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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山深几许,故人梦里逢 ...

  •   黑竹坪上,阿眠面对漫山夕照坐在崖边,小罗用大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使劲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他的手中。阿眠在它头顶摩挲了几下,却没有回头,小罗似是熟悉了这样的他,前腿一屈卧在他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撄宁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后。从极乐之地回来之后,阿眠便是这个模样了。他不太了解人类的情绪,但也能模模糊糊看出来他此刻心情不好。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每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人往往都是对他有所求的。他们的诉求简单而直接,有的想要学厉害的剑法,有的想要风调雨顺、山河安定,而他大多时候也是有求必应。

      惟有阿眠身上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奇的。

      他的笑并非就是开心,皱眉也并不一定就是生气,为了逮到自己会动的场面,可以瞪着自己一瞪就是半宿,第二天挂着两个黑眼圈却依旧能和自己大战三百回合。

      他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个模样。

      阿眠拍拍身边的草地,对撄宁道:“坐,来陪我聊聊天。”

      撄宁在他身边坐下来,学着阿眠的样子,将双脚放进云海里。
      凉凉的,但也没太多其他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阿眠总是喜欢把腿伸进云海里晃着玩,每当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会很好——至少不会再和自己过不去。

      撄宁看了看身旁的人,可惜今天这个方法失效了。

      “我不用剑。”阿眠突然出声,“是因为我娘是死在剑下的。”
      “我不是很了解她,以至于她人都死了,我都不知道她是死在哪柄剑下的。”

      阿眠很少喊过那个女人“娘”,大多时候他总是直接喊她的名字,主要也是因为戚阿蛮实在没个当娘的样子,早些年她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个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多。

      “阿蛮,你又去和谁打架?”

      一身紫衣的女人回过头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佯怒道:“要喊阿娘知不知道?阿娘离开几天,你要是饿了就去不夜城撒个泼打个滚,九婆婆她们一准给你吃的。”话毕,裙袂卷过一片紫云,戚阿蛮翩然而去。

      他终究还是没能知道她去了哪里,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倒是在不夜城里将撒泼打滚学了个十成十,前头在九姑婆家里用了饭,回头就跑去跟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就得把私藏的零食献给他。

      可是每次外出回来,戚阿蛮总要不开心一阵,坐在黑竹坪的崖边从晨曦看到日落,然后带着眉宇间的疲惫走回小木屋,倒在床榻上就睡。

      据说,戚阿蛮在生他之前也是有过一段快活的日子的。那时的她蛊术独步苗疆,在炼蛊一道上甩同龄的苗女一大截,以至于成为了大家公认的、最有可能成为蛊母的人。

      只可惜,蛊虫与她之间并没有蛊母与生俱来的感应,她的蛊术虽然冠绝苗疆,终究也只是出神入化而已。

      但她这般不世出的天资终究是引起了三峒七寨以及老祭司的注意。

      苗疆已经太久没有迎来自己的蛊母了,戚阿蛮出众的天资使所有人看到了希望,老祭司等人一致认为,若是苗疆还有希望迎来蛊母,那么下一代蛊母必定只有戚阿蛮才能诞下。

      荒诞的想法,却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

      三峒七寨资质上佳、身体康健的适龄男子被不断送往当时的戚阿蛮所居的平江寨,那时的平江寨主犹颇时不时便要领着几个年轻男人,到戚阿蛮所住的地方转上一转。

      戚阿蛮随即跑到黑竹坪占山为王,开始了她山大王一般的自由生活。
      却仍然抵不住众多年轻俊秀的“追求者”慕名而来。

      年轻气盛的戚阿蛮给所有闯黑竹坪的男人都下了情蛊,爱她的从此无法再靠近她身前三步,不爱她的全部被打下山。她还嫌做得不够彻底,放出话来,便是随便捡个男人,也不会与苗疆男子成亲。

      苗人迷信,坚信只有蛊术最精深的苗女与身体最康健的苗疆男子结合,才能诞下苗疆蛊母。
      戚阿蛮的做法无疑断绝了所有人的希望。

      但说到做到的戚阿蛮第二天便在家门前的黑竹林里蹲了一天。

      坐在大石头上的戚阿蛮从日出等到日落,终于在黑竹林簌簌的打叶声中等来了一个迷路的男人。

      男人身材瘦弱,唇红齿白,作中原的书生打扮,见到一身紫衫的戚阿蛮竟是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戚阿蛮被这男人的表情逗笑了,她对中原男人道:“你是来娶我的吗?”

      男人似是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红,正待摇手否认,戚阿蛮一派天真又娇蛮地看着他:“听说你们朔方人娶亲麻烦得很,我们苗疆女子没那么多规矩,我今天看上你了,你就得跟我走。”

      戚阿蛮讲得眉飞色舞,大言不惭又蛮不讲理。
      “你要给我倒三年洗脚水,打扫三年屋子,暖三年床,才有资格娶我。”

      “麻烦”的中原男人目瞪口呆,连摇手拒绝的动作都忘了做。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戚阿蛮恼羞成怒。

      男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冲着眼前柳眉倒竖却又紧张兮兮的少女微微笑了笑,一双风流俊采的桃花眼弯成月牙:“小生晓得了。”

      就是这一笑,使得阿眠次年就从他阿娘的肚皮里跑出来了。

      但就在阿眠出生后不久,男人失踪了。忙于看顾孩子的戚阿蛮像是被人冷冷地甩了一个巴掌,将她从温柔乡甩到了冰天雪地里。

      她像是失去了伴侣的猛兽,强硬又难以亲近,到处寻找那个男人。

      阿眠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只知戚阿蛮最后是在不夜城里找到了跪在神像前的男人。

      神殿里的神像严峻威武,庄重肃穆,戚阿蛮在神像慈悲的注视下将匕首刺进了老祭司的胸口,在将要刺进心房之时堪堪停下,不再看老祭司一眼,拉起男人便离开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两人回到黑竹坪没多少日子,男人就离开了黑竹坪。

      此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戚阿蛮并没有告诉他男人为什么离开,阿眠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也从未问过。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吗?”撄宁在他身后问道,“你的父亲后来去哪里了?”
      阿眠反问道:“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阿眠道:“我也不知。”

      自那以后,戚阿蛮便像一只好胜的凤凰一样,满苗疆地找人决斗。对方武功不如她,她便教他武功,再将其打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凤凰的怒火平息,但等来等去,凤凰像是抱着令天下缟素的决心,苗人也终究没能等来下一代蛊母的诞生。

      阿眠是听着戚阿蛮的故事长大的。街头巷尾,大人嘴里的魔王,孩童嘴里的夜叉,一个个被咀嚼成渣滓的传奇轶事,述说着这个燃烧一切的女人。

      不夜城的人怕他、恶他、怜惜他,既认为是他的存在阻碍了蛊母的诞生,又对他的父母心怀愧疚。好在自八岁那年从巫山回来以后,再没人敢来找他的麻烦,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直到七岁那年,戚阿蛮离开人世。

      而他对戚阿蛮最深的记忆,便是她最后离开那天,一袭比晚霞还要斑斓烂漫的紫衣,被山风兜起,像一张鼓涨的船帆,漂流着驶向了她的归宿。

      只是她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他甚至连她的尸首都没有见到,只拿到一柄剑。
      一柄不属于她的剑。

      他对戚阿蛮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毕竟是母子一场,阿眠决定,为了纪念自己这个去得早的老娘,他这辈子还是不用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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