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 残垣 当年事》飞羽书生

6、一曲惊梦扰愁绪

　　烛火摇曳，窗外的景色已经泛白，大约是卯时了吧，我支撑着坐起来，惊醒了床边的杜雨寒，“你去干什么？”

　　“受罚……不然被师父发现我在你这里偷懒，我们两个都得挨打……”

　　“受什么罚？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你自己不知道？”

　　“是这样么？那师父呢？咳咳……”没说两句话，觉得头晕得厉害，倚在枕头上微微咳着。

　　吱——门开了，师父走进来，把药放在桌子上，背对着我，说：“把药喝了吧，要是好了明天就继续练……”不等我答话，便疾步走出房门。

　　“放心吧，师父该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雪菲在说谎然后把她赶出去？”

　　面对毫不领情的我，她微微蹙眉。

　　“时至今日你还帮她么……”

　　我低下头，“不管她怎么对我……就当我欠她的好了……”

　　“你……傻子啊！”她几乎是愤愤地说，然后放低声音：“你这家伙到底是傻子还是什么，放心吧，师父自觉亏欠她，什么都没有说。我……念在瞳妃师姐的苦难，也没有说……”

　　“谢谢你……”想起刚才突然的质问，我轻声说，“那个……对不起……”说罢，不去看她的表情，转过脸假装望着窗外发呆……

　　半晌，“看什么呢？”

　　“啊？我环视四周，月亮……我在看……月亮……”

　　她回过头，“月亮在哪里啊？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在看什么月亮？”

　　“嗯……那就是日出吧……”

　　“……你先喝药，喝完药就好好躺着，我要去练习了，师父说这唱戏一天不练就会荒废了，我三天没练，大概嗓子都紧了……”她端起碗，拿起药匙想了想，还是递给我：“不用喂吧，我出去了……”我微微扬起嘴角，接过碗，她匆匆离去……

　　这人，十七岁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孩子……

　　那天的傍晚，晚霞绛红，我倚着木床，淡淡地看向天空，看了很远很远……一切的一切，如果都像现在一样美，多好！安安静静地，永恒不变的天空，明天大约又是一个好天气吧！如果我不选择唱戏，尽管生活很苦，是不是就不必来面对诸多悲欢离合？可这哪是我能选择的呢？

　　“喂，你喜欢唱戏吧。”肯定的语气。

　　我只低头不语，喜欢不喜欢的，三年也过来了。无论如何，我讨厌“喜欢”、“爱”之类的字眼，对昆曲也一样。

　　“想登台么？”

　　我有那么一瞬恍惚，只抬头望她。

　　“我只学了三年而已，这三年，也只是基本功……师父说，还早呢……”我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帮我，人要出头，只能靠自己。

　　“《牡丹亭》听过吧？”她不管我的啰嗦，自顾自问道。

　　怎么会没听过了，柳梦梅、杜丽娘、一场情事……我低头，红了脸。

　　“会么？”

　　“师父没教过……”

　　“自己偷偷学过吧！三年，凭你，有什么看不会的……唱来听听，我帮你搭戏，你唱杜丽娘，青衣……”命令的语气，一如既往不曾更改，窗外天空的绯红色已经沉下去，夜换上一袭黑衣，月明如初，也许我们的世界真的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她轻轻地唱，眼里隐隐含着笑意。戏子，眼神是魂，冷漠如她，亦如是。

　　我敛目低头，轻轻地和着她：“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朦胧间，这小小的屋子幻化成牡丹亭，她是那梦中年可弱冠的书生，我却是梦中丽娘的芳魂……

　　一折《惊梦》唱罢，已是深夜子时了，两个人相顾无言，依旧沉在那戏词里，不能自拔……直到蜡油燃尽，四周一片黑暗，她才开口：“明天还是要早起练功，早些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