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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黄雀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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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眠带血的刀尖直指她的脖颈,道:“当真是你杀了她?”
鱼红线浑然不惧,怨毒道:“我早巴不得她死了!你们不知道,我在梦里已经杀了她百遍、千遍,哈哈哈哈!我只恨没能亲手杀了她……”
“你!”
阿眠想了想便明白了,鱼红线当年被戚阿蛮挑断手脚筋,即便是有玉容母蛊傍身,也需要数年才能恢复,所以更不可能是凶手。但他终归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盼着她能知道些什么蛛丝马迹,却不想被她戏弄,一时间怒气上涌,体内真气愈加紊乱,又是一口血吐出来,竟是有些发黑。
地宫中刮起一道白色的轻灵的风,撄宁瞬间已来到阿眠身前,扶住他遥遥欲坠的身体。
他虽然不通医术,但也能感知到阿眠体内急速流失的生机,下意识地握住他手腕,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过去。
灵力沿着血脉探入阿眠体内,撄宁却倏然发现,习武之人的所谓“内力”与自己的灵力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物。他的灵力虽能够自如游走,稍稍调理抚平他的气息,却对他倒行的内息束手无策。
撄宁澄澈的双眸暗了暗。
“屏息凝神,”撄宁的声音似从飘渺遥远的雪山上漂流而下,“阿眠,这个地方有古怪,不要被幻境影响。”
阿眠精神一震,层层迷雾似从眼前剥去,他一瞬便明白了撄宁的意思。
他素日里并不是冲动易怒之人,自踏入地宫以来,却似冥冥中被什么力量牵动着每一丝情绪,怨怼、燥怒、憎恶接连将他吞没,若是没有撄宁提点,他或许都无法察觉自己状态有异。
麻衣雪等人也围了过来,大概也觉察出撄宁遇到了什么阻碍,他一掌拍在阿眠后背,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掌蔓延至阿眠全身,躁动的气息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有了一些偃旗息鼓的趋势。
麻衣雪所习的乃是万剑宗的正统内功,他虽然外门功夫不见得能胜过阿眠,内力却远胜于他,且内息精纯而平和,而阿眠一身武功承自戚阿蛮与九姑婆,又兼习三峒七寨各路武功,杂乱无章,倒行逆施,这下正如春水解冻,气息平和了不少。
但阿眠终究是受伤颇重,需要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静养调息。
还未等麻衣雪提出早点离开,阿眠抬头四顾,问道:“波旬呢?”
众人这才发现,波旬似乎自众人来到地宫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和尚都没有现身。
正在此时,一条人影自水池中央的两尊雕像后转出,踏着泠泠的泉水而来。
“诸位施主可是在寻小僧?”
波旬手上转着一串佛珠,微笑着看着他们。
“清心木。”撄宁望着那条佛珠,道。
阿眠问道:“什么是清心木?”
撄宁道:“那手中的那串佛珠是用清心木做的,清心木可用来祛邪散晦,清心明智。”
阿眠一下子就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有这串佛珠,他就不会受任何幻境的影响。”
他看向波旬:“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波旬神色十分无辜,道:“如果施主说的是方才他们将你错认的事,不是。”
“啊,”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如果施主说的是你神志迷乱,险些走火入魔的事,也与我无关。”
他调皮地笑了笑,神情天真骄纵,好似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小僧不过是给诸位添了把柴,加了把火,帮助施主把心中怨气发泄出来而已。”
“你们所在的这个山洞有个名字,叫做五蕴窟,取名五蕴皆苦的意思。方才的山洞里,还有这地宫中,都被我刻满了阵法经文,”波旬随手一挥,一道劲风划过地宫两侧的长明灯,烛火见风就长,将地宫四壁映得亮晃晃,“自你们踏入之时起,五蕴之阵就已经启动了。”
五蕴之阵?
地宫一下子变得明亮如昼,正在打斗中的众人也因这异变渐渐停了下来,只见地宫的四面墙上的确刻满了古怪的文字和符号,因为刻得细密又轻浅,方才光线又昏暗,众人的注意力又都放在秘籍上,才至于没有人发现。
阿眠想起自己在地宫大门上看到的经文,与这些墙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就是不知方才昏暗的山洞里,究竟还刻着多少这样的经文?
佛家云: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婆娑世界,一切皆苦,无人超脱。
五蕴盛乃诸苦炽盛,当前面七苦转本加级,集聚一身,五蕴炽盛之苦便应运而生。
“一入此阵,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等诸般愁苦都会因此而生,一旦起了苦恼,便会五蕴炽盛,逃脱不得。”
方才在山洞中,众人与臆想中的蝙蝠一番厮杀,地宫内为抢秘籍大打出手,鱼红线发狂伤人……凡此种种,遍历衰老之苦、死别之苦、怨憎会之苦、求不得之苦,加之阿眠的爱别离之苦,无不是受五蕴之阵的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鱼红线等人会看到戚阿蛮的幻想,而阿眠又因此狂性发作,以致经脉紊乱。
在五蕴窟中遍刻经文是一件极其庞大的工作,以波旬一人之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更不可能不被罗浮宫的主人白鸩发现,除非白鸩本来就知道这件事情。
阿眠暗忖,引群雄进入五蕴窟,又纵容波旬设下五蕴之阵,白鸩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波旬能够在白鸩的地盘设下这样庞大的阵法,自然是有白鸩在旁协助。
甚至说,本就是白鸩授意的。
他将白鸩的心思拿捏得很准。一个年少成名、却被逐出师门、渴望证明自己的人,必然是有野心的。虽然在罗浮宫蛰伏十年,但这份野心并不会因为日久而消弭,而是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在苗疆能实现的最大的成就,便是成为蛊母。
自戚阿蛮死后,苗疆再无于蛊术一道上能与其比肩之辈,除非真正身怀蛊母血脉的人现世,能够阻碍白鸩成为蛊母的,也只有青牛峒的鱼红线和极乐之地的红夫人。
波旬拎了红夫人的脑袋,作为给白鸩的投名状,只提了一个要求。
白鸩若是做了苗疆蛊母,大祭司必须是他。
然而苗人迷信,笃信神灵,以姜央为先祖,以蛊母为尊。一个受苗人认可的蛊母不仅要精通蛊术,更重要的,是蛊母与蛊虫之间天然存在的血脉联系。
而这两点是白鸩都不具备的。
因此,白鸩计划以罗浮宫秘籍为借口,将苗疆群雄引到攀月山,以她二人的修为,借助五蕴之阵的力量,定能不让这群人活着走出攀月山。
一旦这些人从世上全部消失,苗疆群龙无首,还管他什么蛊母不蛊母,最后都会成为她二人囊中之物。
波旬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出家人,而出家人不打诳语,白鸩的这些话,他本就没打算信。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如果他是白鸩,绝不会轻易将来之不易的成果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分享。
好在这对他而言也并没有多么重要。
他还在少林时,曾好几次偷偷溜进藏经阁,在那里看到过一本第十一代方丈留下的手札。
他刚一拿起手札,便听到看守藏经阁的弟子推门进来,吓得将手札丢在地上。
一张折起来的白纸从手札里的夹层中跌落,他好奇地拾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攀月山上罗浮宫,迢迢星汉与天通。
年幼的他以为这句诗背后藏了一个能够震动武林的巨大秘密,小心翼翼地将夹页收起来,并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这个秘密而暗自欣喜,以为这便是自己的机缘。
直到他真的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攀月山,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众人皆知、甚至连五岁小儿都能张口诵唱的当地传说。他大失所望,坐在攀月山的山脚下哭了一天,心里仍是不甘。
于他而言,此次苗疆之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解开困扰他数年之久的、罗浮宫“与天通”的秘密。
因此,他想办法与罗浮宫的主人搭上了线,想要借此机会一探究竟。
只可惜,借着这次布阵的机会将整座攀月山探查了一番,他终究没有丝毫发现。
正在这时,阿眠忽然拉了撄宁一把,二人身形一闪,齐齐向后退开一丈。撄宁刚一站稳,就见平空腾起一道黄雾,在两人面前弥散开来。
一旁,鱼红线手中持着一只小小竹筒,一只泥鳅大小的小蛇从竹筒中冒出个头,簌簌地游出来,小蛇通体漆黑,背生一对肉乎乎的双翼,歪着脑袋打量着众人。
阿眠的眉头狠狠皱起,低声对撄宁道:“你可听说过‘含沙射影’?”
撄宁知道他所说的“含沙射影”大概不是常说的那个意思,安静地等他解释。
阿眠道:“这东西叫火蜮,又叫射影蛊,小心它喷出来的沙,一旦影子被它沾上了,就会全身生疮,最后化成一滩臭水。”
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立即退开三丈之外。定睛看去,空中弥漫的黄雾果然是由一颗颗细小的沙粒组成,好在扩散的速度慢,没有人被它沾到影子上。
突然,火蜮一改之前懒散无辜的姿态,整个身子昂立而起,口中倏地喷出一道箭一般的毒沙,直直向着波旬冲去!
火蜮身后传来鱼红线的怒吼:“臭和尚,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你!我鱼红线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叫你活着离开这里!”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在场的人大多都知道,鱼红线平生最为得意的两件作品中,一件是玉容母蛊,一件便是火蜮。虽然未曾见过后者,但没有一个人觉得遗憾,毕竟有些东西见不到反倒是件幸运的事。
鱼红线将火蜮都祭了出来,大概也是拼着鱼死网破的念头罢。
波旬纹丝不动,甚至脸上挂的那抹微笑依然从容,只是其中隐蕴了一分慈悲的味道,他低低念道:“阿弥陀佛。”
眼看毒沙便要沾到他的影子,波旬忽然出手。
却不是拦下已至眼前的毒沙,也不是对着满面憎恶的鱼红线,而是宛如不经意地挥了一下衣袖。
满堂烛火突然熄灭。
黑暗中突然传来毒沙落地的簌簌声,然而已经没有了影子,一个都没有。
阿眠低声对撄宁道:“假和尚倒是挺聪明,不过还不如我的一半。”
黑暗中,阿眠分明离他还有些距离,那刻意放低了的狡黠声音却好像响在他耳畔。撄宁耳朵有些痒,往旁边站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