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泉》木萧然

1、第 1 章

　　青年看了一眼廖落的街道，轻叹了一声。很多年前，青年第一次来到晋川时也曾经站在这条长街上，那时他听到了集市上妇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熟食的香气里传出的叫卖声，酒楼上的撞杯击盏声，街道上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马车驶过的粼粼声……当时，青年就觉得这种种源于世俗的声音夹在一起，似极了一首遥远而古老的歌。
　　晋川三百年繁华，这首纷杂的歌不知道唱过了多少人的年华岁月。
　　然而，郡守的一纸封城禁令，便将这首歌硬生生地掐断了。
　　早已经不是过去十里金灯照夜.歌舞管弦的日子，街上只有店铺门前的白色灯笼在风里悠悠晃动，映着缓缓流淌的江水。街上鲜有行人走过，也都遮住了面孔匆匆离去。醮楼上清亮的梆子声响过之后，在风里幽幽地散去了，只留一抹苍凉在岑寂的夜中。
　　“夏天快过去了啊……”穿着浅灰色斗篷的青年又是一声轻叹，转过身走进了身旁的望江楼。

　　望江楼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前擦着一樽青铜的酒壶，突然听到有人轻叩柜台的声音。老板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董老板依旧在忙么？”青年笑了笑，“怎么连小二都走了？”
　　“生意不好啊，“老板用毛巾抹了抹手，叹了一句，“沈公子怎么今天有空来，依旧是二楼的雅阁么？”
　　“不了，在大堂就好，”青年依旧是无声的笑，“一壶醉颜红。”
　　老板有些诧异，但是终究没说什么，他认识这个沈公子也有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见他喝过酒，他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来喝一壶茶，坐在雅阁上看流逝的江水。
　　在晋川，大概没有人不认识这个沈公子，但是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名字叫什么，只知道他姓沈而已。
　　“沈公子，依你说这郡守的封城禁令，什么时候能消禁呢？”老板将浅青色的酒浆缓缓地倒进白瓷的酒杯里，“这城里人心惶惶的，做生意难呐。”
　　青年转动着手里的酒杯，清冽的酒浆之下，不知从何处映来的一点孤光在杯底闪动。
　　“要郡守解禁也不难，其实所谓封城，只不过是在敷衍朝廷而已。”青年饮尽了手中的那杯酒，“——我自己来倒吧，老板若是真的想，只需买一斛明珠送给燕子楼的明烛姑娘，解禁只在三天之内。”
　　“沈公子小声点，”老板被那青年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扭头看看街上有没有巡街的卫兵走过，“公子只喝了一杯酒醉了么？”
　　“或许是醉了吧，”青年笑了，“我说了你还不信……”
　　老板害怕那沈姓青年又说出什么犯上的话，便不敢再问什么，又回到柜台去擦那樽酒壶。
　　酒的名字虽然叫做醉颜红，但那青年一杯杯地喝下去，脸上不仅没有泛起酡红，反而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也没有像醉酒的人一样迷蒙，而是越发明亮了，仿佛是夜空里的两点星光，冷彻而且孤寂。
　　“玉衡……”青年看起来是真的醉了，他望着酒楼门外，笑了笑，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我要走了……”
　　在老板的印象里那个沈公子似乎总是在淡淡的笑着，只有在青年喝醉了的时候，老板方才发现青年那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笑容里，含着说不出的悲伤和苍凉。
　　老板摇摇头，又继续干手里的活，却突然发现那樽酒壶已经被擦的很干净了。

　　大堂里只有一个青年自饮自酌，老板大约觉得无聊，又不能这样打烊，他瞥了一眼堂中的青年，突然感觉到了隐隐的不安，他压下不安从案上取出一叠账本，拨弄算盘开始检查那账本的账目。
　　一时间大堂里只有劈劈啪啪的算盘的声音，说不出的单调。
　　夜色越来越深了，老板停下手中的算盘叹了一口气，仿佛自己心中的不安随着夜色越发的深重。
　　这时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马背上是个玄衣的少女，戴着一张诡异的青铜面具，老板望见街上那个少女，连忙扔下手中的账册，想去把大门关上，然而这时那少女已经栓好了马，走进了酒楼里。
　　老板尴尬地站在门口，迎也不是，更不能赶。
　　“小辰是你？”青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我在庄子里找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你，”清冷的声音，平静地述说着，听起来这声音的主人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然而那声音却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多了一份漠然和沉着。
　　“从前我从来没有看见你喝酒的，你难道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伤么？”唤作“辰”的少女叹息似的问了一句，缓缓地走到青年的对面坐下。随着一阵细碎的声响，少女解下自己腰间银鞘的短刀，放在了桌子上。
　　青年看着对面的人，良久，他从碟子里又取出了一只白瓷的酒杯，注满了酒，缓缓地端到了少女的面前。
　　“我不喝酒的。”
　　“从前我也是，”青年看着面前的人，微微笑了笑，“你们宗主从前曾经对我说过，人生在世上，不要总是太清醒，那样对自己太残忍。这可是望江楼最好的醉颜红，你真的不想试试？”
　　“你在引诱我。”少女也淡淡地笑了。
　　“是，你喝么？”
　　少女注视着递过来的手，那颜色净的像手中的白瓷，她没有去接那只杯子，却缓缓地将嘴唇凑到杯口。随着那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抬高，那些清澈透明的酒浆缓缓地灌进了少女的咽喉中。
　　由于饮酒，少女原本有些苍白的薄唇变成了桃花般的淡红色，美得不用酒也能让人心醉，直要人想去瞧瞧那狰狞的青铜面具之下的脸颊是不是也是这样微晕的轻红色。
　　瞧着这样迤逦的一幕，老板却似彻寒蚀心一般，他是望江楼的老板，平日里黑白两道来来往往的消息他听过不少，看这少女的装束和那平静得与年龄不相称的眼神，十有八九是暮烟庄里的杀手。想到有一个杀人者坐在自己的酒楼里，老板拿着账册的左手颤了起来。
　　“酒也喝过了，闲话也说了，我们该说些正事了吧。”少女扭过头看了看门外，“天晚了，过一会我们也该出城了，你这样在街上，若是被官府的人搜到了会很麻烦的。”
　　老板一惊，险些把算盘摔在地上，晋川郡守之所以发封城之令，就是因为当朝镇国太师被刺身亡，防止刺客逃出天南十郡，依照少女的说法，似乎那个沈公子跟刺客有莫大的关联，甚至有可能他就是行刺太师的刺客。
　　“太师那边怎样？”果然，青年问起了太师。
　　“六大家将，已殁其三。剩下的三个是彦哥哥的，不归我管。”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疲倦，“其实你留在庄里没有人敢找你的麻烦的，何必一定要走呢？”
　　“我不能总是连累你们，何况我离开故乡也有十多年了，”青年淡淡的笑，“想回去白石，看看我母亲的坟。”
　　青年不再说话，他的眼神在一瞬间看起来无比的遥远。两人静默地相对着，大堂里只能听见风穿过的声音，仿佛故去的人在远方的召唤。
　　“对不起，”良久，少女轻声地说，“我不该求你留下的……”
　　“别说了，我们走吧。”
　　看到青年和那个少女的身影没入了夜色中，老板感觉仿佛一个噩梦终于结束，他走到了桌子前，捏起了适才沈陵扣在桌上的银币，长出了一口气，他张开手掌，突然发现自己手心里攥着的账册的一角残页，已经被汗水濡湿了。
　　夜色晦暗。湮江畔的柳树树梢上，一弯清冷的下弦月。
　　马蹄声渐渐的消失了，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上扬起的灰尘缓缓的落回。

　　也许城门洞里很少清扫，污秽不堪的板壁上斑斑驳驳的已经看不清本色，一盏桐油小灯明明灭灭，将数个人影映在板壁上，影影绰绰的。
　　屋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儿。
　　这城门洞原本是守城的卫兵换班休息的地方，然而深夜巡城的校尉极少到此处，加上这时节又没有战事，守城兵卒便大多聚集到这里赌博喝酒。
　　“前日不是已经谈好了么，怎么今天又变卦了？”虽然是责问，然而语调却平淡得像是随便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少女抱起双臂，声音悠然。
　　少女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长袍，青铜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两片薄唇和小巧的燕子颔。少女的身旁是个沉默的青年，背着一张桐木的古琴。
　　“小妹妹，”倚在石案上的卫兵仰起头，冲着少女咧开嘴笑笑，“前天你对我们说今天要出城，我们只以为是你要出城，你并没有说出城的是这个小子。”
　　“可是我已经给你们三百两银子了，每个人是五十两，据我所知你们的月饷不过就一两银子吧，”少女似乎懒于与士兵们交涉，语气终于有些不耐，左手探至腰间握住了刀柄。
　　适才说话的卫兵摇了摇手中的竹筒，“啪”的一声扣在案上，力道之大，险些把桐油灯掀下案去，六个卫兵全部围了上去看那些骰子上的点数。
　　“叮”的一声，少女伸指弹在了刀鞘上，“我说你们……不要以为我很有耐心。”
　　“三百两，你走行，他走不行。”那卫兵转过头来一挥手，“你一个小姑娘肯定不是朝廷的钦犯，他可不一定，万一出了事，到头来兄弟还得因为几两银子把命送进去。”
　　说罢，那卫兵又把头转了回去，不再理会两人。
　　“小辰，别。”自从进了城门洞以来一直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握住了少女按在刀柄上的手，在她的耳畔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少女解下腰间的皮囊，轻轻地抛在了地上，束着皮囊的绸索散开了，里面的珍珠、翡翠和玉璧像水一般地流淌出来，滚在了酒渍和污秽里，在晦暗的夜中隐隐地闪亮。
　　当的一声，竹筒被扔在了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了一边，各种点数和花色的骰子散落一地，石案上的桐油灯和酒壶都被掀翻了，黑暗中，所以的卫兵都向着那一点微光扑了过去。

　　血液的腥甜气息，在夹杂着桐油和劣酒的味道里，一点一点的弥散开去。
　　少女晃亮了火折，拔刀相拼的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一起，仿佛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样。
　　价值倾城的珠玉翡翠散落在尸体的四周，散落在殷红的血液中，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丽。
　　少女摘下了青铜的面具，扭过头对着青年笑了起来，少女笑的是那样得恣肆，那兽骨链缀绿松石的额饰随着她的笑声微微的晃动起来。
　　“我连累你破财，你居然这么高兴么？”青年苦笑了一声。
　　“破财么？反正我是做这一行的，有钱的很。”少女伸出手在颈间划了一下，“我只是没有想到，陵哥哥也是个够狠心的人，这样的主意也想的出来。这下他们是自相殴斗而死的，与我们没有关系。”
　　“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少女止住了笑声，平静的语调里带着隐隐的悲意。
　　“是么？”青年笑容里的苦涩更浓了。
　　“我上去城楼给你打开吊桥，”少女背转过身，“你快走吧。”
　　沈陵看着玄袍少女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仿佛自己残余的最后一部分魂魄也随着那背影远去了，同样都是夏天的风，不知为何现在吹过来，身上就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彻寒。

　　背着药篓的少年转过了一道山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色布衫的青年正坐在谷口的山石上。在少年的印象里，那个陌生的青年不喜欢说话，除了偶尔会帮自己和师傅料理一些简单的药材之外，大多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枫叶飘落，看山溪流淌，看落日把苍蓝高远的天空染成如血的沧红。
　　很多时候，少年总是好奇的猜测，那个湖水一样沉静的陌生青年曾经有过很复杂的过去，因为他的眼睛。在少年的理解中，只有在人世间沾尽了恩怨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青年的眼睛并不很清澈，也说不上有多么明亮，只是让人无端觉得很深，似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埋藏了太多太多久远的往事，那一种气息，使人联想起荒凉的原野。
　　一片枫叶静静地落在了青年的肩上，衬着那件单衫浅浅的白色，红的仿佛是一团焚烧着的火焰。青年伸出左手把枫叶摘下来贴在掌心，比巴掌略小的红叶，可以清晰的看到深黄色的叶脉——正是生命的痕迹。
　　“又是一年秋天过去了……”青年低低的叹息。
　　少年走了几步到了青年的身旁，毫不客气地坐在山石上。那青年丝毫不见惊讶之色，并没有看那少年，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把玩着手里那片枫叶。
　　“沈大哥，给。”少年将搭在手臂上的灰色斗篷递给了沈陵，“师傅说你身体不好，再着凉就麻烦了。”沈陵探身将手里拈着的枫叶轻轻投在了脚下的山溪里，道过谢伸出左手接过了斗篷。那片红叶漂在水上，打着转儿随着流淌的溪水渐渐地远去了。
　　少年把背着的竹篾药篓解下来放在膝上，一棵一棵地拣出篓里浅紫色的罗勒草。
　　“沈大哥，你唱首歌给我听好么？”少年突然扭过头笑问道，“你是个琴师，应该会唱很多歌吧？”
　　沈陵怔住了，唱歌……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唱歌了，其实也不过只有几年而已，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只曾在很遥远的过去唱过歌。
　　沈陵看了一眼溪边的少年，突然觉得很怀念。很多埋藏的很深的、甚至他都不会以为自己还能记起的人和事都在眼前渐次浮出，于是他笑了，“好吧，我唱给你听。
　　萧萧木叶，零落何时
　　无依无寄，茫茫何之
　　吾身渺渺，其生如叶
　　逐风漂水，寂无人知
　　多情堪笑，年少无忧
　　江河滔滔，漂泊杯酒
　　吾身渺渺，死亦如叶
　　卧于荒丘，静听风雨
　　叶尽于秋，人尽于时
　　既然缘散，不若相忘
　　既需相忘，何必相逢
　　萧萧木叶，零落纷纷
　　终归尘土，弥于无痕。”
　　少年此时蹲在山溪边，正就着清澈的溪水洗去药草上的泥土，溅了一脸晶莹闪亮的水珠，听到青年的歌声不由得呆住了，手里握着一捧药草也不再去洗。少年的裤腿被淌过的溪水浸湿了，贴在他的腿上，他也不去理会，只是失神的坐在在溪边的青石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沈陵左手的手指轮转，在冰冷的石头上敲扣出一连串节奏。清澈的嗓音伴着低低的扣石声，仅仅是最普通的一首歌，被这年轻琴师轻声吟唱出来，便带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苍凉。

　　少年站起身来，甩了甩药草上的水珠，随手将那一捧罗勒草扔进了药篓里，他仰起头看了看漫天飘零的枫叶，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也会唱这首歌……唱的真好……”
　　“你听过别人唱这首歌？”
　　“恩。”少年点头，“我听平安镇教书的李秀才唱过，他的琴弹的也很好。我原本想请他教我的，可惜后来他死了。”
　　沈陵扭过头看着少年，少年的眼睛里有着原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忧郁从眼底漫了上来。
　　“我原本不知道他死了，听人说他去京城参加秋闱，得罪了朝廷。”少年慢慢地撕开罗勒草紫色的叶子，青翠的草液染在了他的指尖上，“我以为再也不会听到这首歌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有什么用，”少年叹道，“今天师傅生你的气了，你知道么？”
　　“是么？”沈陵轻声地说，“真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啊？其实师傅没有怪你，只是替你可惜而已。你走了之后，师傅骂你讳疾忌医，不知好歹，连平时用的药杵都给砸断了，”少年仿佛回忆起过去的情景，微微笑道，“沈大哥，你很有本事啊，我给师傅当了十多年的徒弟，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呢。“
　　“我真的很抱歉……”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答应师傅帮你医治呢，染上鬼症的人，多说也就活几个月而已，你遇到我的时候能活下来是上天的眷顾，那么为什么不重视自己的生命呢？”
　　沈陵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他知道少年说的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一天清晨少年采药的时候发现了濒死的自己，当时自己满身伤痕奄奄一息地躺在眼前这条山溪里。

　　“那么……我还能再弹琴么？”青年的声音很轻，语调却清晰的有些异样。
　　老医师听他说的奇怪，转头一看，不禁心下一惊，青年低垂着目光，绞着手指，浑身禁不住微微颤抖。相处了三个月，也并不短了，老医师还从未看过那个湖水般沉静的青年如此失态。
　　良久，老医师还是说道，“你的手纵然全都好了，也只能做些最简单的事情，写字弹琴之类的，这一世恐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青年慢慢将头垂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老医师也不说话，房间里只有药锅煎药的“咕嘟”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带着一丝单调的凄凉。
　　“没关系的，”隔了良久，老医师安慰道：“你还年轻，纵然不能弹琴了也还可以去做些别的事情。”
　　“年轻？”沈陵别过头看着案上的灯火，听了这话不禁扭过头笑了，“对于别人或许算是，至于我……先生莫非忘了像我这样得了鬼症的人活不长久么？”
　　老医师并没有立刻回答什么，仍旧是慢慢地用石杵舂那些合药的药材，青年见老医师不答，心里早已经料到了大半，只觉得周身一阵彻寒，仿佛置身冰窖，似乎自己最后一线希望，也被那沉重的石杵一下一下地舂成齑粉。
　　“这三个月，苏先生于晚辈深恩，晚辈不敢言谢，晚辈残身无用，先生的恩德只怕不能相报了。”青年突然站了起来，“请先生受晚辈三拜。”
　　老医师看着对自己恭敬下拜的青年，放下了手中的药杵，虽然早已经料到结果，仍然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留下来把手和你的鬼症医好么？”
　　“不敢再打扰先生了。”
　　“那，你走吧。”
　　沈陵站起身，缓缓地倒退出门外，恭敬地掩上了门，药室里只余下老医师一个人，老医师静静地看着石案上摇曳的烛火，摇头叹了一声。
　　这时候，那再也没了用处的药却已经熬好了，老医师摇头苦笑，捏住了一块湿布将药锅紫砂的盖子提了起来，药汁冒着热腾腾的白雾，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苦淫淫的药香。
　　一阵清冷的夜风灌了进来，白雾立即被吹散了，门又开了，那一瞬间，老医师无端地希望是那个年轻琴师又回心转意了，可下一刻他又觉得这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老医师为这个青年感到格外的惋惜――也许是喜欢这个青年的沉静和诚恳。
　　“师傅，出什么事了，”少年的眉毛蹙到了一起，一副急措的神情，“怎么沈大哥会突然要走？”
　　“是他自己要走的。你要是想去送他，那就去吧。”
　　“是，师傅。”
　　初时少年那串莽撞的脚步声还很清晰，后来那声音渐远渐轻再听不见了。窗外只有风声依旧瑟瑟，有如虚空的海。

　　“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也很想留在这里，”沈陵歉意的笑笑，“可是我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你根本不懂，”少年恼怒地看着对面的青年，“有病不治，你会死的。”
　　“人谁不死？”沈陵仰起头，看着星光四垂，“又怎么能像天上的星辰一样永恒的存在呢？”
　　“可是你明明可以活下去，为什么求死呢？师傅一定可以治好你的鬼症的，”少年扯住了沈陵的手，很少见的固执起来。
　　“我一直都知道的，算起来我得了鬼症也有二十几年了。”沈陵的神情有些无奈，“我现在不是还活着么，没有关系的。”
　　“二十几年？”少年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所以不用替我担心。”
　　少年突然不再说话，他这才发现自己拽住的是沈陵残废的右手，那只手匀称修长，然而寒冷僵硬，像是用冰雕出来的假手。少年小心翼翼地摇了摇那只手的食指，抬起头，轻声问道，“你……能感觉的到么？”
　　沈陵无声地笑，“你说呢？”
　　少年放下了那只右手，在他的印象里，年轻的琴师总是那样安静的微笑着，可是那笑容里并没有欢愉，而是带着淡淡的悲戚。
　　“不论它碰到什么，我都感觉不到。过去我曾经用刀子割我的右手，但是感觉不到痛，”琴师的声音散在晚风里，显得很空茫，他仿佛自嘲般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低低的笑，“我不知道这手还算不算是我的。”
　　“对了，”沈陵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银币大小的薄玉佩，放到了少年的手中，“多谢你从前救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这个就送给你吧。”
　　少年惊愕的看那玉佩，感觉到丝丝的冷意渗到手心里，玉佩是深青色的，穿着一条雪白的绡丝，中间夹着一道红痕，仿佛陡然现于青白一色天际的一抹晚云，一种令人心颤的美丽。玉佩上雕着两行细小的古纂字：“明以自资，处幽不昧”。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我救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你是我的朋友。”
　　把玉塞回给沈陵，少年固执的把这个对于自己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年轻琴师划到了朋友的行列。
　　少年的眼睛，明澈而且干净，有如洗过的天空。沈陵静静的看着少年，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么朋友送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应该接受呢？”
　　“要是平常的东西倒也罢了，”少年挠挠头，“可是你的玉很贵重……它叫做玄魄，可以辟邪，而且戴上后百毒不侵。整个中州，这种东西不会超过三块。”
　　“原来这你也知道，”沈陵叹了一声，复把那块玉放在了少年手中，“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亏欠别人什么，你收下吧，这样我才能心安的离开。”
　　“其实我……算不上是你的朋友，我的朋友都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一个人罢了……”
　　一阵萧风吹过安静的落叶，青年身后那一地残红缓缓扬起而后又静静落下，只在这一起一落之间，年轻琴师那道灰色的影子已经转到了山崖的背后，再不能见。
　　少年低下头，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几道命运的痕迹之上，闪动着一点冰冷的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