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天雨花,仙乐起 ...
-
在场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郁霜衣的声音,但任他们怎么想象,也从未想过她的声音竟是这般沙哑的,就好像一张被烧了半幅的琵琶,断断续续地弹着残调。
崔景行先是因为这道声音而愣了一下,而后慢慢反应过来她说了些什么,疑惑道:“问天令乃是天上神明留下的人神两界最后的通道,可以实现任何人的愿望……这,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传说么?”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斗笠后面传来,喑哑黯淡,让崔景行有些不舒服,只觉着像指甲在头盖骨上缓缓擦过。
郁霜衣道:“既然是传说,又如何能当真呢?”
崔景行被噎了一下。是的,他也知道这是传说,可天下人都这么说,而且不过是试一试,万一是真的呢?但他不明白郁霜衣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崔景行想了想,道:“晚辈不懂,还请郁先生明示。”
郁霜衣道:“你不妨想想,这传说是何时才有的?”
崔景行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是自从拜入万剑宗门下才知道有问天令这样东西的,此前他久居长安,哪里去接触这些江湖传闻?
他看向苦集,就见苦集的两条眉毛也皱了起来。沉吟了半晌之后,苦集缓缓道:“此前老衲也未曾想过。但认真说来,似乎问天令的传说也是这十几年才渐渐传开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两条长眉一竖,含着怒色道,“难不成有人故意放出这消息来,好骗我们为这个劳什子问天令大打出手?”
苦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问天令的传说一出,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想要得到这两枚令牌。若不是因为这两枚令牌,蜃海楼也不会为虎作伥,帮助吐蕃人侵犯大梁边境。他怒气勃发,看着天明道:“是不是你用这等理由意图搅乱我中原武林,好叫我们自相残杀?”
天明冷笑一声,道:“蜃海楼三年前才开始搜寻问天令,我们倒是好大的本事,可以未卜先知,从娘胎里就开始祸乱中原武林。”
苦集被他嘲讽得一窒,也知道是自己一时心急想岔了。
天明冷冷地看着郁霜衣,道:“如果传说是假的,那你手里的这两块东西又是什么?难不成这世上还能找到第二件和万剑之祖的剑心一模一样的东西来?”
郁霜衣淡淡道:“我何时说过它不是问天令?”
众人一怔。天明顿了顿,冷冷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在这里玩弄什么文字游戏,郁大掌门说话好生费劲。”
郁霜衣向他的方向偏了偏头,语声中带了一丝好奇:“你似乎不太喜欢我。”
天明冷哼了一声,将头扭了过去。过了半晌,他没有听到郁霜衣继续说话,却仍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道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仿佛一把火在他身上烧了起来。
他挣扎着转回头,勉强分了一分视线在郁霜衣身上,嘴角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才冷硬地挤出几个字:“你不记得我了?”
郁霜衣愣了愣。她之所以怔愣,并不是因为面前的少年似乎见过自己,而自己却不曾记得,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以及独属于少年人的狼狈的骄傲。
她摇了摇头,顿了一下,道:“我们见过?”
天明重重地哼了一声,似乎想让自己的声音冷硬一些,可是出口却是快速而仓皇地道:“没见过!”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想狠狠地捶自己几拳。当年那样狼狈地被赶下昆仑山,被一群人嘲笑打骂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这件事他记了整整五年,可是面前这人却说她不记得了。
真好,不记得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端坐她的高位,而记得的人辗转反侧,五年里每每梦回都是她漠然地看着自己、却好像什么东西都没看到似的淡淡眼神。
郁霜衣向身后青渠的方向侧了侧头,青渠知道她的意思,却迟疑了片刻。
青渠侍奉自己多年,一向与自己十分默契,郁霜衣有些纳罕地喊了她一声:“青渠?”
青渠上前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就是五年前来骗您认亲的那个人。”
虽然她的声音放低了,但天明离得不远,习武之人耳力又不差,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骗”字,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像一只愤怒而惶恐的小兽,头却不敢抬起来,只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那块地面,好像能瞪出个洞来。
他不敢抬头,生怕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青渠的话,不知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他更不敢抬头去看郁霜衣的表情,总觉得她的眼睛是把锋利的刀,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在他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可笑方才还半疯半癫、几欲赴死的人,这会儿却因臆想中他人鄙夷嘲笑的目光而抬不起头来。
他在心里嘲讽自己,可又实在忍不住想看看面前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表情,缓缓抬起头来,就见郁霜衣的目光似乎隔着层斗笠,仍然远远地落在他身上,好像在打量些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有了要说些什么的欲望:“我,我没有骗你。”
这句话刚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这话吞回去。
“咦?”巧姑突然出声,“五年前,不是你们把我找回来的时候么?”她瞧了瞧天明,戏谑地笑道,“我说你这骗术可不到家啊,也不打听打听她生的是男是女,就上赶着来认亲?”她虽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马背上,却仍是悠闲地晃着小腿,眼睛里带了几分嘲笑去看天明。
“不过我也不稀罕做什么昆仑派少主,你要是喜欢,扔给你好了。”巧姑浑不在意地笑着。
“放肆!”青渠忽然重重地训斥了一句,“少主岂是你不想做便不做的?”
巧姑动作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气得大叫:“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说不做都不做,你主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她从小跟着马队走南闯北,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什么人没见过,说起话来也跟马队里的人一样不讲究,气得一向冷静自持的青渠也忍不住浑身发抖。
“够了!”天明怒喝一声。
他看了眼从始至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的郁霜衣,抿了抿唇,道:“我不知你当年生的是女儿。是白鸩告诉我,说我和你长得很像,她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来,来找你……”
巧姑又“咦”了一声,她端端正正地打量了天明半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大叫起来:“你们还真的是像的很……真像,真像!若不是我知道自己是谁,还真以为你是她亲儿子呢!”
天明身子剧震。
郁霜衣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反应,终于开口,淡淡地问了一句:“我和你,当真长得很像?”
天明冷笑道:“眼睛长在你自己身上,你不知道?也对,长得很像又如何,还不是被你这位大弟子从昆仑山上赶了下去?”
郁霜衣顿了顿,侧头对青渠淡淡道:“我记得你从未和我说过,他和我长得很像。”
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立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青渠身上。
青渠的面目也被斗笠遮住,众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因为他是男子,不可能是您遗失的少主,所以青渠并未多加关注。”
郁霜衣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信了她的说法还是没信。
或许是有些忐忑,过了片刻之后,青渠又道:“青渠知错了,还请掌门降罪。”
郁霜衣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无妨。”
天明咬了咬牙,冷笑道:“的确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你手里的问天令是不是该还给我了?堂堂昆仑派掌门,竟然也干这种强盗行径!”
“住口!”青渠怒斥道。
天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笑,道:“敢做不敢当?这么多人的眼睛都看到了,难道昆仑派的脸皮竟这么厚么?”
青渠气得手脚颤动,正要做些什么,就听郁霜衣淡淡道:“问天令于你无用,倒不如把它交给我。”
天明冷笑了几声,啐道:“原来郁大掌门竟是这种人,夺人财物还能面不改色!东西在我手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怎么知道它对我无用?”
郁霜衣偏了偏头,问道:“你想用它来复活崔妄和不夜城的人?”
天明被他猜中心中所想,也不否认,只是冷冷道:“那又如何?”
郁霜衣道:“传说问天令能够打开神界与人界的最后一条通道,这并不假,但也仅此而已了。”
天明茫然片刻,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郁霜衣不咸不淡地道:“因为我曾亲眼见过有人拿着它消失在了那条通道里。”
众人皆是一愣。
巨大的惶恐渐渐笼罩了天明的心头,他惶然后退了两步,凄厉地啸道:“你胡说!你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把它骗走罢了!”
“你当真以为它真能实现任何愿望?”她忽然冷笑了两声,道,“我以为,只有无知小儿才会相信这种话。”
天明怒喝道:“你怎么证明?”
郁霜衣低低地笑了笑:“我不需要证明。”
“因为,这消息就是我告诉你们的。”
人群中一片哗然。关于问天令的传说居然是郁霜衣散播出去的?一时间,惊讶、愤怒、鄙夷的目光纷纷对准了郁霜衣,谁能想到在武林中威望颇重的昆仑派掌门正是这谣言的源头呢?
可是,可是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她已经是天下第一高手,又从未展露过想要插手中原武林事务的意图,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天明的身子晃了晃。
都是假的么?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他这五年间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在蜃海楼忍辱负重,与太后虚与委蛇,以至于连阿眠的性命都丢掉了,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怔愣了半晌,才缓缓抬起猩红的双眼,定定地锁住斗笠后面的那张脸,嘶声道:“你才是骗子……我杀了你!”他的身形拔地而起,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郁霜衣!
郁霜衣却像没听到似的,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声中却隐隐透着些惨意,听得人忍不住心惊。天明全然不顾,见她不闪不避,右掌五指成钩,迅捷地向她喉间抓去!
青渠没想到他会突然暴起,立即拔剑去挡,锵然一声龙吟中,却拔出了一柄断剑。
她这才想起,悬玉师祖方才为了崔妄献出自己的剑心,以至于这天底下所有的剑全都断成了两截。
就在这怔愣的一瞬间,天明的右掌已牢牢地箍住了郁霜衣的脖颈,将她嘶哑惨烈的笑声扼在了喉咙中,只剩一段嘶嘶的声音。
带起的掌风吹落了郁霜衣的斗笠,露出了底下一张苍白的脸。
在场的大多数人此前都是从未见过郁霜衣的真实面目的。尽管过去的人将她的容貌说得天花乱坠,但郁先生在众多江湖中人眼里早已超脱了性别和容貌的定义,只要她的剑一朝在手,她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无论她长得是美是丑。
因此,也很少有人去猜测和想象她长什么样子。
所以当所有人看到她的长相时,第一个印象便是——苍白。
不知是不是潜虬峰上闭关了太久,常年不见阳光,郁霜衣的皮肤就如一捧新雪一般,雍容美丽却苍白脆弱。
但当看到她的脸时,并不会有人就认为这是一个孱弱的病人。相反,她的苍白之下隐隐藏着几分沉静与锋利,就如同一柄未开锋的宝剑,将所有的锋芒与杀意都潜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下。
而最让众人震惊的是,她果然长了一张与天明极为相似的脸。
天明也愣了一下。他是见过郁霜衣这张脸的,可那时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他从未如此近地观察过她的五官。这一看之下,他才知道为什么当年白鸩一看到他,就确信他一定是郁霜衣的儿子。
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什么呢,他苦思冥想。
旁边的青渠跳了起来,大叫道:“你不要伤她!”
对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郁霜衣的眼睛上,这双眼睛本该像它的主人一样锋利又冷清,可是看着却与崔妄的那双眼睛极为相似,深黑的瞳孔中不见半点光芒。
——她看不见。
天明像是被一锤子敲懵了,他顿了顿,忽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狂笑。
活该她看不见,活该她这辈子都认不出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出指成风,迅速地封住郁霜衣的穴道,不叫她有机会反抗,扼住她喉咙的右掌渐渐用力。
而郁霜衣几乎毫无挣扎,任凭他攥住自己的要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青渠想要冲上来推开天明,又怕他失手伤到郁霜衣,惊恐地喊叫着:“放手!你不能伤她,不能伤她!”
天明脸上的青筋崩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个冷笑,眼眶里却掉了一滴泪,他一字一顿,手底下也跟着用力:“我怎么就不能伤她?难道因为她是个瞎子么?”
青渠凄厉地喊道:“她的眼睛是因为你哭瞎的啊!”
天明用力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一股大力猝然将他推到了一边,郁霜衣竟然冲破了穴道,一把将萎顿在地上的青渠提了起来,她暗淡无光的双眼虚虚地定在她面上,厉声道:“为什么是因为他?!我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众人皆是没有料到还有这般转折,郁霜衣自己的孩子,难道她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么?
这些人当然不知道郁霜衣当年有多么厌恶这个孩子,以至于连看都没看就让白鸩把他丢了出去。但青渠却对当年的事情一清二楚,甚至比白鸩知道的更多。只有她完整地看到了郁霜衣从起初对这个孩子的厌弃、到后悔思念,以至于患了癫狂之症,连一双眼睛也在一次深夜痛哭之后再也看不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十几年来郁霜衣从不下昆仑山,甚至连潜虬峰都甚少离开。青渠也绝不容许有人知道曾经冠绝天下的郁霜衣变成了如今这般狼狈可怜的模样。她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个骄傲的人,她要替她维持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青渠顾不上自己满脸泪水,冷冷地睨了一眼天明:“若不是因为你,师父也不会变成这般模样。”
郁霜衣松开了青渠。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原地打着转,似乎在找天明的方向。
“孩子,你在哪?”
天明没有回答。他冷眼看着郁霜衣茫然四顾,在四下里摸寻自己的位置,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至极。
他终于拥有了亲人,在失去一切之后。
他咬着手指,吃吃地笑了几声,忽然后退了几步,转身走进漫天黄沙之中。
山头的风极大,好像四面八方山岭里的风全部汇聚于此处,他听到郁霜衣在身后呼喊,似乎还夹杂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跑进了黄沙之中。
郁霜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听到了,长年失明给了她比崔妄还要灵敏的耳力,她听到了自己那个孩子和风声纠缠在一起的脚步声,也听到这个声音渐渐消弭在风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低下头来,“看着”青渠道:“我做错了么?”
青渠哭着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想借他们的手拿到问天令,打开那扇门,再看他一眼,难道做错了么?”她喃喃着,也不知是对青渠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青渠哽咽道:“是我骗了您……我有私心,我……”
她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她怕这个孩子抢了她未来掌门的位子,故意瞒下了真相?还是说她不忍她思念成疾,又为了能够保证自己是她唯一的继承人,找了巧姑这个与郁霜衣心中继承人大相径庭的人顶替了“少主”?
或许还有更早……从白鸩被逐出师门开始……
她的身子在寒风中冷得发抖,山头的风仿佛能侵入人的骨缝,沉沉地压在她心底。
郁霜衣一掌挥出,她修为已臻化境,千般变化熟稔于心,此刻随性施为,尽管青渠早有准备,也是连连翻了几个跟头,跌出去四丈远。
郁霜衣喝道:“你当然有错!你,你……”她连说了两个“你”,却是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青渠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爬起来扑上前去。
郁霜衣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又是一掌挥出,却是再也不肯让她靠近了。
巧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四肢都蜷了起来,在马背上打着滚。
青渠回过头,眼里还含着泪,却是愤怒地瞪着这个孩子。
若不是这个孩子,若不是这个孩子她也不会走到今天,都是她毁了自己!
巧姑的脸上并没有泪水,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道:“原来我不是你的孩子……哈哈哈哈!太好了!我不是你的孩子!”
她想到自己再也不用为了顾及郁霜衣的心情,乖乖地去学那些所谓的礼仪规范,简直在睡梦中都能笑出来。
她烦透了这种生活,恨不得现在就能解开绳索,就像扒掉自己身上那张令人憎恶的皮,骑着身下的这匹马扬长而去。
青渠怒道:“师父难道对你不好么?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孩子!”
巧姑恶狠狠地回道:“就因为我不是她心目中的继承人,就将我跟个犯人似的看押起来,哪里也不许我去,这就是你说的好?!好啊,我还没来质问你呢,都是你心怀鬼胎,非要掳我来做这什么少主,我到底与你何仇何怨?我真正的父母又去哪里了?!”
青渠此刻怒极攻心,直接把来自郁霜衣的怨气发泄到她身上:“死了!都被我杀了!”
巧姑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我杀了你!”
郁霜衣好像连耳朵也听不见了似的,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连挺拔的背部都隐隐现出几分佝偻,似乎背上有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摆了摆袖子,淡淡道:“走罢,都走罢。”说罢便走进了黄沙之中。
青渠愣了愣,连忙喊了几句“师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站起来,牵着来时那匹载着巧姑的战马,在巧姑的嘶喊和唾骂声中,缓缓走远了。
众人一阵唏嘘。大家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看到这样的一番秘辛,想到这几人做了些什么,又想到了他们的下场,纷纷摇头叹息。
苦集长叹一声,转头对崔景行道:“崔少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崔景行还有些恍惚,他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未来又该去哪里,只得愣愣地摇了摇头。
苦集看他这个样子,又叹了口气,道:“蜃海楼已除,但陇右之乱未平,我少林寺暂时也不打算回中原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天上忽然飘落了许多花瓣。
这些花瓣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无根之雨,飘飘扬扬地洒落在这座山头上。荒凉的山间忽然响起了阵阵动听的乐声。
众人环顾四周,皆是一脸莫名——此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这一群武夫,哪里来的丝竹声?
一人突然道:“天雨花,仙乐起……这是有人得道飞升之相啊?”
另一人不屑一顾:“什么得道飞升,话本看多了吧?你可见过有人真的飞升?”
那人被说得哑然,嗫喏道:“我是没见过……那你说是什么……”
崔景行和苦集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块巨石看去。
巨石之后,一人缓缓坐起了身体。
他似是还不习惯这副躯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缓缓移到怀中人的身上。
还未等他有些什么反应,一股剧痛忽然袭来。这痛苦不知从何而来,迅速窜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觉从头到脚竟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可就是痛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却渐渐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撄宁抱着崔妄猛地站起来,他和崔妄的衣衫被猎猎吹起,在风中纠缠到了一起,仿佛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帆,随时都有可能漂流到天边。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口中却不住喃喃道:“我学会了,我学会了……”
所有人骇异地看着这“死而复生”的一幕,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崔景行心中忽然浮起不好的预感,被这预感驱动着,他忍不住喊了一句:“撄宁!”
他这句话将将喊出,就见撄宁身形从当中一折,抱着崔妄,没入了悬崖下的风中。
众人一片惊呼,旋即扑向崖边,山风卷着浮云,在崖下翻滚涌动,却是再也不见二人的半点踪影。
崔景行跪在崖边,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