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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当年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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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苗疆蛊术只有女子可修习,寻常男子不是成为养蛊的炉鼎,就是成为蛊虫的嘴下亡魂,即便拿到了蛊虫,若是玉容蛊这类便罢,其他的也只能当作暗器用用,既不能炼蛊也不能驭蛊。
而随着阿眠一手结印,大片的飞沙蛊便应召而至,任谁都会想到驭蛊之术。
辛无忧简直怀疑自己也中了幻境。
阿眠森然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放这些飞沙蛊出去咬人了。对了,我驭蛊之术学得不太好,控制不了它们去咬谁,若是误伤了他人,还请各位多担待。”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冷汗都要下来了。一小片飞沙蛊或许还不足为惧,但“戚阿蛮”身前的这群飞沙蛊显然要比鱼红线方才召出的那群庞大许多,黑云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头顶,蛊虫尖利刺耳的啸声几乎要震碎人们的耳膜。
有几个修为低微的已是内息错乱,呼吸粗重,眼看就要受不住了,忍不住出声道:“商峒主,你便告诉他吧。你们做都做了,戚阿蛮也已魂归地府,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再不说,咱们都要命丧此地了!”
那厢也有人附和:“是啊,这么多飞沙蛊,咱们这些人可都只会些皮毛功夫,根本受不住这飞沙蛊啊!“
商寄生见众人都倒戈相向,显然对他闭口不言颇有意见,可他心里知道,若是将实情和盘托出,苗疆群雄更是要骂他们心思歹毒,他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正在心中盘算该将此事栽赃到他们谁人头上时,吴海雪终究是受不住头顶飞沙蛊的压力,求饶道:“你不肯说,我说!”
商寄生与鱼红线急道:“住口!”
吴海雪根本不理,道:“当年老祭司已经猜到,就算我们十人合力,也不是你对手,只要被你发现那男人就在不夜城,打上门来,肯定会被你救走,我们几人的图谋也就功亏一篑了。”
“于是……于是就给那男人喂了情蛊,这样即便被你带回去,他只要靠近你三丈之内,情蛊肯定要发作,轻则腹痛难忍,重则锥心刺骨,有如万蚁噬心。这般下来,那男人肯定在你身边也待不住,我们的计策也算成功了……”
情蛊。又是情蛊。
阿眠唇边突然溢出了两声冷笑。紧接着,笑声愈来愈大,荒凉惨淡地在地宫中冷冷回响。他双眼猩红,目眦欲裂:“我原以为,我原以为……”
他原以为那个男人终究是屈从于老祭司的威胁,担心留在戚阿蛮身边会再遭毒手,抑或是厌弃了在苗疆的山野生活,想要回到中原的十丈红尘之内,这才离开了戚阿蛮。
原来他并未变心,而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也正是这样荒唐的理由,将戚阿蛮生生逼成了那般癫狂模样!
“哈哈哈哈……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逼得我父母生离……哈哈哈哈!”
荒凉的笑声刮过撄宁的脸颊,他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却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正在这时,一旁的崔景行忽然道:“阿眠,你的生父最后怎样了?”
卢胭着急地拽了拽兄长的衣袖,想让崔景行少说几句,更不要戳阿眠哥哥的伤心事,她想,既已服了情蛊,二人自然是不能相守了。
默然片刻,阿眠道:“他最后离开了苗疆,下落不明。”
这是戚阿蛮告诉他的说法,隐去其中的惨烈与波折,只余平铺直叙的故事结局,随着戚阿蛮的讲述,仿佛渐渐消弥在黑竹坪的斜阳里,一如他的生父。
戚阿蛮没告诉他的是,在放他生父离开之前,他们二人也曾为命运努力挣扎过。
……
那是戚阿蛮回到黑竹坪的第二天,男人被戚阿蛮扔出了黑竹林外。傻眼的男人试图穿过黑竹林回到两人居住的地方,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不通奇门遁甲之术,在黑竹林里转了两天也没有找到出路。
戚阿蛮看着一如初见之时,在黑竹林里无头苍蝇一般打转的男人,终于心软了。她牵着男人的手,领着他回到了黑竹坪,被重新捡回来男人絮絮叨叨地同她讲,这样一意孤行地抛下他是行不通的,他们一定可以找到解决情蛊的办法。
她抱着他,两个人坐在黑竹坪的山崖边,看着落日西沉,晨曦又从东边的天际弥漫出淡淡的微光,戚阿蛮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一只蛊虫。
巫山有蛊,名曰忘情。
《万蛊经》中,排名第一的忘情蛊,也是戚阿蛮亲手炼制、平生最得意的作品。
这只敢叫万蛊失色的小虫子长得十分普通,甚至咬起人来都不疼不痒。戚阿蛮当初把它炼制出来的时候,并没把它放在心上,随手便扔到一边了,也不知道这么一只小虫子怎么就别列为了《万蛊经》榜首。
但如今,她却是依稀明白了。
不过轻轻一咬,便可叫人忘记一生所爱,这样的蛊虫怎能不恶毒?
她告诉男人,这是她培养出来的、世间仅此一只的情蛊解药。
男人欣然接过忘情蛊,黑色的小虫子顺着指间爬进了他的衣袖。
在男人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里,戚阿蛮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在那声叹息里,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一生的挚爱。
她明白,明天将会是个新的开始,也是所有陈腐的、亦真亦幻的终结。
送走昏迷中的男人,戚阿蛮回到黑竹坪的时候,天色尚早,云蒸霞蔚还未在山头铺开,迷蒙的曙色给黑竹坪的草木笼上了一层蒙蒙的紫光。
她仿若大梦初醒,整个人困顿疲惫得很,扑到房里就沉沉睡了去。
再醒来时,她便成了那个令苗疆群雄胆战心惊的魔王,也是阿眠记忆里的戚阿蛮。
……
崔景行愣了愣,他打断阿眠的回忆,涩声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阿眠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道:“姓崔,单字一个慎。”
卢胭忽然一声惊呼:“崔伯父!”
阿眠骤然回头,就见崔景行艰难地点了点头,望着阿眠的眼睛也渐渐泛红,道:“我有一个大伯父……名字也叫崔慎。”
崔家子弟名冠天下,而风仪出众、冰壑玉壶的清河崔氏二房长子崔慎,更是其中翘楚。只是这位世家翘楚对于做崔家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得空了就天南海北地跑,大漠、江南、草原、南疆……最终失去了音讯。直到三年之后,消失已久的崔慎被一陌生女子送到某个边陲小镇上的崔家钱庄。
崔景行听吴海雪说起情蛊时便觉得有些耳熟,他不懂什么蛊虫,唯独对情蛊略有了解,原是因为自家大伯父也曾中过这种蛊虫。大伯父身上发生的事,他也算知道一些,本只是试探一问,并未抱什么希望,万没想到,阿眠的生父正是自己那位自由散漫、喜好游历四方的大伯父,而阿眠……竟是自己的堂兄!
阿眠身形一闪,下一瞬已抓起了崔景行的衣襟,喉头几个字不上不下,吞咽了半天,终是艰难地道:“他……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是否安康?
崔景行心头一阵涩然,只觉自己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开口。
阿眠看着他难言的神情,心中渐渐发冷,便听他轻声道:“节哀。”
崔景行觉察到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微微发抖,他叹了口气,道:“我对大伯父知道的不多,自我有印象起,他就一直在养病。我爹说他在一次游历时被人下了蛊,家里找了很多大夫,连御医都拉来为他诊治,终究是药石罔效。”
“我那时常常往大伯父的院子里跑,喜欢听他讲在外面的故事,经常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问起时,大伯父便说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大概是把自己的脑子丢在外面了,所以在苦思冥想。”
阿眠道:“他忘记什么了?”
“我那时以为大伯父是在说笑,但他后来找了一个游方郎中来,那郎中说他的蛊虫并非无法可解,但需要,需要……”崔景行瞟了阿眠一眼,轻声道,“刮骨去蛊。”
阿眠身子轻轻一震。
“大伯父不顾家中众人的反对,最终还是让那个郎中给他刮了骨。郎中从他身上取出了一只忘情蛊,说他体内还有一只情蛊,但因为种的太深,贸然取出必会伤及心脉,所以只能作罢。”
忘情蛊……情蛊……阿眠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关窍,想来是他爹不肯离开他娘,宁愿生受情蛊之苦,戚阿蛮便给他下了忘情蛊。
自此,世上再无“阿慎”,只余烟云水气、清俊风流的崔家长子崔慎。
崔景行继续道:“自那以后,大伯父身体日渐不好,每日都要吐一回血,不吐血时就经常对着院墙痴笑,没过半年……他就去了。”
阿眠寂然良久,道:“他去时可曾说些什么?”
崔景行摇摇头,道:“无话。可能他想说话的人并不在他身边罢。”
迷路的少年误入深山里的秘境,邂逅了一段迷离的风花雪月,离开之后却彻底忘却了曾来过的是哪座山、哪条路。世事仿佛在山门前转了一个弯,将前尘往事抛却在迷蒙的紫色山岚之后。
陡然想起,也已如昨日云烟,只能拥抱着支离破碎的记忆,聊以慰藉所剩不多的余生。
这便是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