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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欲诉芳心 ...

  •   天明忽然在殿内踱步起来,波旬也不急,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果然,天明忽然停住脚步,淡淡道:“我如何信你?”
      波旬微笑道:“罗浮宫飞升势在必行,信与不信,并无区别,不是么?”

      天明骤然变色,寒声道:“你在逼我?”
      波旬脸上谦恭的笑容不变,却并不作答。

      一只黑色的纸蝶从天明袖底骤然腾起,速度却快得不像一只蝴蝶。它方一现身,便瞬间化为万千黑色的蝴蝶,羽翅上闪烁着莹莹磷光,向波旬疾冲而去!

      波旬不躲不避,甚至连丝毫惊慌也没有,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无数黑蝶铺天盖地涌来,瞬间飞至波旬面前。

      波旬不紧不慢地抬起眼,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面前的一只蝴蝶之上。
      仿佛只是轻轻拈下早春的一支花,这只黑蝶轻轻落在他指尖。

      但漫天黑蝶忽然消失,满空只余他指尖这一只——
      纸蝶。

      天明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手,那只纸蝶应声飞了回来,在他身周盘旋良久,最后归入他袖底。
      “不愧是未来的苗疆之主,大师好胆识。”
      波旬颔首道:“也多谢大祭司手下留情。”

      天明挥挥手,不欲与他多说,淡淡道:“三日之后,你在罗浮宫等着吧。”
      波旬躬身微笑:“三日之后,小僧希望所有人都能来见证,一个新的时代降临。”

      ……

      波旬离开后,天明一个人默然伫立良久,这才淡淡道:“出来吧。”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阴影中挤了出来,怯怯懦懦地往前挪步,竟是不知何时跑进来的苏苏。

      胆子一向大得很的苏苏慌得语无伦次,嗫喏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回来……我本来想着给你打扫一下神殿,你回来了也能直接住……我不是……”

      天明失踪的这一个月,没有人比她更着急。
      她一边到处找人,一边替天明维护着不夜城的秩序。虽然手段稚嫩,但在怪病的重压之下,不夜城竟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这段日子以来,每天早上她都要来神殿打扫一遍,就是想着哪天天明回来了,这里还能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样子,随时住进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晨刚打扫完,还未离开,天明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本想冲上前去迎接他,却见天明蹲下身抱着膝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吓坏了,一直躲在僻静的角落里,也不敢出来,却不想这一躲,竟叫她听到了更加了不得的事。

      她想着方才阿眠与那个叫波旬的小和尚说的话,勇气忽然不知从哪里又回来了,忍不住往前挪了两小步,期期艾艾地道:“您真的要答应他,把一千滴血给他吗?”

      天明竟然也没责怪她,只是安静地盯着空气中不知哪一处,忽然反问:“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苏苏被问得一愣。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天明才是大祭司啊,这么大的事,事关苗疆的未来,她不敢说:“我不知道。”

      见天明没什么反应,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和尚看着不像是好人,万一,万一我们帮他飞升了,他却反过来过河拆桥,我们要怎么办啊?他毕竟是半神之体,要是,要是打不过怎么办?”

      天明轻轻哼笑了一声:“连你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好人,我又怎么能放心呢?”
      苏苏小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那您不打算答应他了?”

      天明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淡淡道:“中了尸蝶之毒的人,初时不觉,但长久以往,尸毒渐渐侵入血脉,他的躯体会逐渐僵化,到最后失去自己的意识,沦为尸蝶的傀儡。”

      苏苏只觉浑身一冷,她搓着手臂,悚然道:“可是……您不是最后把尸蝶收回来了吗?”

      天明的眼眸中缓缓绽开了今天最为真心的一个笑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收回来了?”

      -

      波旬走出神殿,在夕阳的余晖里缓步前行,脸上挂着满足平和的微笑,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历经苦行、虔诚肃穆的意味。

      鱼红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跟在波旬身后,温顺地垂首道:“大师,您肩上落了只蝴蝶。”
      波旬步伐不停,温声道:“无碍,大祭司赠我的见面礼罢了。”

      鱼红线忍不住道:“尸蝶是历代大祭司的圣物,一旦中了尸蝶的尸毒,肌肉思维会逐渐僵化,最终沦为尸蝶的傀儡。”

      波旬仍不急不慌地道:“所以说,和聪明人合作,既有好处也有坏处。但不管怎样,总比像白鸩那个傻子一样要好。”

      他伸出手来,轻轻掸了掸肩头,像抖落一片落花一样掸掉那只尸蝶,淡淡道:“快到深秋了,这么冷的天,蝴蝶也不易久活啊。”

      阿眠怒气冲冲地回到黑竹坪,可一路走,心头一个念头却越发清晰。
      如果最后真的无法挽回,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话,他要不要用那最后一个办法?

      这个念头刚起,九姑婆的话就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他脑海里:
      你娘苦心孤诣,让你隐瞒了这么多年,就是怕你重蹈她的覆辙。你若是敢动那个念头,我第一个把不夜城的人全杀了陪葬!

      言犹在耳,阿眠的心底却不禁升起了一丝惶惑。
      理智早就已经把应该做出的选择摆在了自己面前:这些人和自己并无什么干系,他们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何干呢?劝也劝了,言尽于此,他们既然不听,那也无计可施。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他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一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的办法。

      伴着戚阿蛮与九姑婆的警告如惊雷一般在他耳边响起,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如果他那般做了,一切的困境就能够得到转圜么?
      难道苗疆迎来了蛊母,这些人便不再日日企盼神明的眷顾,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换得充满希望的生活么?
      阿眠在心底问着自己。

      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夜城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并不是因为苗疆没有蛊母,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如果是这样,即便他们这次因此得救,只要他们不知悔改,终有一日,比这更大的灾难会落在他们头上——到那时,将没有人能够挽救他们。
      那么,即便他这次那么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他如果什么都不做,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么?看着愚昧在他们眼前蒙上了一层充满迷幻色彩的幕布,欺骗他们义无反顾地、走向注定好了的死亡的道路?
      他做得到么?

      可是,他不过是一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又能够改变些什么呢?
      神迹从来都不会出现,他的牺牲或许什么都换不回来,更何况,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些。

      从没有人见过神明的降世,正如没有人可以笃定地说,蛊母一定可以拯救所有人于水火之中;更或许,正恰恰是他的“牺牲”,才是导致所有人走向那不可避免的宿命的推手?
      做与不做,到底哪个才是宿命的归途?

      这般想着,他的脑袋忽然撞上一个硬梆梆的胸膛。阿眠懵懵地抬头,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入神,一不留神撞上了撄宁。

      撄宁站在黑竹林前,也不知等了多久。阿眠莫名有些心虚,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那十天里天天盼撄宁回来的自己。

      撄宁淡淡问道:“你去何处了?”

      阿眠愣了一下。撄宁一向淡然,很少问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更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住客而已。
      他指了指自己,问道:“你是想问我去哪儿了吗?”

      撄宁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如实地点头:“是。”

      说起这个,阿眠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道:“我去找了天明,怪病盛行,我想让他把这里的人都迁出去,走得远远的。”

      撄宁道:“他不应?”

      阿眠一提起这个就心头冒火:“都是老祭司那个老混蛋,看他把天明教成了什么样子,就知道姜央、蛊母,要是真有神明,就不会让苗疆遭此大难!”

      撄宁眨了眨眼,道:“是真的有神明——”
      阿眠一窒,继而恼怒道:“你到底向着我还是向着他的?”
      撄宁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但神是不会轻易插手人间事的。此间事,此间了。”

      阿眠闷闷地坐到一块大石头上,道:“解决不了,没人信我的。”

      撄宁忽然认真道:“我信你。”

      阿眠心里被他这句话砸得一磕,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撄宁不去看他,闷闷道:“也就只有你这个傻子信了。”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按压下脸上的热度,在心底轻轻地对自己道:撄宁赤子之心,这是把自己当朋友了,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

      想到这里,他忽然皱起眉头,转过身一把抓住撄宁的衣袖,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边道:“不行,你也得离开。”
      “虽然你是上古灵物,但身上灵气充沛,万一那个阵法把你的灵气都吸干了怎么办,你岂不要彻底变成一把普通的剑了?”

      撄宁没想到这么突然地就要被赶走,踉跄着走了几步。

      他此前从未想过要离开,但那日经汪羡鱼提醒,他便在心中思量,何时将阿眠带回万剑宗。
      但这几日阿眠一直不在黑竹坪,为灵气流失一事四处奔走,他便告诉自己,等此间事了,再同阿眠提自己的想法。

      他反手抓住阿眠的手腕,道:“你同我一同离开。”

      可方才还急着拉他走的阿眠听到这话,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他垂眸,在阿眠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阿眠的一双眼睛细长又好看,此刻却盛满了迷茫与叹息:“……我能走吗?”

      他恍然发现,面对这个问题,自己与九姑婆,与阿芊,还有那许多人一样。
      是否定的。
      他走不了,又还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人的固执与愚昧?

      撄宁眉头微蹙:“你跟我回万剑宗。”
      阿眠眼中露出一丝苦笑,道:“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撄宁不解道:“为何?”
      阿眠摇摇头,却并不回答。

      他与他算什么呢?他们只是普通好友而已,若是跟着撄宁回了万剑宗,他又将以什么身份在万剑宗自处呢?
      这些是撄宁无法理解的,阿眠知道,他跟他说不清楚。

      撄宁依然不知道阿眠为什么不肯跟自己回万剑宗,他垂下了头。分明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阿眠却莫名从中看出了几分委屈来。

      但他只能狠下心,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心软。
      一旦心软,撄宁恐怕要遭到灭顶之灾。

      “你我相识一场,我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现在苗疆不宜久留,你走吧。”阿眠扭过头不去看他。

      撄宁只知道自己要被赶走了,他有些可怜兮兮的,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阿眠还收下了自己送的刀,他们两个相处起来话虽不多,但他很喜欢这种生活……
      他大概能看出,阿眠也是不想自己走的,可他为什么要口是心非呢?他不能理解。

      尽管心中被疑惑填满,撄宁却仍不愿意做让阿眠不开心的事。
      他站在那里踟蹰了半天,见阿眠不肯理自己,只能举步向外走。他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只要带着自己,随时可以上路;也完全忘记了,没有阿眠带路,他根本找不到万剑宗的方向。

      阿眠怕他一个人走不出黑竹林,便带着他往前走,二人一路无言,不消多时便穿过了一大片竹林,来到了外面。

      阿眠心中酸涩得很,想要豁达一点,拱手道一声“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却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怎么也抬不起来手。

      他在心底对自己道:此后山高水远,可能再也不见,有什么话再不说可能就要带到地底下去了。他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他,他不想直到自己死了,撄宁对他的心意还一无所知。

      可他又怕吓着他,怕说出来之后,撄宁无动于衷,甚至毫不在意。

      可转念又一想,今日一别,他们可能再无相见的机会,撄宁怎么想,又与他何干呢?
      这么想着,阿眠叫住了身旁的人:“撄宁,我有话要对你说。”

      撄宁立即停住,侧头看他:“何事?”
      却见阿眠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中似有不知名的光在跳跃。

      阿眠不答,却猛地抓住撄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脸色却迅速红了起来。

      撄宁愣住了,整个人僵立在那里,动也不敢动。本以为阿眠是要挽留他,正准备答应,可眼下……他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们两个是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阿眠想做些什么,却本能地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不妥,刚想轻轻地挣动自己的右臂,阿眠的手掌却如铁箍一般牢牢的按住了他的手腕。

      撄宁茫然无措地动了动手,不经意地在阿眠胸口上抓了一把。
      无动于衷。

      阿眠感觉头皮都在发炸。她胸前是块砧板么,撄宁的手放在上面按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你——你就没有一点感觉么?”

      撄宁不安地又动了动手,他实在不愿在这时候惹阿眠生气,无辜又困惑地问道:“阿眠,我们是在做什么?”

      阿眠跺了跺脚,脸上覆上薄红:“你个傻子!你摸不出我是女子么?”

      撄宁心道,这还真摸不出,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真摸过哪个女子的胸口。
      ……女子??

      半天才琢磨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撄宁只觉天灵盖宛如被狠狠地敲了一锤子,慌乱地挣脱阿眠的手,后退了几步。

      阿眠……竟然是女子?
      一向萧疏慵懒、拓达潇洒的阿眠,怎么会是女子呢?

      也不怪他看不出来,阿眠自小就在山中上蹿下跳着长大,打起架来比男孩子还狠,稍微大了些就开始习武,整个苗疆都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不仅凶名在外,还是许多炼蛊的苗女心目中理想的炉鼎之资,也是许多怀春少女心中慕艾的对象。

      这么多人都没看出阿眠的身份,他又怎么看得出呢?

      阿眠似乎还嫌不够惊悚,踏上前两步,看着他认真地道:“我喜欢你,是真心喜欢。现在分别在即,我必须要告诉你!”

      撄宁的双眼渐渐睁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敏感地抓住了自己感兴趣的字眼:“喜欢?”

      阿眠点点头,大声道:“就是喜欢!”

      撄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去触摸自己丹田的位置。作为一柄剑,他并没有什么丹田,但那却是情蛊最后在他体内安家的所在。
      并无反应。

      阿眠见他的手逐渐下移,放到了丹田的位置,终于也想起来了情蛊的事情。
      她怔怔地看着撄宁皱着眉头按着自己的丹田,脸上却并未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连脸色也是一贯的白皙俊美,丝毫泛红的痕迹都未曾有过。

      一腔热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了,她怎么忘记了,眼前的这人身怀情蛊,但凡他对自己有一丝情意,与自己靠得这般近,定然腹痛难忍,五脏煎熬。

      她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禁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她忽然无比后悔将自己的心意说给撄宁听。若是不说,她或许还可以一个人独守着这个秘密,哪怕永远不知道撄宁的回应。

      但如今,撄宁的反应像一盆冷水浇到了她的头上,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有半分感情。
      因为他只是一把剑而已。
      自己的情意,在他的眼中,恐怕没有任何意义。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冷,那种终年不化的孤独再度漫了上来。她后退了几步,忽然转过身不敢去看撄宁的眼睛,只是摆摆手,道:“你走罢。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撄宁忍不住上前两步,却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叫她的名字:“阿眠。”

      他还想说些什么,阿眠慌忙说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说罢,便转身匆匆消失在了黑竹林里。

      撄宁看着阿眠落寞又决绝的背影,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阿眠,这些年她是怎么作为男子过来的,他还想问她为什么要扮作男子。

      从一个女子的角度去看阿眠,以及她过往经历的种种,一切顿时在撄宁面前展开了一副不一样的画面。
      听闻她从小便过得孤苦,还曾被人扔进爬满毒物的巫山里,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在群狼环伺中活下来的?

      又听闻她一个人独挑整个苗疆的高手,为了学武吃了不少苦,看她拿刀的姿态,他绝想不到她会是一个女人。难道正是因为预料到了未来的不易,她才要扮成男子么?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避居在黑竹坪,或许也是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罢?

      他忽然很想找到阿眠问个清楚,可是阿眠不许他回黑竹坪,他便不敢踏进去。
      他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兽,不知道离开,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孤零零地徘徊在苍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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