伟想去摸摸他消瘦的脸,在自己的手穿过他身体的时候狠狠地咬牙。
“先生,我回来了。”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齐涌来。带着男孩时对先生的仰慕,少年时的倾慕。
还有记忆里的先生。
张伟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我、我可去他妈的分别,先生,先生你醒醒啊!”
他有一瞬间想到先生是否也和他一样,偷偷的喜欢着一个人。
然后他瞧见先生紧蹙的眉舒展开,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和张伟相识相知的屋子里。
“薛,薛之谦你个混蛋!你,你怎么……怎么睡着了呀……?”
3。
张伟跌坐在床上,半阵没缓过神来的喘气。
眼泪不受控制,盈了整个眼眶,顺着脸颊两侧滑落。
他抽抽搭搭红了鼻头,从一片模糊的亮白色里看见了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几乎是一下子冲下了床,手伸过去想抱住他的腰,却落了空。
少年哭的稀里哗啦。先生笑弯了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张伟呀——”
他的尾音上扬,带着鲜活的,阳光的味道。有些软软的,微不可闻的吴语的调子。
张伟实在忍不住了。嘴巴一瘪:“我、我想……”
“嗯?”
“抱先生……”
薛之谦把袖子撩了撩露出白净的手腕虚虚的穿过少年的胳肢窝把他环在怀里。
“张伟呀——你怎么不问问,先生喜不喜欢你?”
张伟有一刻觉得自己真的和一个有温度的,温暖的人在拥抱。所以他认真的思虑了一下。
可没有,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没有先生,没有拥抱,没有白昼。
他在一片漆黑里看着灭掉的烛焰,想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火柴划亮,烛火通明的房间里,他又瞧见了先生的微笑。
“薛之谦,你喜不喜欢我!”
他的视线纯粹而热烈。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柔柔的喜爱之意。
先生——薛之谦笑弯腰:“你喜欢糕点么?”
“喜欢。”
“我和你喜欢糕点一样喜欢你。”
“不对。”张伟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笑成两条细缝。
“你喜欢我,像我喜欢你一样。”
穿堂风吹灭烛火。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在黑暗中的张伟。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吧,先生。”
“我好想抱你一次。”
“想和你做恋人该做的事。”
“只能是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