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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咬痕 你给我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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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时兴起,又许是出于对当年一事的愧疚,萧黎才会对戚妄穷追不舍。得不到的和得而又失的,是每个人的遗憾,总会念想着。
等到兴趣变味看清事实,人自然会走。
戚妄默许了萧黎一路陪同。
萧黎则乐得一直照顾着戚妄,跑前跑后。
戚妄排蛊,折磨得厉害,死倔要强硬忍着一声不吭。萧黎都看着难受,曾家那晚的确是戚妄手下留情,他受的那些和戚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疼得狠了,实在难捱,戚妄背过去不让人看。萧黎怕他神志不清咬到舌头,捏开他嘴打算放块帕子,谁料下一刻牙便落了下来。
血的味道弥漫在戚妄口腔中,腥咸。
萧黎皱皱眉,不急着缩回手,反而轻拍戚妄的背脊,温声细语把他当小孩一样哄。
第二日戚妄便去看萧黎的手,牙印森然血肉模糊,即便及时上了药,日后也是会留疤的。萧黎却只是笑笑,手里还拎着早起买来的点心。“你给我烙了印,我就是你的人啦,天涯海角你也甩不掉我咯。”
手指上的咬痕,怎么看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身体不舒服的人也大多胃口不佳,萧黎买的点心都是解腻开胃。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萧黎的手抓着他的手,戚妄有些恍惚,转瞬推开了萧黎。
殊途之人不能同归。
不该如此,吃一堑长一智,不能重蹈覆辙。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关系似乎好了点。
起码萧黎提出要和戚妄共卧一榻时,戚妄只木了脸。萧黎小心翼翼,知道戚妄不喜,行为再无越矩。
戚妄总会愣神,想到过去。
曾经萧黎受伤时,他也是这般寸步不离,守着萧黎度过漫漫长夜。那时萧黎还是个温润君子,待人温和有礼。而他当时怕落人话柄毁了萧黎清誉,专选夜晚悄悄上门,拂晓时又匆忙离去。
谁知后来事态不受控制呢?萧黎如今城府深深,冷面冰山,一声出而群雄响应,哪有居于唐家时隐忍经营的样子。
从前他们无话不谈,而现在大多时候,他们是沉默的。戚妄不想说,萧黎说的他不爱听,沉默或许成了最好的相处方式。
然而今天,萧黎明显有话要问,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戚妄干脆停筷,他最烦听些大义凛然的话,但也烦这种将说不说的样子。
“什么时候能除完?”萧黎问。
“还有一次。”戚妄没打算扯谎。
他一瞥,看见萧黎端正吃饭的样子,突然想逗逗他。于是他话题一转:“想知道无常蛊怎么种吗?”
戚妄难得主动与他搭话,萧黎立刻抬起头来洗耳恭听。
“蛊的种类不同,使用方法就不一样。有的可以吃下去,有的像虫一样从身体钻进去,有的则要辅以香气一类媒介。至于无常蛊——”
戚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从这钻进去,有些疼,初时可以听见脑海里蛊虫爬的声音,沙拉沙拉的,就是平常虫子爬的声音。”
萧黎手中筷子松了,一块萝卜掉到汤里,他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门主,如何?”戚妄故意问。
“对不住,我……”萧黎连忙道歉。
戚妄还要再讲,萧黎开口制止:“你别讲了。”不是每个人都听得下去的。
目的达成,戚妄心生喜悦,喝完碗里汤,伸手要去舀。
萧黎唰的站起来,伸手去拦,“别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把萝卜掉进去了,你换个别的,我再去给你叫一碗新的。”
萧黎一门之主,年少有为,万事坐怀不乱进退有度。可现在这样子,哪像一门之主。
“掉便掉。”戚妄将碗递给萧黎道,下巴一抬:“盛。”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乐得使唤人。
萧黎强力压下心绪,乖乖给戚妄盛汤。
他知道戚妄是故意说与他捉弄他。
其实他并不害怕,他只是,心疼。尤其见戚妄轻描淡写,他就更加见不得,满心想要将人护起来,再不让磕碰了。
安平镇
半月奔波,两人终于抵达安平镇。方圆几里,数这里离茧山最近,去茧山的话只消两天路程。毕竟当年五毒恶名远播,临山镇子上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坟头一个接一个,根本就是荒凉一片,荒村处处。唯一存留下来的,也就这个安平镇了。
萧黎稍稍落后戚妄,角度刚刚好,能看见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阳光下更显凌厉。萧黎是个知足的人,他就很喜欢现在这样。当然能牵牵手更好,反正旁人眼光他不在乎。
不过戚妄会不高兴,这个他在乎。
戚妄不知萧黎心中那些藏着的弯弯绕绕,他正忙着看四周街道。
刚下山那会,他想体会一番没有血腥的生活,就歇在了这镇子。
一个人看多了杀戮,对平凡日子有几分好奇也不足为奇。他在安平镇度过了一段少有的欢乐时光。
今儿个来,其实算故地重游了。
街道布置倒是没变,就是满目望去尽是新面孔,曾经那些熟悉的摊贩,都不知哪去了。
时光真是残忍,轻轻一划就能物是人非。戚妄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以前闹过马贼,死了些人。不然还可以再热闹些。”戚妄有些怅然。
“不过,若当日镇上人知道我来自茧山,这里的人免不得要更少一些,恐怕这个镇都要荒了。”戚妄打趣。
“莲花出污泥,出处并不打紧。一个人品性是好的,他身边的人自会信他爱他。”萧黎神色平淡。
“哦,我可不敢自比莲花。”戚妄眼角染了些笑意,面容越显邪气。“你所言不错。不过江湖事真真假假,很多东西岂是信不信能决定的。江湖中人倘若听到你这句话,恐怕你这门主位置是守不住的。”
重逢以来,甚少有见戚妄如此兴致昂扬的样子,大多数时刻他都是懒洋洋冷着张脸爱搭不理。
萧黎痴痴地想,这算是关系好了一点么?还是因为这个镇给他的回忆很美好?
街上熙熙攘攘。
“李家公子胜——”路旁酒馆似是有什么热闹事,店里围了一圈人,有几个外围的后生还踮了脚尖,攀住前面的人往里看。
“年轻就是好啊,眼力快,力度也拿得准。我看呐,今年这坛酒要归李公子了。”一个白胡子老翁捋捋胡须道。“啧,我看未必,后边还一伙人呐,年轻的也不少,总不至于这一伙都输吧。”老翁身旁一个生意人应道。
萧黎望过去,店内人正在玩投壶,人群正中站了一位白衣公子,脸庞还略显青涩,脸上挂不住笑意,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样,显然是那老翁口中的李家公子了。而老翁刚刚提及的酒,大概是此次投壶的彩头。
“这家店以前口碑不错,酒香价廉,不过后来闹马贼,老板关店走了。这位新店家我倒是不认识,但能保留投壶这个,也许和老板有什么渊源。”戚妄止了步,看见店内揣着手主持投壶的中年男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
“这投壶是沿袭?”萧黎发问。他有些想知道戚妄的以前,关于这,又不止于这。
“嗯,他家有一种酒叫夏夜,哄抢者甚多。但老板一年只酿一回,一回也只一坛,不卖。到了酒成时,就当成投壶的彩头。”戚妄看了看酒家门外的旗,缓缓道:“据说夏夜取材自夏天的晚荷,喝起来也是清冷又不失烈性。”
“你喝过么?”萧黎追问。
“习武人去投壶,贻笑大方。”戚妄勾勾嘴角。
江湖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就好比在赌场里不刻意去听骰子。
赌博拼的是运气、技巧和心理博弈,赌的是自己是否心想事成,若次次知道结果,那有什么意思。道理如此,投壶这类比赛,一般也不会有人去打破常规。
“我倒想见识见识。”萧黎向店里走了两步,回头却见戚妄不动,猜想他嫌无趣,便道:“你随意,我等会去寻你。”
萧黎背影混入人群,朗朗身姿在人群中也是出挑。戚妄看着他,玩味一笑,他心中笃定,萧黎肯定不仅仅看看而已。
戚妄漫无目的在街上逛。他生得好,就算木着脸走在街上也引了不少姑娘窃窃私语,讨论他究竟是哪派人士,将往何去。
戚妄也回头冲她们笑。反正此处不是江湖,无人识他并非良善。没人忌惮,没人辱骂,都是纯真的善意,这一点,倒是同从前一样。
唉呀,要是当日那群恶徒不来,镇上还是一片安宁,他兴许能一直在这安平镇待着,真的过点安顺平和的小日子呢。
萧黎寻过来时,戚妄正坐在茶楼里听先生说书,座前吐满了瓜子皮,翘着个二郎腿一荡一荡,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说书人在上面绘声绘色,底下的听客大气不敢喘。“那侠客回到赵婆婆家,瞅了惨景,怒不可遏,气上心来,当即便提了他那削铁如泥的青光剑,沿着马蹄印一路去寻马贼。”
少女盼顶天立地的情郎,少年则梦想勇闯四方除暴安良,老人免不得回忆年少意气容光。说书人嘴中的侠客故事自然是人人喜爱的。侠客也最爱四处游历,各处免不了会有些他们的故事。
“在听什么?”萧黎晃晃酒壶,壶里可不就是夏夜么。
他可没去投壶,只是动用钱财与他人换了酒罢了,对了,还有三寸不烂之舌。
萧黎当年也曾有幸与少林了凡大师论过道,大师法相森严,博览佛经,萧黎引经据典,逻辑缜密。那场论道十分精彩,最终以了凡大师坦然认输结束。了凡心服口服,临了还夸他慧根非凡。
如今只是耍耍嘴皮子和别人换壶酒,小菜一碟。
戚妄才不管萧黎说了什么,他看看天色,又抓了一把瓜子,看样子是要把故事听完。萧黎也找了把凳子陪他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