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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不需厮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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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觉一走,万剑宗的宗主之战也进行不下去了。原先屈兰金、薛星尺各为一脉长老,只待玄脉决出长老人选,三人打一架便是了。可虽然叶幸赢了邱铭,但邱星柯的徒弟解小荣,哦不,七觉却横插一手,玄脉总不能将七觉这个老魔头奉为长老。
再看薛星尺此刻已经不省人事,他断了一条手臂,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未可知,又如何去做宗主?
万剑宗众弟子看来看去,最后只得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唯一毫发无损的屈兰金身上,只盼着屈兰金站出来主持大局。
万剑宗门人眼里只有他们宗门内务,自然是这么想的,可围观了全程了各路群雄便是心思各异了。看完辛无忧与七觉的惊世一战,此时再回想起叶幸与邱铭等人的比试,顿时显得稚嫩如孩童打架,无疑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样的万剑宗,谁来做宗主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一众刚愎自用的弟子中选出一个最为清高自傲的罢了。众人意兴阑珊之余,心中也不由得唏嘘感叹,曾经的天下第一剑派终于也走到了这一步。
屈兰金站在众人的视线中央,沉吟了片刻,忽然道:“对于宗主人选,我有一人要推荐。”
天脉弟子纷纷一愣,他身旁几人悄悄扯住他的袖子,低声劝阻:“长老……”屈兰金如今已是不战而胜,接任宗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为何要在这个关头推荐别人?
屈兰金丝毫不理会他们,随手一指,淡淡道:“他的剑法远在我等之上,由他来做宗主岂不正好?”
群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辛无忧略显呆滞地站在擂台中央。
当即便有人断然道:“这怎么行?辛无忧甘与魔教妖女为伍,其心必异,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人来做宗主?”
有人附和道:“不错,我万剑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剑派,哪一代宗主不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受人景仰?辛无忧的武功虽高,但我们万剑宗也是有自己的气节的,怎能让数百年的清誉毁于这样一个人的手中?”
持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听了半天的叶幸忍不住插嘴道:“他的武功最高,怎么就做不得我们的宗主了?我看他来做宗主正好,反正我是心服口服!”
玄脉的队伍静默了一瞬,茅不平暗暗瞪了一眼远处的叶幸,却是没有发话。
过了半晌,一个细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我看这辛无忧也没你们说得这么不堪,他不也是为了救叶幸才出手的么,也没见他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啊。”这话一出口便惹来了无数视线,这名年轻的弟子忍不住缩了缩脑袋,过了半晌才发现并没有人反驳他。
有人忽然道:“连屈长老都说辛无忧的剑法造诣远胜我等了,咱们万剑宗多少年没再出过一个曲星稀了,就因为这个不知遭到多少人的冷嘲热讽,各大门派就等着看我们笑话。要我说,选宗主就该谁剑法高谁说了算,不然还比什么武?选个像薛星尺那样的,就知道拍马钻营,有势则从,无势则去,丢不丢脸?”
“就是,老夫忍薛星尺很多年了,堂堂宗主,在剑法上不思进取,整天就知道汲汲营营,眼睛里只有保住自己宗主的位子。我们历代宗主哪一个不是坦荡磊落、胸怀大义的英雄豪杰,若不是他,宗里也不会日渐凋敝,早知道当初还不如让麻衣雪做宗主呢!”这人提到麻衣雪,居然还有几个人认可地点点头。
地脉众人这会儿连声都不敢吭了,且不说他们自己心里是如何看待薛星尺的,现下薛星尺身受重伤性命难保,地脉如何还能继续往日的风光,自然是要识时务地夹着尾巴做人了。
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名万剑宗弟子忽然朝擂台上大声喊道:“辛大侠,我们都愿意奉你做宗主,你可答应?”
辛无忧一呆,他茫然地看了看崔妄,又看了眼崔景行。他怎么能做宗主呢,自己,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万剑宗弟子,天分也远不如师兄他们卓群,如何担当得起宗主的大任?
虽然来之前就是抱着匡扶宗门、拨乱反正的想法而来,但他本能地觉得,待宗门上下风气肃清之后,自然会有合适的人选来做宗主,到那时自己便可功成身退了。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宗主的位子竟会落在自己头上。
连大师兄麻衣雪都没做过宗主呢。
群雄仍在翘首等着自己的回答,辛无忧心中茫然无措,他再次求助一般看向崔景行。崔景行微笑着回望他,却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辛无忧只得又去看崔妄,崔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看我做什么,自己想。”
“那,那我……”辛无忧无措极了,可没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告诉他要不要做这个宗主,他此刻多么希望麻衣雪能在这里,如果是大师兄,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
巧姑不耐道:“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他们让你做你就做呗,这万剑宗虽然不成气候,但好歹是个大门派,你又不亏!”
辛无忧也知道再拖下去便不像话了,他咬了咬牙,闭眼道:“我做就是了!”
岸边的人群中立即响起一片欢呼,呼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将辛无忧的一颗心高高地抛到天上,轻飘飘地落不了地。
他忽然有些恍惚,不知为何,这一刻居然只想快点见到麻衣雪,他有很多话想和大师兄讲,可这些话,此刻却不知道能向谁说。
……
宗主已定,崔妄和撄宁牵来小罗,和崔景行一起向山下慢慢走去。一青衣小厮跟了上来,垂首恭谨地问崔景行下山需不需要轿子,崔景行像是才想起来自己带了仆人,淡淡道:“不用,你们远远跟着即可。”
崔妄看得好笑,调侃道:“崔大人,原来你是乘着轿子被小厮抬上山的。”
崔景行面上一红,有些赧然地道:“好久没有来流波山了,怕遇见故人,索性躲在轿子里谁也看不见。”
崔妄笑问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崔景行苦笑了笑,缓缓道:“昔日年少放荡,立志要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他少年时立志要做一个少年游侠,几乎逢人便说自己剑法有所成之后便要下山行侠仗义,流波山上不少弟子都听过他的大话,“没想到到头来全成了空话,实在无颜面对旧人。”
崔妄沉默片刻,淡淡道:“这有什么,世间之事多身不由己,十五年前我们哪个能料到会有今天的际遇变化?唯求心安便是。”
崔景行苦笑,可他正是不得心安啊。
一声雁啼忽然划过长空,崔景行抬头,就见一只掉了队的孤雁似叹息着飞过高远的苍穹,渐渐不见了影踪。
“方才比剑的时候,我忽然很羡慕叶幸他们,这些孩子虽然武功拙稚,但他们尚未见识过世间纷扰,人生还有许多种可能……”
而他呢,年少时的豪情壮志在“身不由己”的磋磨中渐渐成灰,如今想要回到年少之时,却是再也不能了。
崔妄斜眼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些年来你倒是在做些什么?”
崔景行摇了摇头,叹道:“徒生感叹而已。狄道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回崔家了,仰赖父兄相助,现在做了个舍人。”
狄道之乱中,他亲眼看着赵公安惨死吐蕃铁蹄之下,而自己纵有一身武功,却救不了一个赵公安的命。从那以后,他心灰意冷,于是弃武从文,乖乖地听从崔恪的安排进入朝堂。
说来也讽刺,他做剑客时毫无作为,如今进了朝堂却是一路官运亨通,不过十年光景就已成了中书舍人,不知叫多少同僚扼腕眼红。
崔妄微讶地打量了他一眼,难怪他通体气派,看着与十五年前大不相同,原来如今做了中书舍人。
“失敬,原来是舍人老爷。”崔妄笑着冲他拱了拱手。
“你少打趣我了。”崔景行连连摆手,“我今日见你完好无损,当真是吓了一大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妄回头去看撄宁,她冲撄宁眨了眨眼,嘴上却是笑着对崔景行道:“如你所见,多亏了有撄宁的剑心,我得以靠着剑心重塑身体,不久前才醒过来。”
崔景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是他这些年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了,比迁任中书舍人还要让他放松欣喜。他连连道了几声“好”,还待说些什么,眼眶却先红了起来。
崔妄知晓他的心情,只是这些事于她已是前尘浮梦,如今再回头去想,无论是不夜城,抑或是狄道,皆恍然如大梦一场,隔着层迷离悠远的岁月,渐渐看不真切了。
如今,她更想与撄宁把握好余下的时间,哪怕厮守得一时半刻也好。
崔景行看了看撄宁,又看了看她,嗫嚅道:“你们两个,这是……”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二人如今的关系不一般。崔景行十年前便看出这一点了,毕竟这两人平日超然不群,却几乎是形影不离。只有他知道,当年撄宁自不夜城归来重化人形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寻崔妄,若说没点什么,他自是不信的。
只是如今的二人看起来更为平和坦然了许多。
崔妄笑了笑:“你说呢?”撄宁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妄,一副崔妄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样子。
“啪”的一声轻响忽然自林间响起,像是哪根松枝被无意折断了。这声音虽极为细微,但三人皆耳力过人,立即循声看去。
“谁?!”崔景行警惕道。
可他们周围空空如也,只有远处的小厮们抬着一顶同样空空如也的轿子,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们。
崔妄眉头微蹙,旋即松了开来,她的耳力更胜其余两人,因此连对方的脚步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无碍,此人没有半点武功在身,再说咱们的谈话也没什么不能叫人听了去的。”
崔景行点了点头,却还是叫小厮追去看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三人并未放在心上,崔景行回过神来,不由有些感叹,他们崔家也有不少人崇尚魏晋风仪,仿效魏晋名士而好男风,但在清河崔氏这样的家族中,此风终究难以为继。崔妄不在崔家,于“他”而言倒是一件幸事了。
思及此,他也微笑道:“倒是要恭喜你们了。”
这话说完,他的笑容又暗了暗。他忽地想到了卢胭,她对崔妄情深意重,不知卢胭知道此事,心中又会作何想法呢?
罢了,还是不要告诉她罢。
崔妄还以为崔景行早就知道她的女子身份,毕竟许多人包括巧姑在内都知道此事,自己也未曾刻意隐瞒,因此并不知他们两个驴唇不对马嘴,还以为崔景行是在祝福她与撄宁新婚,开心地笑道:“恭喜的话便不用多说了,你不如送我们两个一个礼物吧。”
“什么礼物?”崔景行好奇道。
崔妄不动声色地轻吸了口气,道:“我记得你曾经提过,我爹当年回到崔家之后,崔家曾经给他找了一个游方郎中取出了忘情蛊,这个郎中你现在还能找到么?”
崔景行愣了一霎,问道:“你找这郎中做什么?”
崔妄的眼睛忽然垂了下来。一旁,撄宁淡淡道:“我中了情蛊。”
“情蛊……”崔景行喃喃地重复,忽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这……”他看着崔妄的神色,心里突地一沉,“怎么会?你如果中了情蛊,你们两个还敢走在一起?这……撄宁现在已非太上忘情剑之身,这会要了他的命的。”
随着他的语气愈渐激动,崔妄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依旧低垂着眼睫。
撄宁全副心神都一直放在她身上,又怎会错过她这些细微的反应?他将崔妄的手攥在手心里,皱眉道:“是我坚持的,若不能在一处,纵然寿数绵长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景行心思玲珑,一霎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我是说,你们说的这个郎中当年就已年逾九旬,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怕是……”他艰难地道,“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崔妄的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她的身子晃了晃,被撄宁一把扶住。
崔景行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这二人几经磋磨,为何老天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呢?他磕磕巴巴地道:“阿眠,你,你别这样……”
崔妄的面上渐渐现出一丝悲哀来,这悲哀愈来愈浓重,显得她嘴角常常挂着的那缕笑意也有些凄凉:“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什么呢,崔景行恍恍惚惚地想。
崔妄的手仍被撄宁紧紧攥在手心里,撄宁手上力气微微加重,看着她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阿眠,我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能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很好么,崔妄苦笑着想。是的,她早就该知足了,老天给了她这一次重来的机会,虽然玩笑一般的短暂,但她终究该感恩戴德地收下,不是么?
崔妄惨然一笑,心底深处渐渐漫上一股疲惫,但在触及到撄宁柔软目光的时候,又仿佛回溯了一些力量。
崔景行目含担忧,问道:“你们此后有什么打算?”
撄宁淡淡道:“没什么打算。我会一直陪着她,哪怕只有十几天,我们也不会再分开了。”
崔妄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哀怨与愁绪,仿佛任何烦恼都无法在其中驻足,也难以掠起半分波澜。
她忽然明白了,他早已放下。
或许此行他也未曾真的想要从崔景行这里找到那个郎中的下落。
——不过是为了全自己心中的遗憾罢了。
她忽然展颜一笑,笑中有未尽的泪光,却阴霾尽散。
“好,我们去江南,去塞外,再不分开了。”
寿数将尽又如何?只要来过彼此的生命,只要还能拥抱这段共同的记忆,便是永恒。
不需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