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安鹤音

1、弥生

　　阴暗的天空压在头顶上令人感到沉闷，三月，带着粘稠的空气与腐叶的霉味悄悄地降临。

　　“啪嗒，啪嗒。”

　　一脚又一脚地踩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完好的倒影支离破碎，带着粼粼的光点在我黑色的鞋上，染出一串独特的印子。刮过脸颊的风中夹杂着无重量的雨丝，它一点一点地挂在我的头发、鼻梁、唇边，使我渐渐变得与空气一般粘稠。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小区里这条并不宽阔的人行道两旁萎靡不振的草木，都说春天生机勃勃，可所见之处一片死气沉沉。我低下头，用舌头舔掉嘴角的水珠。

　　不知道走了多久，待回过神来，身上越来越冷，脸上湿润且粘稠的雨水却已经干枯。水洼里隐隐闪着一把扇子，在我的头顶上空。

　　我停下脚步，依靠日暮里微弱的光线低头辨别着折扇瑰丽的颜色。

　　“嘻。”

　　斜后方传来少女轻轻的嬉笑，下一秒，小小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少了扇子阻碍的雨丝再次落在我的头发上。

　　“今天没有带伞，只能这样帮你啦。”少女明媚的笑容似乎带来了生机，“一起走吧！”

　　她自然地挽起我的手，突如其来的亲昵使我侧过头细细打量她。
　　高高扎起的马尾左侧别着深色蝴蝶结，杏眼水灵，鼻尖微翘，涂了口红的唇色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脖颈细长，稍宽大白色水手服衬得她更娇小玲珑，蓝色格裙的长度使大半截白皙丰满的大腿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中，黑色过膝袜勾勒出细长的小腿线条，双脚踩着一双深色皮鞋。整个人洋溢着所谓青春的气息。
　　我不知道她亲近我到底是性格使然或是另有目的，但她似乎和庸脂俗粉不太一样。
　　换做别人，或许我会听到喋喋不休的话，可她却只说了两句话。
　　“一直盯着我干什么呢？”她突然发声，竟令我感到有一刹那的失措。
　　“没事。”我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不再看她。
　　暮色四合，浓绀色的天空亮起微不可察的几粒星点，一座仿古路灯孤独地守着一栋单元楼的门口，似乎在等待着归人。
　　“我该回去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少女在塞到我手心的物品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中踩着轻快的步子前行，“要记住我的名字哦。”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径直走进单元楼的大门。
　　手里的一颗巧克力还留着她的余温，我把她给的胸牌对着路灯的光。
　　“月川音”。
　　迈开步子踏上回家的路，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上弦月那黯淡清冷的光。
　　到了A6栋五楼其中一户门前，我捏住钥匙，戳进锁孔，旋转。

　　迎接我的是冷清和黑暗。

　　把门关上，我趿拉着鞋走进房间。

　　“咣。”
　　“你这贱种还知道回来！”

　　背部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水杯掉地破碎的声音和女人尖酸刻薄的声音刺着我的耳膜。

　　“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去了，饭也不做，衣服不洗，真个费钱的垃圾玩意……”女人终日喋喋不休，声如裂帛。

　　“你自己四肢健全，难道不懂得做么？”我烦躁地瞪着她。

　　她似是惊讶、不服，睁着铜铃般的狰狞的眼睛，将眉毛拧成一团，用手指着我骂骂咧咧。

　　“你这反了是吧？！瞧你那样哪哪都不如苏麟，也只有给人打杂的命！”

　　“不就因为我不是个男的，不合你的意。”我鄙夷地把水杯碎了一地的尸体踢向她，把房门向前一撞，发出一声巨响。

　　“借口也不会找个好点的。”落锁以后，门外的女声仍细细碎碎不绝于耳。我只得把耳机往头上一套，点开一首民谣。

　　我摸出刚才的巧克力，小心地把包装完整地剥下来，微微溶化的巧克力沾了一点手上。

　　借着手机的光，我看到包装纸上有一串号码。

　　应该是她的手机号码吧……

　　于是我打开QQ搜索，果然弹出来一个账号。精选照片放着她玩cosplay的自拍。
　　她的空间没有设置访问权限，动态没有设置可见范围，这着实令我惊讶。
　　相册里大多是她cosplay的照片，穿水手服的景照也很多。相比之下，汉服的数量就少的多。

　　又是一个“精致女孩”。我暗暗叹口气，对她也丧失了本就无多的兴趣，可惜好友申请不能撤回。她和那些人果然还是有重合之处。
　　象征性地往下划了划，准备按返回键的时候，她为数不多的身穿汉服的照片吸引了我。
　　她下身什么也不穿，只有一件红色长袄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在挂上红纱帐铺好红被的婚床上侧躺着，摆出魅惑诱人的姿态。
　　已经微微解开的长袄露出双肩，左肩那被火灼烧过般的一片令我心脏一窒。

　　我打开房间的灯，露出左肩，一块红色的胎记跳入我的视线。
　　把扯下来的衣服整理好，我抽出一本练习，开始每天一次的奋笔疾书。在音乐的浸泡下，枯燥的字符串似乎变得有趣鲜活起来。
　　完成作业后已是十点有余，我草草地收拾好回校所需的物品，洗漱后躺在床上，看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木色地板割裂。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