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作古后我化土》胡了

1、序

　　凡世族大家，三代之内必出妖邪。
　　余有兄弟三人，皆强于我矣。然余以凡才，得父亲怜爱，授以祖业，实有愧也。其后三十载，尽心尽责，呕心沥血，不敢忘祖训也。天可怜见，年近三十，又得一子。然其子顽根不除，投错凡胎，沉迷声色，耗尽家业。呜呼，哀哉！
　　念其郑氏一族，三代为官，先皇御赐： “官居清正，孝廉兼备。”孰知遭此人祸，百年基业殆于一时，实乃余之教子无方也。
　　不肖子孙，郑氏世男，愧对祖先，虽生犹死，愿入无间地狱，偿清罪孽。
　　独一愿不能了，望后世郑氏子孙，敬遵祖训，代为守护此罐，实乃余祖父友人所托之物，不可丢失，切记切记，恳请万分。
　　郑世男
　　于八月廿十四日绝笔
　　郑均是在收拾父亲遗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这封信。
　　信装在一个镂花木匣子里，纸张经久泛黄，字体带钩，力透纸背。看得出写信之人写信时心情肯定悲痛欲绝。
　　郑均对于他们郑家以前的事情向来知之甚少，但大概也知道信中所写的那个罐子正是家中摆在柜子上的那只，而那个交托此物的人据说就是郑家第一代当家郑廉的一位朋友。
　　郑均还记得，大概是他十岁那年，父亲从病入膏肓的爷爷手中接过那个罐子，之后不久爷爷就去世了。
　　郑均小时候对这个罐子很好奇。想着这么个平凡无奇，十厘米来长的破旧罐子，至于让父亲每日检查擦拭，弄得跟供奉似的吗？
　　于是便总想伸手去拨弄它，但都因为郑父严厉禁止而不可得。
　　小孩子的好奇心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十一岁那年，港片正值流行，郑均的注意力全被电视里花花绿绿的世界吸引住了，终于不再管那个罐子的事情。
　　后来的许多事，就发生在那一年的下半年里。
　　有一天，他突然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无论吃饭、睡觉、上学，那个“人”总围绕在自己的周围，他能够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那人的行动。奇怪的是这种情况，并没有令他感到害怕，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那时常听老人说起，一些故去的亲人因为留恋人间，会在固定的某个时刻回来看看自己的亲人。
　　郑均于是暗自猜测，这个“人”多半也是自己的某位亲人。
　　也许是郑廉，也许是郑世男，当然也可能是郑世男那个儿子？
　　可不管是谁，这个发现都令他很兴奋。于是他想也不想就乐颠颠的把这个发现告诉郑母，郑母听完直接赏他一脑袋瓜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个死小子，鬼片看多了吧！以后不准再看了，把你那些什么鬼马智多星给我丢掉！
　　妈，那是喜剧片。郑均不满的嘟囔道。
　　之后自然也没有真把那些藏品给扔掉。
　　后来经过郑均的仔细观察，终于发现这个“人”根本是一个内心阴暗的家伙。
　　平时郑父骑单车载他去上学，那“人”便一路尾随，他自然乐得有人作陪。
　　但后来有次，他不小心把脚搅轮子里，疼得龇牙咧嘴，那个“人”却只在一旁无动于衷的看着，搞得他满肚子委屈，又无处发泄。
　　再后来又有一回，他正要小心翼翼的跨上单车后座，他老爸就踩着单车“蹬蹬蹬”走了。
　　他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抬眼一看，分明感觉到那“人”正坐在单车后座，翘着腿，一派悠然的模样。
　　郑均当时又急又气。
　　待后来郑父反应过来，回头接儿子的时候，郑均死活不肯再上车。所以那天的课，郑均便以生病为由请了假。
　　事后，郑均跑回自个房间，怒火冲天地朝那“人”嘶吼——
　　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就算你是老子的祖宗，也太欺负人了，老子一定要揍你！
　　可饶是他喊破喉咙，房间里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郑均明明感觉得到那“人”的存在，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当下气得跳脚，最后气得睡了过去。
　　第二天，郑均起床之后，忽然心头掠过一阵不知明的心慌。他急匆匆地奔出房门，跑遍了整个家里，却再也感觉不到那个“人”的气息，心里登时像空了一块，茫然无措。
　　那时候郑均还不知道，这种情绪就是失落。
　　郁闷的情绪维持了几天后，某天早上，郑均出门上学时，瞥见斜对面那座有着大铁门的屋子居然有了人家，一个穿着淡黄衬衫的小男孩正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郑均觉得有一股暖流从下而上，蔓延过全身，立刻精神抖擞。他赶紧努力模仿高露洁广告里那人一样龇着牙，回对方一记灿烂的笑容。
　　那时，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从那以后，郑均时常能看见那个小男孩，有时坐在高墙上，有时站在铁门前，似乎不管他郑均在哪里，总能找见那个小男孩。
　　有同龄伙伴的日子，总是令人愉快。
　　郑均乐得找到伙伴，三天两头不沾家，总去找小男孩玩耍。
　　有时隔壁的小肥妞阿媄来找他玩，他便找借口溜去公园，果然看见小男孩坐在秋千上，看见他，便抬头一笑。
　　两个人在一起，总是郑均说得多，小男孩安静的听。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单纯的坐在月下看星星，即使只是这样也让人觉得很舒服，有种安心的感觉。
　　可是春天过完，小男孩却突然消失了，高墙、铁门、公园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郑均跑回那座大房子，使劲的捶打它的大门，始终得不到回应。
　　后来一位路过的老人好心劝阻了他，并告诉他这家屋子好几年前就空了，没有人住。
　　郑均当场傻了。
　　那半年过得出奇的快，夏天过去秋天又来了，转眼郑均就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工作，不久便搬离了原来的家。
　　千禧年，郑父去世那天，他因公干赶不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等他再次回到旧时家中为父亲整理后事的时候，扫了一眼六十坪米的小屋子，蓦然柜子上那个古老的瓷罐已经不见了。
　　询问母亲，母亲也摇头说不知道。
　　之后找遍房间的所有角落也找不到。
　　那个瓷罐是真的不见了，唯一还剩这个一直装着它的木匣子，还有现在手中的这封信。
　　郑均一直在想，是不是郑廉那个朋友的后人在他所不知道的某天拿走了那个罐子。
　　其实现在想想，小时候那神奇的半年时光，好像都发生在那个罐子来到他家之后。
　　罐子罐子，你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