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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谁家羌笛怨杨柳 ...

  •   传说中,神界彻底对人间关闭之后,漫天神佛还留下了最后一个神界与人间的通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通道在哪里。有人说在昆仑山,有人说在三清山,有人说在极北之地,有人说在芥子须弥之中。
      还有人说,它根本不是一个通道,而是一个东西,一个人。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它其实是两块令牌。这两块令牌由漫天神佛的血滴成,当它们合二为一,就可以完成持有者的一个愿望,或者,可以见到传说中的神明一面。

      这两块令牌的名字叫做,问天令。

      -

      腊月岁寒,是巴陵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白雪红梅,冷月小桥,今年的巴陵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可这薄薄的一场雪不但没有阻碍人们出行的脚步,反倒将人们从温着红泥小炉的温暖室内赶了出来,石桥上布满了行人斑驳的脚印。

      窗外风雪再冷,都凝不住桂火楼的一室春意。

      暖香融融的室内觥筹交错,高台上琵琶女抚琴而歌,细细的眉轻巧地挑起,眼波一转,转出一片醉人的靡靡之意。

      “好久没听到不谷姑娘出来弹琵琶了,没白瞎我冒着雪跑来一趟。听不谷姑娘一曲,我脑子里能盘绕三日不绝。”

      “不谷姑娘的那双眼睛,隔着那么老远,单单就是瞧你一眼,就能叫你半边身子都酥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连连点头道:“是也,是也,当得起一句金振玉响,回味悠长。”

      方才将不谷的马屁拍到天边的人却不乐意了,他瞧了一眼书生,撇撇嘴道:“兄台,外地人吧?”

      书生低头羞涩地笑了一下:“小生是别的郡推举的士子,这次赴京入试,便想着四处走走看看,不是本地人。”

      旁边的人瞪大了眼,拱拱手道:“原是举人老爷,举人老爷也来这风月之地寻开心?”这人促狭地冲着书生笑了笑,挤了个十分油腻的眼神。

      书生丝毫不羞赧,理直气壮地道:“才子佳人是古来便有的佳话,我虽是举人,可也仰慕不谷姑娘的风貌。”

      那人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举人老爷这话就差了。我非是因您是外地人而看不上,而是这不谷姑娘还算不上桂火楼最漂亮的娘子。”

      书生双眼亮了亮,凑近了问道:“莫非不谷姑娘之上更有仙子?”

      那人得意地笑了:“这您可说对了,那可是天上才有的仙人之姿啊,我等凡人能见上一面都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这话太夸张,书生有些不信,又见他总是卖弄关子,不肯说那人是谁,心道此人真是个市井滑头,故意激他:“我不信,能有什么人比不谷姑娘更好看?”

      那人眼睛一瞪,正要反驳,一旁的伙伴接过话来:“你就别磨磨蹭蹭的了!还能有谁啊,还不是桂火楼的花魁玉钩姑娘。我跟你讲,玉钩姑娘的那双眼睛啊,真是跟钩子一样,单单看你一眼,就把你魂给勾走了。”这是说不谷能把人身子瞧酥了的那位。

      书生果然被吸引住了,急切道:“既是如此,那位玉钩姑娘在何处呢?不知她几时出来献艺?”

      “玉钩姑娘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人家从不出来献艺,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一掷千金将人家包下来一晚,否则,别想了!”

      他的友人忍不住道:“有钱也没用,没有那个才情容貌,人家玉钩姑娘也看不上你!”

      那人像是要对着嚷起来了:“有脸有才也没用,你又不是人家笑面郎君,人家也看不上你!”

      眼看这两人就要发展成互喷口水,书生连忙拉住他们:“莫急,莫急,你们说的这个笑面郎君又是谁呀?”

      两人立即不约而同地翻了个不屑的白眼,一人好心解释道:“这笑面郎君脾气特别古怪,据说他不喜看人哭,就喜欢看人在他跟前笑,要是谁在他面前哭了,他就要杀了那人,所以叫笑面郎君。”

      “你说半天也没说明白,人家问的是笑面郎君跟玉钩姑娘有什么关系。这玉钩姑娘自挂牌之后就接待过一个客人,就是这个笑面郎君,这人神秘得很,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书生忍不住赞道:“这位笑面郎君倒是对玉钩姑娘情深意重,说不得二人乃是一对佳侣。”

      一人撇嘴道:“可别瞎说了。这笑面郎君的花名比玉钩姑娘还响,附近几个县有名的姑娘们听说笑面郎君长得丰神俊秀,还是玉钩姑娘的第一个客人,都巴不得把他拉进自己的闺房呢。哪天笑面郎君点了她们的牌子,她们恨不得大张旗鼓让天下人都知道。”

      书生目瞪口呆,他自认风流俊朗,没想到有人在风月之事上竟比他还风流。想想那万花待选的画面,他羡慕之余又觉得腰间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另一桌上,几个剑修打扮的人却愁眉苦脸,一人耷拉着眉毛道:“万剑宗的‘万剑来朝’大会没几天就要开始了,可这地方不知怎地下起了雪,外面大雪都要封路了,咱们还怎么北上啊?万一赶不上,可就太可惜了!”

      另一人也是满面愁云:“往年他们万剑宗天地脉三宗争夺宗主之位,除了那些个泰山北斗,从来不邀请外人观看,今年是第一次,赶不上也要赶,咱们咬咬牙,明天早点起来赶路。”

      “这是宗主之战的事情吗?万剑宗放出消息说,他们后山的太上忘情剑可以化人了,那可是万剑之祖,咱们剑修的老祖宗,天下剑修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往流波山赶呢。宗主之战能跟这事比吗?熬死多少个宗主都不够老祖宗一根手指头的!”

      “还老祖宗老祖宗地叫,人家有名字,叫悬玉师祖,别上了流波山叫错了。”
      那人讪讪地应了:“晓得了。”

      又是一声长叹道:“万剑宗这几年也是时运不济,之前悬玉师祖失踪的事搞得他们险些丢了剑修第一大派的位子,声名再不如前。好不容易五年前找到了悬玉师祖,最近天脉长老尹星发又仙逝,两个徒弟为了争天脉长老之位大打出手,弄得这般难看,尹老前辈的脸都要给他们丢尽了。”

      “你是说那个二弟子殷其雷吧?为了长老的位置,将自己师兄的双腿都废了,这心也太狠了!听说他还是尹星发最看重的弟子,结果,结果……唉……”

      另一人悠悠道:“你们没听说吗,那个殷其雷是吐谷浑王室出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不定一开始拜入万剑宗门下就没安什么好心。你看,现在不是直接叛出万剑宗了吗,真是可惜了尹老前辈收了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徒弟。”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给他斟满了酒,叹道:“行了,万剑宗已经给他下了天下追杀令,他逃不远的,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能快点到流波山罢……”

      桂火楼内鼎沸的人声和叮咚的琴音顺着暖香袅袅升向高高的檐梁,传到了屋顶上的人耳朵里。

      屋檐上仍余落雪,那点子余雪还未被日光清扫干净,也没被行人踏成白色的点点污痕,撒盐一般轻巧地卧在屋檐上。

      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男人仰卧在桂火楼高高的屋檐之上,身旁放着一把雪亮的刀和一个琉璃酒壶。桂火楼共六层,六七丈高,灯火辉煌地俯瞰着洞庭湖,那白裘男子就像一点落雪一样停在最顶端的屋檐上,拥着一袭雪做的狐裘,几欲睡去。
      狐裘之下隐隐露出一身鲜艳的红衣,和年轻男子细长的眉眼。

      一只苍白的手自狐裘中探出,执起酒壶,在鼻端停了一会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酒未入喉,就已熏熏欲醉了。刚要喝上一口,忽然爆发出一串咳嗽。

      这人又在怀中慢腾腾地摸了摸,似乎想找什么,最终摸出了一片叶子。
      万物入隆冬,惟余一叶青。

      桂火楼里的众人忽然听到一个寥亮清脆的声音悠悠响起,这声音似玉笛,却又有些区别,被夜风卷着袅袅散入他们耳中。

      书生迷迷蒙蒙的脑子一清,惊道:“何人啸叶?”他又侧耳细细听了半晌,赞叹道,“啸声清亮,曲声如昆山玉碎,又似秋雨绵绵,只是……这曲调婉转之余略微悲戚了些。”

      另一人吃吃笑道:“举人老爷是风雅之人啊,又要开始吟诗作赋了吗?”

      书生摇头叹道:“你不懂。唉,当真是‘吹向离别攀折处,当应合有断肠人’,应为此曲浮一大白。”说着,他将杯中酒痛快饮尽。

      曲声悠扬,冲散了冬夜里的靡靡春意,在那一弯冷月上盘桓几圈,飞蓬一般顺着夜风吹散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飞鸟一般自屋檐上腾起,没入夜色之中。

      -

      月近中天,洞庭湖边却仍挤挤挨挨地停泊着十数艘画舫。画舫上灯火通明,雕栏画壁,衣着华美的歌妓们或手持笛箫,或怀抱琵琶,分坐在画舫两头,悠悠袅袅的歌声和着丝竹之声在渡口边荡漾开来。
      白日的洞庭湖烟波浩渺,到了晚上却披上一层靡丽的外衣,将幽深的湖水镇于玉箫金管之下。

      在一众画舫之中,渡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停泊着一艘乌篷船,船身不大,连灯都没点,随着偶尔起伏的湖面轻轻摇晃着,挤在一众画舫中好不可怜。一头灰扑扑的骡子绑在旁边岸上的一棵柳树下,有一晃没一晃地甩着尾巴。

      一个身披狐裘的年轻男人从天而降,落在这乌篷船的船头,随即舒展了一下修长的身子,一条腿搭在支起的另一条腿上,手枕着手臂悠闲地仰卧在甲板上。

      随着骡子打了个欢快的响鼻,乌篷船内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呼:“你个瞎眼的冤家,做甚么平白吓人?”

      年轻男子微微侧过头,深黑的双眼明明没有焦距,女子却觉得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帘子,如两点寒星一般锁住了自己。

      男子就这样“看”了她一会儿,正当女子内心生出一阵瑟缩时,男子开口了,嗓音清凉如一口无波的古井:“我今晚点了你的牌子,你不知道我来?”

      一声轻笑忽然自帘内传来,女子素白的手轻轻挑开了帘子,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十分动人的脸来。

      尽管身着一身朴素的布裙,尽管脸上毫无装饰,但她无疑是美的。
      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株还未开放的红梅,不见枝头红意,只余一树雪白,幽静得像是被封印在了冰雪之中。

      但当她笑时,满树冰雪便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线鲜艳而妩媚的红意自其中探出,哪怕是枝头的那么一点红,都可以在顷刻之间点燃一个男人的热情。

      可惜崔妄不是男人。
      更何况她还是个瞎子。

      女人虽不知崔妄的女子身份,但也知她是个瞎子,她是很美,但妆扮给一个瞎子看就没什么意思了。她挽了挽鬓边的碎发,放下方才就着湖水梳洗用的梳子,柔声道:“崔郎是没少点我的牌子,可奴一年到头守着这船,却见不到几次崔郎的影子,哪晓得崔郎今天就来了。”

      崔妄唇边逸出一丝低沉而又短暂的笑声:“看样子你挺可惜的,要不要我常来桂火楼晃晃,多给你看看啊?”
      崔妄生得苍白,偏偏眉眼清隽俊秀,不笑的时候总是有种清冽的冷意,但一旦笑起来,便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得有些无赖,这才有几分笑面郎君的风流模样。

      女子晃了一下神,随即娇嗔道:“我若是独占你了,其他姐妹们怕不是要把我吃了?我可不做那个箭靶子,平白遭人指点。”

      崔妄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可别,现在外面都传我和玉钩姑娘情深意切,不仅如此,十个姑娘里面有八个都说和我有一腿,我一个花钱的,花名比姑娘还响,啧啧,我的一世英名啊,都毁在你这里了。”

      弄成这样,她也是没想到。本来只是偶尔来玉钩这里打听点消息,诚如玉钩所言,一年到头她也来不了两三次。

      可不知道是不是越珍稀的东西便越招人惦记,半年不来桂火楼,她已然成为了众多青楼女子追求的对象,风流之名比她笑面郎君的名声还响亮。
      似乎能得她这个笑面郎君的青眼,便是对一个青楼女子至高的荣誉。

      玉钩笑吟吟道:“这样不好吗,你要打听消息,这烟柳之地人来人往,姑娘们知道的,有时候是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只要你招招手,她们便会扑上来给你提供消息。”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崔妄:“而我,继续扮演你的红颜知己,对你情深意重。”一根涂着丹蔻的手指悄然攀上崔妄的衣襟,“也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

      崔妄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指,笑道:“你不愿接那些客人,就拿我做幌子,真不知道咱俩到底谁更吃亏。”

      玉钩就着崔妄抓住她手指的姿势,也不抽出来,轻轻挠了挠崔妄的手心:“崔郎对玉钩有救命之恩,玉钩便是吃点亏也没什么的。”

      崔妄被她挠了一下手心,非但没有传说中全身酥麻的感觉,反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又不是真的男人,被一个女子这样撩拨,只觉得坐立难安,尴尬至极。她放开玉钩的手指,在自己的狐裘上擦了擦,尬笑道:“我介意,我吃亏。”

      玉钩愣了一下,旋即以手掩唇,娇笑道:“崔郎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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