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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白色宫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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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在大雪山深处住着一个孤独的族群。
他们世代生活在雪山之中,守护着神的宫殿,或者说,坟墓。
因此,他们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守墓人。
在守墓人的传说中,神从雪山中醒来,从此便有了这个世界。可是茫茫天地只有神一人,他觉得孤单,便将自己的神魂化为九十九片碎片,投入人间。
这九十九块碎片有的化身为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帝王,有的是盗贼,他们不分道德的优劣,没有出身的高低。但当他们心怀安乐地死去,神魂碎片便会重归原位。
当九十九片碎片尽皆归位,便会迎来神的重新降临。
同时,世界也会迎来它的终点。
整个世界将沉没于劫灰之中,直到神再次于雪山中醒来,新的轮回周而复始。
为了寻找这九十九块碎片的下落,也为了族人不再受欺凌,勇敢的守墓人走出了雪山。
于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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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妄与撄宁死后,谢还山与苍耳子带领两千百姓与士兵退至渭州,朝廷的援兵终于姗姗到来,却也不是太后计划中的河东节度使裴渊,而是时任宣武节度使的武当长老济谌。
苍耳子回到中原之后,将自己如何发现国师的阴谋、又是如何击退蜃海楼与吐蕃人大肆宣扬了一番,未能前去陇右的众多豪杰无不钦佩,称赞苍耳子有勇有谋,乃是大义之士,又贬损崔妄在国难当头之时龟缩不见、毫不作为,枉为武林盟主。
苍耳子见此情形,遂把那日夜渡失败的情形与众人描绘了一遍,直言怀疑崔妄与国师天明乃是旧识,才会在危难之时将狄道百姓作为投名状交给蜃海楼,又将崔妄如何发狂、乃至杀了数十中原高手说与众人,对于她击退骷髅螣一事闭口不提。
有那些幸运生还的死者的师兄弟们作证,众人自然是相信了苍耳子的说法,一时间崔妄名声狼藉、人人喊打,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好像是个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上一脚再唾上一口。
直到苦集带领少林众弟子随济谌击退吐蕃人,再返回嵩山,才将崔妄与撄宁身死的消息带回中原武林。
那日的真实情形许多人都看到了,先前崔妄作为众矢之的时无人敢为她说话便罢了,此时苦集等许多武林耆宿出言为崔妄平反,众人方知崔妄根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一夜之间,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曾经如何唾骂崔妄,第二天便开始交口称赞崔妄铮铮铁骨、大义凛然,挽救陇右百姓于水火之中。崔妄成了侠客与英雄的代名词,街头巷尾皆传唱着她的传奇,还被写进了话本。笑面郎君的称号也不知被谁挖了出来,崔妄在话本中摇身一变成了侠骨柔情的俊朗少侠,不知沉醉了多少闺阁少女的春心。
苍耳子顿时成了声名狼藉、人人喊打的那一个,和他一样的还有万剑宗的麻衣雪。
殷其雷忍辱负重潜伏于蜃海楼的义举传回中原后,曾经与他争夺掌门之位的麻衣雪便成了心狠手辣、妒忌同门的奸恶之徒。没过多久,便传来麻衣雪被赶下天脉长老之位、逐出万剑宗的消息。
万剑宗先是没了一代剑道宗师尹星发,万剑之祖又已身死万丈悬崖之下,曾经的天下第一门派在武林中的地位顿时一落千丈。剑法不再是许多初入江湖的年轻人的首选,在崔妄的英雄传说的影响下,用刀的侠客越来越多,十个里有九个称自己是师崔妄之侠义风范。
麻衣雪被逐之后,天脉再无长老。有人推举汪羡鱼的关门弟子崔景行为长老,可崔景行与苦集等人在渭州作别后便再没了消息——他并没有回万剑宗,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郁霜衣身患癫狂之症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了,天下豪杰皆是一片叹惋,心想英雄竟也有迟暮之时。想当年郁霜衣以拏云手制服魑魅魍魉四人时是何等风华,又是何等高义,如今竟再也见不到了。
……
任凭外界风雨呼啸,昆仑山巍峨的山峰却将之阻隔开来,终古不化的白雪寂寂如往昔。
在潜虬峰脚下,一汪幽蓝的湖水如新月般镶嵌在雪山之中,湖水浩渺而清澈,盈盈如情人的眼波。
潜虬峰作为昆仑山中最高的一座峰,这片湖水虽坐落于它的脚下,却也是山中众多湖泊中最接近天空的一片了。
有人说,这里是距离神界最近的地方。
郁霜衣坐在湖畔,想着这个“有人”,心中一片恍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那时她还不是昆仑派掌门,无法接近潜虬峰禁地中的这片湖水,那人与她日日相依偎,指着远处山峰间这片湖水隐隐露出的一角,微笑道:“阿霜,你看那落镜湖,像不像天上挂着的一片云?”
还是少女的郁霜衣唇边牵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这笑意很快隐没不见,却被那人抓了个正着:“你笑了!”
郁霜衣淡淡道:“我笑你愚笨。那湖既然叫落镜湖,显然清澈见底,更像是天上落下来的一面镜子。”
那人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道:“依我看,它应该改叫‘缀云湖’,这样我就可以把天上的云裁下来送给你了。”他一只手掌远远地伸出去,眯着一只眼睛去看,指缝间漏出落镜湖的一角,仿佛把天上的云裁了一片拈在指尖。
“若是叫落镜湖,我总不能把镜子砸碎了再送给你吧?都说破镜难圆,多不吉利啊。”
一块石子被丢进落镜湖中,漾起圈圈涟漪,郁霜衣的倒影在湖水中扭曲起来,她淡淡哼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喃喃:“果然破镜难圆……”
此刻若有第二个人在这里,定会发出一声尖叫,因为随着这枚石子落入湖中,湖面之上一片光影错乱。待到涟漪散去,湖水的中央赫然倒映着一段长长的天梯,天梯的尽头隐隐约约是一座辉煌的宫殿。
而这片湖水对应的天上,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郁霜衣站起来拍拍衣衫,从怀中掏出了两枚玉玦,手里攥着玉玦,渐渐向湖水中央走去。
正在此时,斜刺里忽然扑出来一道人影落入水中,激起了好大一阵浪花。这人紧紧拖住郁霜衣的衣袖,恳求道:“师父,湖水里面什么都没有,您别再往前走了!”
正是青渠。
郁霜衣面上闪过一阵怒容,她挥手将青渠拂开,冷冷道:“孽徒!我还没有追究你先前欺瞒我的事情,你怎么就闯进潜虬峰禁地来了?!”
青渠满面风霜,眼泪在沾满风沙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泪沟。然而她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又扑上来抱住郁霜衣,苦苦哀求道:“师父,你看清楚了,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湖,根本没有什么人间与神界的通道,你莫要因为悲痛就失了心智啊!”
郁霜衣更是恼怒,她一掌挥出,青渠远远跌了出去,随后道:“这湖水里有没有通道,我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青渠脸上一阵抽动,她面上隐隐现出些恨意来,咬牙道:“那负心薄情、忘恩负义的男人,弃您和孩子于不顾,若不是前任掌门愿意照拂,您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非议,您又何必再惦记着他?!”
郁霜衣冷冷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着便向湖水更深处走去。
青渠还要去拉她,一旁覆满白雪的大石后忽然又闪出一个人影来。这人的身法显然比青渠要迅捷许多,郁霜衣刚刚听到风声,这人就已窜至她身前,紧接着一掌向她面门挥出!
郁霜衣身子一侧,躲闪之间两枚光滑的玉玦却脱手而出,直直地坠入湖中!她一声惊呼,正要去捞,就听一声“噗通”的落水声在身边响起,随后便再无声音了。
郁霜衣慌了,她在水里随手捞了两下,大声喊青渠的名字:“青渠,是谁?!看到是谁了么?我的问天令呢?”
青渠在水中艰难前行着,终于走到她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郁霜衣,道:“是少主。”
郁霜衣一愣:“哪个少主?”
青渠道:“天明少主。”
“天明?!”郁霜衣失声惊呼,“他可是进到水中了?”
青渠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喃喃道:“他好像是捡到了两枚问天令,进到深水里去了。”
郁霜衣怔了一霎,立即甩开青渠就要扑向湖中。青渠连忙拉住了她,道:“天明少主手里有问天令,您可是什么都没有,这一进去就是个死啊!”
郁霜衣显然又陷入了癫狂之态中,她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喃喃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青渠死死抱住她,哭道:“少主说不定已经穿过落镜湖进入西昆仑殿了,您是找不到他的啊!”
郁霜衣的挣扎一顿,她面上的表情空茫了一霎,立即紧紧抓住青渠的胳膊,道:“你去找人,把他给我捞上来,死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
青渠见她不再挣扎,含着眼泪点点头,随即吹了一声呼哨,一只鹰忽地从山间振翅而起,逆着日光向山下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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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沿着天梯,缓缓向上走去。在他的脚下,整座昆仑山仿佛只是一张画卷上潦草的几笔,并随着他向上的脚步变得愈发渺小。
他的脚步之所以慢,是因为这九天之上的罡风根本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他走在天梯上,浩荡罡风宛如刀子一般从他身上割过,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艰难,就好像冥冥中有某种力量要将他去赶下去。
疼痛令天明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混混沌沌地想:不知道九天之上的仙人长什么样子呢?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终于浑身浴血地到达了天梯尽头。一座占地千里的巨大宫殿在他面前渐渐显露出它的面貌来,这座宫殿不似罗浮宫那般金碧辉煌,它像是用天上最为纯净的新雪砌成,每一片瓦、每一块砖都不染一丝尘埃,在煌煌的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天明仰望着这座白茫茫的宫殿,手里攥着两枚问天令,缓缓推开了它的大门。
令他惊讶的是,大门之后的宫殿一片空旷,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这里没有满天神佛,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笼罩在一团光晕里,背对着他肃立。
天明总觉得这人很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于是,他问了一句很傻的话:“有人么?”
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晃了晃。
天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有些歉意地道:“对不起,我……”
那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但隔着太远,天明有些听不清。但很快,他便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悠悠渺渺,似从天际传来:“不怪你,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些什么了。”
天明小心地问道:“您……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垂头思索了一下,随后摇着头缓缓道:“记不清了……要知道,如果你的世界没有日出月落,永远都对着一个太阳,你很难去分辨时间。”
天明抬了抬头,即便身处这座白色的宫殿之中,他也能感觉到头顶那轮巨大的太阳似乎就在自己的咫尺之处。
那人见他沉默,道:“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天明默然。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的,他想问这天上的神明,为什么要降下地龙将不夜城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毁于一旦,为什么在不夜城的百姓受困于罗浮大阵的时候从不出现,又为什么将他身边的所有人一个个剥离。
可真的到了这里,他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在昨天,如今想起却恍如隔世。那些问题似乎已经消散在九天的罡风里,他此刻的心就像这片千里宫殿一样,白茫茫的一片空旷。
不留半分尘埃。
他从怀中掏出蕴养着崔妄神魂的那枚剑心,朝着那人递过去,道:“这里面有一个人的魂魄,您可否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救?”
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微讶道:“太上忘情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从天明的手里接过剑心,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眼,自言自语道:“果然是他的剑心,里面还养了一只魂魄。”他微微笑了笑,“没想到太上忘情剑居然还会把自己的剑心拿出来给人养魂……看来他也离飞升不远了。”
他端详了剑心许久,这才发现对面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抬头去看,这一看,却愣在了那里。
对面的年轻人,长了一张和他很像的脸。
那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也正在用如出一辙的惊讶表情看着他。
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如雪花般呼啸着涌来,在他的双眸里刮起一道白色的飓风。
人世里的无数片段碎片一样夹在在风雪中刮来,前仆后继地涌进空旷已久的心脏里,他后退了两步,恍惚中忽然记起,风雪弥漫的昆仑山里,偶尔也会有春天光临。
那是一朵孱弱的野花,在山间的冰雪里,在白茫茫的宫殿里,盛开出一角春天。
他的眼里渐渐聚起一点冰雪,喑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她……”
算了,问了又怎么样呢?
已无需再问。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心,话忽然多了起来:“这个是太上忘情剑的剑心,本来有这个剑心在,它就可以慢慢重新长出剑身,假以时日便可以化出人形。不过人间灵气稀薄,等它化出人形怕是世上已是沧海桑田。你把它放在我这里,不出几年,这人就可以化形了。”
天明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他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对面那人掌心的剑心上,过了半晌,才轻轻道:“那,我便把它交给你了。”
那人道:“好。”
这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正当那人又打算说些什么时,他手中的剑心忽地一动,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之力,就要向殿外飞去。
那人眼疾手快地将剑心反手扣住,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之色。
天明紧紧盯着他手里的剑心,一颗空寂的心也被它弄得七上八下的:“怎么了?”
那人淡淡道:“凡间地动,太上忘情剑的本能而已。无妨,只要这座宫殿的门一关,它便出不去。”
天明沉默了片刻,忽而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哪里地动?”
那人道:“苗地之西,巫山之北,苍梧山。”
天明的身子晃了晃。
苍梧山?
那是不夜城和黑竹坪所在的地方。怎么会再次地龙翻身?
那人看出了他的异样,问他:“可有异?”
天明的眸光似沉了一些,里头却重新燃起了一豆火焰,他的声音也是这般沉沉的:“这地方对我很重要,可有办法镇压?”
那人沉吟半晌,道:“山川河流之变易,其中都蕴含着磅礴的灵气游动,不是凡人可逆的。这也是太上忘情剑诞生的原因。我虽……也有一点神力,但我无法离开这座宫殿。”
天明也沉默了许久,蓦地蹦出来一句话:“你走不了,能把神力传给我么?”
那人讶异地看过来。
天明以为他是不愿,解释道:“不用许多,足够镇压苍梧山的地动就可以。”
那人沉默着不说话。
天明“啧”了一声,似有些嫌弃他的小气:“我不是你的儿子么?”
那人猝然抬眼看向他。
他再也没法保持沉默:“你,你知道了?”
天明的语气里有淡淡的讽刺:“天底下跟我长得这么像的,我就见过两张脸。你问这问题有意义么?”
那人看起来有些慌乱和微窘,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又怕自己显得太过冷淡,拣着自己想到的便说:“不是我不愿意,只是镇压地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苍梧山这次的地动,少说也要几十年……”
天明有点嫌弃他啰啰嗦嗦耽误时间,打断道:“也就是说能办到了?”
“……能。”
“还有一事,太上忘情剑终归是死物,这人的神魂借剑心重获躯体,也会如之前的剑灵一样断情绝爱,永不知情爱为何物。”
天明垂下的眸子动了动,叹息道:“不知也好,不过徒生烦恼罢了。行了,那来吧。”
那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是沉沉叹息一声,道:“你长得这般大了,我却从不知道你的存在,这点神力就当是我欠你的吧。”他一指点在天明眉心,一道暖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天明体内。
天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轻盈起来,心里想着,你欠我的可不是这点神力能还得清的。
可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一会儿,那人收回手指,道:“这些灵力足够镇压苍梧山的地动,兴许不用几十年你便可以解脱了。”
天明淡淡笑了笑:“十几年,几十年,又有什么分别呢?”他摆摆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唉。”那人忽然喊住了他。
天明停了下来,心想,果然是半路父子,他竟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分别在即,竟然只能喊个“唉”。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窘迫,赧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天明抬眼望了望白色宫殿外那轮巨大的太阳,忽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天明。”
天之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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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镜湖旁,青渠正在指挥着一群昆仑派弟子在湖中打捞。
她直起酸痛的腰,就在这一抬头间,忽见天际一道流星划过,直直地向南边坠去。
郁霜衣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捞到了?”
青渠回过神来,愣愣地应道:“没。”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郁霜衣转回了头,再度凝成一座雕像,沉沉地望着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