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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生、丽塔与斯佩的女孩(2) ...

  •   风与河消失的地方,一切的源头。
      ——《阿塞娅弥歌》

      不久前刚下过雨,将城中的万物冲洗得干干净净。照神殿的说法,这是一场“圣雨”,使得现在的费利纳城像“初生的婴儿”、“剔透的水晶”、“玛拉贝拉湾的海水”那样纯净无瑕。宫廷的女仆们对此嗤之以鼻。没有她们每天的辛勤工作,一场雨所带来的最多是西海的水汽和树枝与碎叶的满目狼藉,偏偏神殿祭司们把雨看得太美好,而且还极不负责任地把这些美好的东西宣传出去,仿佛一切真的是上天赐福一般。
      这些处在宫廷最底部的女仆们年纪约在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都很年轻。蔑视神殿并不是因为她们年少轻狂不信教(指斯佩帝国的国教赫露白神教),也不是说她们对所谓的祭司们和祭司所服务的贵族们充满怨怼。只是相比其他更自由、更富裕的工作者,女仆们更相信自己的劳动。她们走遍宫殿的每一处角落,服侍住在那儿的上层人,这些都不是光靠神殿赐福就能办到的。伊莲恩也曾作为这些女仆中的一员工作着,后来几十年间对宗教的淡漠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少时所受的影响。
      进入夏盛月,整个王城都笼罩在欢快的气氛下。从伊莲恩久病惊起、发现自己重生回十四岁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真是转瞬即过的时间啊!这一个月里,伊莲恩经历的事太多了。
      首先是她和丽塔的关系。她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前世朝思暮想的人,心情的激动使得她的高烧再一次严重起来,结果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几乎说不了话。但也是那一个星期,她逐渐从初醒时的惊愕欣喜变得理智冷静起来。昏昏沉沉之中,总有一个疑问盘旋在她心头:她究竟是怎么重生的?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做一个仿佛她死了、实则只是在睡着的梦。可她抱住丽塔的时候,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是那么真实,即便是梦,她也不想醒来!这一切就像魔法一样,如果是魔法,尼克勒斯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现在不在。伊莲恩开始后悔过去从未向他仔细了解过魔法,虽然类似于时间倒溯的魔法她也确实没听尼克勒斯提起过。
      她花一个星期整理自己的情绪,慢慢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慢慢地去了解身边的事。自从她醒来后,因为过度热情的表现,丽塔似乎就有点避着她。关于这一点,伊莲恩也在努力回忆过往。她不埋怨丽塔的态度。因为如果真的是重生了,那么上一世的这个时期,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还没有那么好。
      她和丽塔都曾在斯佩帝国的王城当女仆。伊莲恩的母亲是米拉·索塞亚男爵小姐的家庭教师,因病无法通过授课来维持生计后,在男爵夫人的建议下,十一岁的伊莲恩便跟随了进宫当侍女的米拉小姐,担任她的女仆,同时也负责一些宫里的杂务,这样就可以在男爵家给的薪金上又添一点收入帮母亲治病。像这样工作了两年后,丽塔·埃斯顿进宫了。她比伊莲恩大一岁,有着惊人的美貌,却默默无闻地做着最低等的庭院洒扫事务。伊莲恩原先并不认识她,但因职员调动,丽塔被分到和伊莲恩同一个宿舍居住,因为两人的性格都比较冷淡,所以平时也不会说什么话。直到某一天,丽塔看见伊莲恩在看书,主动请求伊莲恩教她认字。伊莲恩便定期地教她读书,而丽塔也异常聪明,学得很快。但是,除此之外她们也没有过多交流,即便是授课,也更像是公事公办。偶尔,伊莲恩会说起自己的家事,比如早亡的父亲,身体不好的母亲。但丽塔从不说自己的事——她进宫前生活在哪里、经历了些什么,父母是什么人。她们俩若即若离,直到伊莲恩重生回来的夏盛月庆典过后,她们的关系才真正亲密起来。
      拉近我们的关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伊莲恩这么想道。她更该关注的是夏盛月庆典之后的事。
      因为就是在夏盛月庆典之后的半年,丽塔离开斯佩去了库泽勒,这几乎是丽塔人生最惨烈的转折点。伊莲恩曾悔恨地想,如果她当时坚决地阻止了丽塔去库泽勒,后来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新历346年的夏盛月庆典办得很浩大,不光是因为有夏盛月佳节,这一年,还举办了斯佩的年轻君主埃德蒙·汉弗莱斯六世的十八岁成人礼,大陆各国都派遣了使者来斯佩庆祝。其中库泽勒帝国派来的是库泽勒皇帝利奥波德二世的外甥格乐尔公爵,使团中不少都是他的亲信,也是与库泽勒皇室有着密切关系的贵族。
      其中有一位名为雷蒙的老贵族,无意中见到丽塔后大惊失色。
      他在库泽勒先皇时期担任宫廷财务主管,有幸见过先皇那早早过世的妻子叶芙琳皇后。他发现这个名为丽塔的普通女仆竟然与叶芙琳皇后有八分相似,并将此事报告给了他的主子格乐尔公爵。

      他们的震惊来源于一桩皇家秘闻。

      十六年前,库泽勒首都布达里亚发生了震惊全大陆的“术师屠杀”事件。那个事件中,利奥波德二世屠杀了大量的“高塔派”术师——即研究大陆本源之力“洛斯卡兰”的人。这一举措差点让库泽勒被加勒安多蒙的魔法师协会讨伐,就连上一世尼克勒斯也说过,如果不是利奥波德二世这一愚蠢的举动,库泽勒的洛斯卡兰研究事业也不会一夕之间倒退数年,库泽勒的国力被大大削弱,最后竟败于斯佩之手。
      这些都只是后话。那个事件的核心并非只是屠杀术师这么简单,伊莲恩也是后来才知道,皇帝屠杀术师只是他清扫布达里亚旧贵族派的一个举措罢了。他真正目标是消灭盘踞于库泽勒帝国两百余年的派系首领奥诺利家族。
      当时的奥诺利公爵有一个养女,名为格洛瑞亚·奥诺利,是名动布达里亚的美女。先皇时期,公爵撮合先皇的长子尤莱斯皇储与格洛瑞亚结婚,彼时的利奥波德二世只是第二皇子,但凡自己的兄长有了孩子,那么他就永远没有皇位继承的资格。可是,尤莱斯皇储却突然因病去世了,先皇悲痛异常,仅过了一个月,也撒手人寰。第二皇子即位,立刻软禁了自己的嫂嫂,大肆诛杀旧贵族派和高塔术师。
      出人意料的是,没过多久,格洛瑞亚皇储妃突然在她被幽禁的别宫失踪了,不知所向。皇帝震怒,杀掉了别宫中所有看管不利的护卫和仆人。
      即便如此,也有消息悄悄流传出来:之所以皇储妃要逃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害怕被新皇发现这件事,才逃走的。人们之所以有这个说法,是因为皇帝当时把仅去过别宫一次的一名宫廷医生一起杀了。
      后来皇储妃迟迟没有下落,她究竟有没有孩子,那个孩子又生下来没有,谁都不知道。
      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渐渐遗忘,但只要有人提起,就会立刻窜回人们的记忆。

      术士屠杀的十几年后,利奥波德二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而他仅有的直系子嗣唯一名不具备魔法天赋的公主。固然女人也有皇位继承权,但贵族们对女皇的存在不感兴趣,他们更愿意把未来皇帝的赌注下在皇帝的亲外甥格乐尔公爵普雷斯·阿德亚斯·赛廉身上——尽管这位公爵像他过世的伯父尤莱斯皇储那样从小身体孱弱还没什么政治才干。新历346年,格乐尔公爵带领使团来斯佩“历练”的时候,正是布达里亚皇位争局最僵硬的阶段。为了打破这个僵局,公爵的属臣们急于寻求一个契机。
      那个契机就是丽塔。
      他们核对了她的年龄,发现她的年龄和生日与格洛瑞亚皇储妃疑似怀孕、出逃别宫的时间完全相符。他们初步认定,丽塔·埃斯顿就是皇储妃的女儿,前皇储的遗腹子——更是比她的叔叔利奥波德二世更加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者。
      一个阴谋由此开始筹划。
      他们找了一个理由,把丽塔骗去库泽勒。她在对自己的身世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他们安排的贵族收养,改名为英格罗娜,嫁给一名伯爵。她的丈夫根本不爱她,仅出于她所能带来的利益才接受这桩婚姻,两人之间不是冷暴力就是争吵。婚后第二年,丽塔生下女儿玛莱莎,重男轻女的伯爵将孩子像礼物一样送去给无法生育的格乐尔公爵夫人雅狄丝·布莱曼抚养。并禁止丽塔母女见面。据说当时丽塔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

      像这样绝望的日子,丽塔过了整整四年。四年的时间,消磨掉她所有的希望,她变得阴沉、冷酷,在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后,她不遗余力地报复利用那些她的人,疯子一般将自己的身份直接捅到御前,用性命去赌自己的前途。她确实赌赢了,她的皇帝叔叔并没有因为她是尤莱斯皇储和格洛瑞亚的女儿而立刻要她性命,相反,仿佛旁观者一般看着她、自己的外甥和亲生女儿三派的势力为了皇位将布达里亚搅得天翻地覆,谁都不理解这个性情古怪的皇帝要干什么,可丽塔无疑是皇帝在权力的游戏中一枚棋子,直到她死前,她浑然不知。
      而在丽塔最危机四伏的岁月里,伊莲恩却根本不知道她的遭遇。她们在分开后渐渐丧失了通讯,毕竟那些年里,伊莲恩也经历了很多事。
      先是母亲的死,后来是她依靠的索塞亚家族被诬陷贿赂神殿而举家流放,使得她失去了在宫里的工作,有一段时间不得不女扮男装去打工。最走投无路之际,一位公证人突然找到了她,告诉她说,她的外祖父母一直在寻找她和她母亲,因为外祖母临终前将自己的嫁妆全部留给女儿,现在伊莲恩是唯一的继承人。伊莲恩那个时候才得知,自己的母亲是库泽勒人,出身名门,为爱私奔,一度成为全北方社交界的笑柄。生性严厉的外祖父声称永远不会和女儿相认,但外祖母受够了这么多年的母女分离,扬言若丈夫不收回自己曾经的话,她死也不瞑目,她的丈夫不得不满足妻子的遗言。
      可伊莲恩接受身份和财产的同时,也陷入了人们指指点点的泥潭里。
      她的身世很尴尬——母亲是贵族千金,父亲只是名不经传的平民,早年还在她外祖父手下当职员,这无疑是个很丢脸的事。外祖母的遗产使伊莲恩跃升为库泽勒北方最有钱的年轻小姐,可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因她的出身不愿和她结亲,其他看中她的钱的人,则令伊莲恩感到恶心。每每外祖父以一种轻蔑的口吻告诫她尽快找个人结婚时,这种怨闷到极点的心情几乎能使她原地炸起来。
      于是,二十一岁时,伊莲恩斩钉截铁地宣布只要自己还担着财产继承人的名声,就绝不结婚。一方面逃离社交圈的流言蜚语,另一方面是想找失去音讯的丽塔,来到了布达里亚。

      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好友正经历着什么。

      伊莲恩不是个热情的人,也不显眼,因出身备受布达里亚圈子的冷嘲热讽。可她有自己的苦楚,对看不起她的外祖父感到怒火中烧,对母亲久久无法释怀的追思之情,对社交界的厌恶,对生活的失望,这一切都使得她的性格变得很孤僻。而在别人看来,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只是一个好运气的乡野姑娘一朝麻雀变凤凰后的无病呻 吟罢了,人们的误解无疑给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也许后来伊莲恩会那么珍惜丽塔这个朋友,也是因为在她人生最苦闷的时间里,丽塔是唯一理解她的人——尽管她本人的经历也好不到哪儿去。

      丽塔在皇位争夺战中失败后,被安了叛国罪处死,伊莲恩则被质疑参与叛国,政府没收了她所有财产,令她流亡国外,但比这一结果更令伊莲恩痛不欲生的,是她无法为丽塔出一点力。从最开始她没能阻止丽塔去库泽勒时,从她过分信任丽塔在库泽勒能过得更好时,她就已经将丽塔孤独地置于险境。丽塔的死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这条路本身就走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重生、丽塔与斯佩的女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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