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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极乐之地 ...

  •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缓坡,坡上沿着一条土路分布着两列俨然的屋舍,屋舍被一圈低矮的篱笆围成一个小院,许多院子里还摆放着农具。院外,桃红柳绿,溪水潺潺,绿油油的稻田延伸向天边。

      如若没有从四面八方簌簌爬出的蛊虫,倒像是一幅相映成趣的田园风光图。
      几人心想,果然不负极乐之地的美名。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

      无他,只是眼前的景象太像一幅画了。
      一幅静止的画。

      正午时分,本该是生火做饭的时候,屋舍上的烟囱却并未有炊烟飘出;不少院子里摆放着喂鸡的食盆,四周却没有一只鸡;最为古怪的是,整个村子里竟似无一丝风,柳条柔顺地垂下,宛如静止般凝滞不动。
      除了蛊虫,整个村子里没有一只活物。

      麻衣雪倏地耸了几下鼻尖,道:“你们闻见没有,空气中有一股香味。”

      其余几人闻言使劲嗅了嗅,确实如他所言,一股极淡的香味在无风的空气中暗暗浮动,似乎从远方飘来,又似乎无处不在。

      阿眠发现,他是认得这香气的。
      那日在洞口外,阿玖就是闻到了这股香气,才倏然发作。如果他没猜错,这香气应当是卢胭弄出来的。

      一直沉默的殷其雷突然开口:“月支香。”
      众人朝他看去,只见他眉头微蹙,解释道:“此香烧之可驱散蟊螣,辟疫百里,积九月不散。”

      阿眠多看了这个寡言的少年几眼,但殷其雷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垂下眼睛沉默不语,只是那神情中隐隐似有几分怅惘,又像是怀恋。

      他抬起眼,发现麻衣雪也在看着殷其雷,见他看过来,他抿了抿唇,道:“这些蛊虫纷纷往外逃,有可能是因为月支香的作用。这里明显是个养蛊之地,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用月支香呢?”

      崔景行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必须要快点找到她了,我们敲门问问看吧。”

      几人走到最近的一个院子门口,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内一张石桌并石凳,旁边一架秋千,一道蜿蜒的紫藤遮住了头顶的烈日。分明是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却像是突然之间人去楼空。院子里的篱笆好似筑起了另一世界的墙,墙内的空气更加凝滞而压抑。
      里面的房门并没有上锁,阿眠只是轻轻施力,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屋内的空间并不算大,却装饰得极尽绮丽奢华,金玉之器随意堆砌。内室被一道低垂的锦帏隔开,阿眠轻轻拂开,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不由得默然。

      里面有一个女人。

      这里有一个女人并不奇怪,此处装饰极尽华丽雅致,明显是女人的居所。奇怪的是,这女人正在对镜梳妆,手中拈一支蝴蝶样的珠钗,正欲插入发间,但她的动作也定格在了这一刻。
      女人揽镜自照,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

      崔景行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礼貌发问:“姑娘,可否向你打听个人?”
      无人应他。

      麻衣雪道:“你仔细看她衣裳。”

      闻言,崔景行去看她身上,因这女子背对着众人,他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女子穿了一身水红的裙衫,因此崔景行方才未能发觉,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背后晕染了大片的血迹,浓稠又刺目。

      再向镜中看去,女子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延伸至左胸,没入衣衫下。与背后的伤口合起来,竟是被一刀从脖颈贯入,劈向左边肋下。

      这伤口似乎才形成不久,她后背的鲜血还在向周围晕染。女子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鲜活的笑意,持发钗的手僵在发间,钗上蝴蝶振翅欲飞。

      辛无忧轻呼一声,忍不住捂住了嘴。崔景行倒是没有出声,或许是骨子里的世家风仪让他没有太过失态,但紧紧攥起的双拳泄露了他的心情。

      阿眠摇头轻叹道:“这人当真厉害,方才要是碰她一下,她上半身怕是要掉下来了。”

      崔景行惊悚地看他一眼,显然是被他的形容吓到了。

      阿眠举步走向屋外,道:“我们再去下一间问问看吧。”

      辛无忧一惊:“你的意思是?”

      麻衣雪脸色很不好看,道:“这里的其他房间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里气氛如此诡异,恐怕不只是一个人遭了毒手。

      众人又进了第二个院子,如同第一个一样,这里的房间也轻掩着门。不同的是,锦帏之后是一扇精美的屏风。苍梧山的奇峰拔起、幽谷迭出的景色跃然于绢丝之上,一片云霞蒸腾而上,笼罩在茫茫的山色之间。

      但仔细一看,众人便发现那并不是什么云霞,是血。
      屏风的绢丝被一刀劈开,血珠漫漫挥洒于绢丝之上,倒像是一片横斜的霞光,映亮了本来苍茫森然的山林。

      那屏风之后,站着一个正欲穿衣的女子,纤手拈着衣襟在胸前将拢未拢。一道血痕横贯于她玉白纤秾的背部,宛如上好的瓷器多了一道裂纹。

      崔景行的脸色愈发难看,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自从进入极乐之地,他还未见一个活人,所见皆是女子尸体,不知道卢胭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她是否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殷其雷此时突然出声:“这些女子都是什么人?“

      阿眠感觉他问的应该是自己,道:“他们都是红夫人的手下。红夫人养蛊需要大量的炉鼎,这些女子专门为她掳来年轻男子,供红夫人使用。这样的手下一共有九个,分别以数字命名。”说着,他向屋外走去,边走边道,“刚才那个叫阿壹,这个叫阿双。”
      他敲了敲门外屋檐下挂着的一个小木牌,崔景行进来时本以为这只是个风铃,现在一看那木牌上用端正的字体刻着“阿双”二字,正是屋内女子的名号。

      他不由得稍稍松了一口气,阿眠方才说过,卢胭这样被抓来的人都关在地牢,既然死的都是红夫人的手下,那便有可能是仇家寻仇,或许能放卢胭一马也不一定。

      一行人挨个敲过每一间屋子,令众人心头沉郁的是,每一间屋内都有一具女尸,每个人的死态各不一样,但都是在毫无察觉之下被一刀毙命。

      死去的女子如雕塑一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有的如海棠春醒,坐卧于榻上,有的正对镜梳妆,蒙上了一层鲜血的镜子映出女子诡异的面容。

      令几人震惊的是,这些女子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她们作为红夫人的手下,各个身怀武功,却皆是被人一刀横贯。刀法之快,手法之狠辣,便是万剑宗三人也未曾见过。

      世间刀法,多讲究一个快字。
      与剑的轻盈灵巧不同,或许是因为刀的外形稍显笨重,用起来也刚烈霸道,无论哪个门派,哪本刀法,都力求使刀势更猛,出刀的速度更快,在对手还未来得及格挡之时便斩于刀下。

      但刀法最难之处,便是对于刀的精巧控制。
      刀法名家卓玉行曾以刀片肉来练习刀法,片下的肉轻薄如纸,但他依然不满足,改用更加柔软易碎的鱼肉练习,直至片肉薄如发丝而鱼的形状未散,将整条鱼倒入水中,鱼肉才作发丝状瞬间消散于水中。

      此人出刀奇快,对于刀的控制更是精于微毫,在刀法一门上的造诣恐怕已入臻化境。
      至少据阿眠所知,整个苗疆除他一人,怕是无人能做到。

      麻衣雪看过这么多具尸体之后也是毫无头绪,苦笑道:“此人刀法刚猛霸道,藏刀锋于拙。若不是知道不可能,倒有几分恒河九刀的气势。”

      辛无忧问道:“什么是恒河九刀?”
      麻衣雪道:“恒河九刀乃是天竺高僧罗磨自创的刀法,据说刀意十分精妙。当年罗磨北上传道,与少林众僧论道比武,便是用这恒河九刀连败各院堂首座,更是破了少林方丈的金刚不坏体神功。这套刀法也因此闻名,被奉为天下刀法之最。”

      辛无忧:“后来呢?它失传了?”
      麻衣雪点头道:“不错。罗磨后与昆仑派祖师朝又明成为好友,二人后来避世不出,隐居山林,恒河九刀只出鞘过那么一次,就再未现身了。”

      辛无忧懵懵点头:“那看来不是了。”

      “不对。”出声的是殷其雷。

      麻衣雪看向自己师弟,温言道:“其雷,什么不对?”
      殷其雷道:“罗磨有一个徒弟。”

      麻衣雪知道,自己这师弟平时虽话少,但没有把握的事绝对不会轻易张口,讶道:“他有徒弟?”

      殷其雷点点头:“罗磨当年北上至西域,收于阗王族尉迟磐为徒,授恒河九刀。那尉迟磐将恒河九刀又简化为三刀,称为尉迟刀。尉迟刀后来也几经后人改动,我曾在一个扜弥人手中见过这套刀法,他称它为照影刀。”

      或许是承自佛家刀法,那人称照影刀为慈悲之刀,刀光如秋江惊鸿,传说每个死于刀下之人最后一眼都会从刀光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善恶悲欢,平生种种,皆在这倒影中看得一清二楚,故名照影刀。

      阿眠忍不住多看了殷其雷一眼。

      殷其雷顿了一下,缓缓道:“我觉得这伤口很像照影刀所致。”

      麻衣雪:“当真?”
      殷其雷点点头:“照影刀因为刀光极盛,据说每一个见到照影刀光的人三日之内皆目不能视。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闭着眼睛的。”

      众人一愣。不错,他们所见八具尸体,无一不是双眼紧闭,之前他们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此时被殷其雷提点,才觉出其中怪异之处。

      麻衣雪问道:“你见到的那人可有可能是凶手?”
      殷其雷摇摇头:“我见他时那人已是垂暮之年,如今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

      麻衣雪:“可有传人?”
      殷其雷:“不知。”

      阿眠抱臂靠在一边,听他们谈论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我说谁杀的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没人阻拦你们救人,这是好事,管他谁杀的呢?”

      万剑宗一行人不由得一噎。他们宗门一向崇尚锄强扶弱,师兄弟三人下山以来也习惯了有不平之事定要管上一管,否则也不会顺路捡来个崔景行。此时被阿眠一提点,也发现自己又开始习惯性地“好管闲事”了,正该先找到卢胭才是。更何况红夫人手下门人害人无数,如今也算是死有余辜。

      麻衣雪赞同道:“阿眠兄说的对,我们还有几间院子没有去过,先把卢姑娘找到才是。”
      阿眠笑道:“你这人倒还不算迂腐,走吧,我们去下一个院子。”

      下一间院子屋前檐上木牌挂了一个阿眠熟悉的名字。
      阿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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