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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重回黑竹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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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傅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辛无忧回味起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震惊和感慨,正待说上几句,却听麻衣雪忽然道:“既然人已经走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辛无忧一愣,这才想起巧姑毕竟是个女子,大半夜的,他们两人不好在她的房间久待,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两人正要退出房门,却被巧姑叫住了。她的眸子在黯淡的夜色中极亮,一眨不眨地看着麻衣雪,用一种从未听她用过的语调道:“桌上的鸡丝面,是你留给我的?”
麻衣雪淡淡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碗和洒了一地的汤,道:“这是最后一碗,厨房里没有了。我明早会早些做早饭,再来收拾这个房间。”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也相当于承认了这碗面是他留给她的。巧姑得到了答案,却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中的神光越来越亮。
正当辛无忧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时,巧姑忽然道:“那没事了,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说罢,她也不看两人,自顾自地打着哈欠走回榻边。
二人也只得赶紧退出房门,莫名其妙地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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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辛无忧想着巧姑昨日没吃晚饭,饭一做好便去敲巧姑的房门,可敲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应。他不由得有些纳闷,虽然昨晚三人都睡得晚了些,可难道有人能睡得这么死?
正当他打算直接喊人时,路过的麻衣雪忽然道:“她已经走了。”
辛无忧敲门的手一顿,诧异道:“她一个人走了?”不是说好了自己会一路护着她么,她怎么一个人走了?
麻衣雪点点头道:“天不亮就走了,估计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但他素来浅眠,隔壁房间的门一动,他便已察觉到了。
辛无忧困惑地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来,顺手拿了一张热腾腾的饼咬了一口,道:“那,师兄你怎么没拦着她?”
麻衣雪淡淡道:“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她离开么?”
辛无忧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她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要杀她,她一个小姑娘太危险了。”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最开始与巧姑同行的心情,也将这几日在巧姑那里遭受的磋磨忘得一干二净了。
麻衣雪忍不住笑了出来:“也就你当她是个小姑娘了。她身后有五百‘章十五’,用不着你来保护。”
辛无忧这才回归正常思路,想了想自己的确是没什么用处,可刚一放下心,眉头便又皱了起来,道:“你说她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先是突然成了仇人的女儿,紧接着又被冤枉亲手杀了自己的生母,然后又从天而降一个这么糟心的爹,一般人都接受不了吧?”
麻衣雪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淡淡笑了笑。
辛无忧被他笑得有些赧然,诺诺地道:“大师兄,你笑我做什么?”
麻衣雪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担心,不如跟上去看看。”
辛无忧陷入了犹豫。他并非口是心非的人,不管巧姑以前做过什么事,经历了昨夜的那一遭变故,他确实是有些担心她的。只是……她毕竟是魔教教主,要他去保护这样一个人?
——在他从前二十余年的观念里,这绝不是正道中人所应当做的事。
麻衣雪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他温和地看着他,认真地道:“你还记得我昨晚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辛无忧愣了愣。
麻衣雪道:“凡事要记得用心去看。”
……
巧姑是一早便走了,可她走的时候却顺走了马厩里的两匹马,导致辛无忧不得不先辗转到马市买了匹马,这才匆匆开始赶路。
他不知道巧姑往哪边走了,也并不盼望一定能遇到她,索性便朝着万剑宗的方向走,毕竟他这一趟的终点是此次宗主之战。
只是没想到,还真的叫他在半路上遇见了巧姑。
巧姑歪歪斜斜地骑在马背上,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一只苹果。她睨了一眼快马追上来的辛无忧,以及辛无忧的马蹄扬起的滚滚黄沙,眼疾手快地在黄沙漫过来之前啃完了手里的苹果,把果核扬手朝身后丢去。
辛无忧差点没躲过她的“暗器”,追赶上来委屈地控诉:“我好心来保护你,你拿东西砸我做什么?”
巧姑道:“我乐意。谁让你多管闲事,非得追上来。”
辛无忧早就摸清了她的脾气,耸了耸肩,道:“我毕竟答应了阿眠,哦不,崔妄,受人所托自当终人之事。倒是你,昨夜傅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是真的假的?”
提起昨晚的事,巧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以为意道:“真的。”
辛无忧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在为这是真的而惊讶,还是为了巧姑的一脸淡然:“你居然相信他?”
巧姑嗤了一声,不无讽刺地道:“我俩之间的恩怨可是说来话长了,他犯不着为了问天令来给我当爹。因为这样不仅会恶心到我,也会恶心到他自己。”
辛无忧不无同情地看了巧姑一眼,道:“摊上这么一个爹,也真是难为你了。”
巧姑哼笑道:“就他还想当我爹?有这么一对父母,我只恨自己不是天煞孤星。”
辛无忧被逗笑了,道:“那还真是事与愿违。”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苍耳子看起来总不太像。”
巧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说实话,在这世上这么恨我、又有能力号召这么多人来追杀我的,除了青渠和傅蹊,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辛无忧有些哑然。
巧姑的一双眸子却极亮:“不管是谁,我都会把这个人给揪出来。敢这么戏弄我,这人胆子倒是不小。”
“那……”辛无忧真诚地发问,“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呢?”
巧姑笑眯眯地扯了扯缰绳,道:“走到哪儿便是哪里呗!”
她手里的马鞭随手一指,就见那方向上一轮朝阳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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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妄与撄宁牵着小罗走在不夜城里,小罗的年纪在骡子中已经很大了,它当年与崔妄差不多时间来到这个世上,如今已经算是骡子里的老人了。
撄宁在少林寺的这些年把它也带了过去,小罗在寺庙里吃了十年斋饭,养得倒还算不错,但终究有了些老态。因而两人一路上也没有骑它,而是陪着它慢悠悠地回到了苗疆。
不夜城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它没有像任何一座被毁灭的城市一样被深埋地底。正相反,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未曾改变,草木也愈发葳蕤,洒落的日光欢快地跳跃在檐角屋脊之间,仿佛上一刻还有许多活生生的人忙碌穿梭于其中。
却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
崔妄走近九姑婆的那间小木屋,老旧的门板咯吱咯吱地被一寸寸推开,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崔妄挥开扑面而来的尘土,静静地看着与往昔别无二致的摆设。
或许是因为九姑婆常年炼蛊的缘故,普通的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她的房子,以至于这里连一丝蛛网都没有。
厚厚的灰尘之下,精致的木雕、黄铜的镜子依旧保持了温润的原状,静静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撄宁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忽然道:“那天九姑婆也在?”
崔妄摩挲着黄铜镜子,笑了笑:“她是最傻的人,明知道不过是飞蛾扑火,却还是跟着他们去了。”
撄宁默然的看着她,崔妄的眼角眉梢虽有怀恋,却不见往昔浓郁的愁苦,她放下铜镜走出院子,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们去神殿那边看看吧。”
神殿是不夜城所有建筑中最为辉煌、却也最破败的一座,当年天明下令不许翻修神殿,于是便保留了地龙翻身后残破的大门和宫室。
这里与崔妄的记忆中无二,除了门前多了一只石狮子。
崔妄有些奇怪,中原人喜欢在门前摆放神兽石像,大街小巷里总能看到石狮子的身影,可苗人并无这种习俗。比起石狮子,家家户户大多在门口挂上辟邪的香囊和桃符。更何况这石像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这只狮子怎么会孤零零地坐在神殿前呢?
她端详了几眼石狮子,总觉得这石头做的东西做工太精致了些,连面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明明是孤零零的一个,却无端透出几分安宁和平和来。
石狮子是用来镇邪守门的,应该做得更凶恶威武一些才对吧?
崔妄困惑地摇了摇头,手掌轻轻拍了拍石狮子的脑袋,将目光移向了神殿的废墟。
无端地,她忽然想起戚阿蛮也曾来过这个地方。据说那时她的生父被老祭司等人掳去,戚阿蛮得知消息便打上了神殿,将三峒七寨的众位首领重伤,又在老祭司心口插了一刀,险些要了对方的性命。
如出一辙的是,罗浮宫飞升前自己也来到这里找过天明,那时天明执迷不悟,一心要与波旬合谋促成罗浮大阵,两人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想来这个神殿见证了多少欢乐她不知晓,但她所知的一切却充斥着愤怒与仇恨。
真的有神明曾降临过这里吗?还是说它只不过是一座残破而腐朽的建筑,在众人虔诚而无悔的膜拜中,无奈地见证着这座城池的繁盛、毁灭、重生与消亡?
撄宁忽然道:“这座神殿年久失修,撑不了多久了。”
崔妄回头看他,不知是不是他猜中了她的心思,撄宁的这句话正中她心中所想。
无论是否有神明曾降临,尽管这座神殿由白玉黑铁铸成,它终究要走到自己的尽头。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正艳的太阳,笑了笑:“罢了,都没了也好。焦土之上总会长出新的野草,不是么?”
二人牵着小罗回到黑竹坪,黑竹坪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崔妄的那个菜园子早已荒芜——这么说倒也不对,至少里面长满了野草。
崔妄本打算让撄宁把草除了,自己先进山找点野菜野果之类的果腹,可撄宁这几日却好像黏上了她,一刻也不肯与她分开,她只好先与撄宁除了草,又一同进山打猎采野菜。
对于崔妄这种在山里长大的人来说,打猎和采野菜本用不了多少时间,可也不知是不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时间就会过得格外的快,二人回到黑竹坪时已是暮色四合。崔妄与撄宁蹲在溪边洗菜,小罗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吃他们带回来的野果。
崔妄本不是个话多的性子,但和撄宁在一起时话总会不自觉地多了起来,比如此刻,她便用胳膊肘撞了撞一旁的撄宁,道:“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像不像一对小夫妻呀?”
撄宁手里还拿着一把野菜,闻言顿住了。他静默了片刻,耳朵微微红了起来。
崔妄看得十分畅快,不遗余力地加了把火:“以后你跟着我呢,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你看,这么大一片山都是我的地盘,以后我耕田,你织布,我打猎,你采摘,这样的日子岂不赛过神仙?”想了想,面前这人也曾经算是个神仙来着,又补了一句,“你以前过的那种日子委实无聊了些,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从了我呀?”
她眉目清秀俊朗,即便口中说着这般不着调的话,却只叫人觉得心情舒畅。
撄宁却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手里攥着的那一把野菜。
崔妄以为自己将人逗得狠了,又或许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她这番话让撄宁为难了,忙找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要不你耕田,我织布,或者我两个都包了,好不好?”
撄宁抬头侧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啊?崔妄一头雾水,心里也不由得慌了起来,难道是她会错意了,撄宁对自己根本没这个意思?
刚和撄宁重逢的时候,崔妄确实被撄宁的举动弄得有些怀疑他的心意,可是随着这一路上撄宁的温柔耐心和无所不应,她心里的疑虑也渐渐打消了。
她以为,他们两个已经算是心意相通,接下来便该是谈婚论嫁了。
怎么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么?
崔妄越想气越不顺,索性把手里的野菜一把摔在水里。撄宁的视线顺着溪水中的野菜漂向远方,却冷不防被崔妄一把推到身后的树上。
她怒气冲冲的:“撄宁,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要是对我没兴趣就趁早说明白,我也不是非要把你抓来当压寨夫人,离了谁还活不了了?咱们两个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也未尝不可。”
撄宁被她按在树上,淡定镇静的脸色微微一变,道:“不可。”
崔妄道:“那你想怎样?”
撄宁不做声。他眸光莫测地看了崔妄片刻,忽然垂下了眼睫,声音低低的:“你不是已经买了喜服。”
崔妄愣了一下,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道:“你说什么?”
撄宁抬眼看她,声音也大了一些:“你买的那两件喜服,打算做什么用?”
二人在布庄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两身喜服便是为他们两个准备的,更何况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夫妻二人之间才可进行的亲密之举。可今日听她这么说,难道她买这喜服之时,并没有将他当作伴侣看待?
撄宁有些犹疑地看着她。
崔妄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心里像是揣了一窝兔子砰砰乱跳,喜不自胜地道:“你这是答应与我成亲了?不行不行,我要听你亲口说,你说,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
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呢?撄宁清湛漆黑的眸子定定地锁在她面上,从前这双眸子里空洞而玄妙,仿若蕴含了无上奥义,可如今这双眸子清凌依旧,里面却只有崔妄一人的身影。
她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在还未遇到她的无尽岁月里,其实他对身边所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记忆,沧海桑田不过是眨眼间的变化,任何存在都不具备被铭记的意义。他的世界与天地未开之时甚至无甚差别,自始至终不过一片混沌而已。
直到那日他误打误撞闯入黑竹坪,看到一人哼着歌喂着骡子,眼前的一切忽然如同一纸泼墨山水被赋予了生机,活脱脱地从纸上跃了出来。
自此,他的世界终于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