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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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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乌衣巷,高官显贵多居于此,在这随便拉一个哪家小丫鬟,都能识字作诗。
正是黄昏时候,从乌衣巷杜府的一个小角门,抬出了一顶软轿,端的是富丽堂皇,和这讲究清雅格调的乌衣巷格格不入,引得不少路过的行人侧目。
和杜家住得近的人家,一看就知这是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大哥,那珠光宝气的轿子是谁?莫不是哪位富商家的女眷?”
天儿太热,小厮将为主人家购置的书册充作扇子摇了摇:“张家隔了不知多远亲戚的表小姐呢,倒确实是个有钱的主儿,天天显摆她那几个臭银子,这做派,啧。”
说话的人并不避讳,轿子内的楚余听得清清楚楚,刚刚在杜府中受到的难堪这时一股脑爆发了出来。
杜相爷的无视,楚夫人的敷衍,杜老夫人的轻视不屑,那个假货的故作清高和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讥讽视线,还有假货夫君的敌视。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杜府千金,被鸠占鹊巢三十余年,只因那假货嫁了靖王殿下,她便只能是一心攀附杜家的表小姐,不能认回自己的亲人!
她知道杜家上下对她并无感情,需要后来培养,她努力向杜家展现自己的真情实意,她长的那般像她的阿娘,她便照着阿娘打扮,她能赚钱,她便想法设法搜罗奇珍异宝送至杜府。
初时知道她是杜家女时,她是如此开心,不为杜家老爷是当朝丞相,身份显赫,而是害她颇深的楚家人并不是她真正的亲人,楚余实在松了一口气。
如今,近十年过去,当时的欣喜却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绕路去了趟珍馐阁,给她的轩儿买了一份烤鸭,又绕过无数个街道,来到了一座僻静院子。
看着三岁的小胖墩吃的满嘴是油,楚余觉得自己的忍耐是值得的。
“可是今日杜家又难为你了?”
楚余刚吹灭火烛,听到夫君的问题,也不知是不是在自我安慰,轻声道:“毕竟血脉相连,杜家又怎会难为我,睡吧。”
听到一声叹息声高,楚余默默的扭过身,不让夫君看到自己的狼狈。
半夜,楚余被叫醒,迷迷糊糊间,见房外火光大盛。
“用这个捂住口鼻,我将门破开后,你快些冲出去。”
楚余手脚瘫软,看着健壮的谢忱如何也破不开这门,不知怎的,想起靖王殿下看死物一般的眼神,当初他阻碍夫君的仕途,如今是连他们一家的性命都不想放过了吗?
手上只沾了些茶水的棉布很快就干了,楚余面前一片模糊,好似看见有什么泼向房门,火势变大了。
最后的恍惚中,楚余好似听见轩儿哭着对她叫阿娘,那是她三十高龄,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儿。
她想给他最好的一切,但也是她,让轩儿小小年纪,遭受各种流言蜚语,如今他还这么小,没见识过这大好的人世繁华,就要被她连累而死!
楚余不顾越来越灼热的火焰,往外扑去,她想抱住她的轩儿。
这时,她感觉腰间一紧,被揽入一个宽厚的胸膛中,让她清醒了几分。
这一生,她不仅对不住轩儿,也对不住这个男人,他们的婚姻原本是意外,可这个男人并无任何对不起她,将她从金陵带来了京城。反而是她,没有好好照顾家里,对杜家的固执也让男人在官场上越来越艰难。
楚余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靠在男人的怀中,慢慢合上了眼。
她十分后悔,将自己的贾植寄托在她的养父母与亲生父母身上。若能重来,愿再也不见杜家人与楚家人,做好自己。
——
金陵县楚家村,此时早春,不过天色微亮,乡民们就扛着农具往自家田里走去。
“老牛,今年种些什么?”
“嗐,不还是那老三样,娇贵的那些,咱们也不会侍弄啊。”
“你家田少,家里又新添了人口,要不要问谢家租田?到时候分写粮食给他就行。”
憨厚汉子看了眼临近河边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疑惑道:“谢家如今才一块田,哪能租给我种?”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谢家小子去年秋娶了楚家二姊后,现在可有钱了,常常见他往县城跑,带回来来大包小包的东西呢!我有块田在他家旁边,今年都不见他播种!”
“这田放着可多浪费!等我收拾完我那几块田,去谢家问问。”
被乡民议论的谢家是楚家村唯一的外户,当初谢老爹是一个落魄的老生员,不知为何,来了谢家村落了户,依靠给孩童启蒙收些束脩。
谢老爹在时,谢家的日子还是不错的,娶了楚家村的姑娘,生了个大胖小子,起了颇为气派的土坯房,购置了田产,租给乡亲耕种。
可是自从谢老爹八年前得了病,仅半年光景,不光将谢家底子给耗空了,命也没保住,只留下孤儿寡母守着一块田过活。没三年,楚老娘也去了。
大家都叹息谢家小儿命途多舛,没想到他刚出孝,就与本地大户,做脂粉生意的楚家结了亲。
成婚那天,不少村民暗自咋舌,感叹谢家小儿真是好命,一穷二白,却娶了如花似玉又带着大笔嫁妆的楚家二姊。
土坯房中,楚余从床上猛地坐起,急促地猛吸了几口气,再慢慢吐出。感觉眼前仍旧充斥着一片红光,她紧紧了闭上眼,将被褥攥得紧紧的。
那场突如起来的大火定然不是意外,夫君每日上衙,做的不过是一些文书整理工作,不会有欲致她一家死亡的仇人,那这纵火之人,只能是她的原因……
楚余颓然躺下,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她姓楚,是谢家的楚夫人,是大庆有名的女富商,与京城的杜家无甚关系。
缓过来后,看着周围熟悉的布置,这不是有人救了他们,她这是回到了过去
感受手下略显粗糙的被褥,楚余踉跄着下了床,一把抓住不甚清晰的铜镜,定定看着镜中年轻了许多的自己。
许是动作太大,楚余将桌上的一柄银钗扫落在地。
“娘子起了,可要喝碗粥?”
转头看到年轻了许多的相公手握书卷站在门口,楚余眼一下子红了。
“下午县学公布童生试的成绩,我要去县城一趟,娘子可有什么要捎带?”
听到童生试,楚余立刻反应过来,如今是景平三年,她才十七,刚成婚半年,她是回到了十六年前
面对重生,楚余有着欣喜,又有些茫然,是老天怜悯让她重来一次吗,那她的轩儿也是无辜,会再次投胎到她家吗
楚余试探地碰了碰眼前的的夫君,是热的,真实的。
“是身子不舒服吗,怎得一直在发愣?”谢忱顺势接过楚余手中的粥碗,将桌子收拾了,“你近日一直忙着打理铺子,别累坏了。”
楚余终于消化了重回过去这件事,想到当时自己刚嫁过来,嫁妆中仅两个铺子,还是她平时管着的商铺中最差的两个,嫁妆中的现银也不过她手下中等铺子一年的出息。
她好强,定要将嫁妆里的两个铺子壮大。前阵子四姊依靠楚家本家,打压她的生意,她着实忙了一阵子,将四姊手下的店反压下去。可能是连续两个月的忙碌,导致这会儿她身体确实有些虚。
因为时间久远,她已不怎么记得铺子如今的情况,想着下午也去县中看看,便道∶“我下午和你一块儿去吧,顺便也去店中瞧瞧。”
“你脸色这般差,先歇歇,我们吃过午饭再去也不迟。”
接收到谢忱关切的视线,加之这会儿确实心绪难平,楚余便依言回了房。
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东想西想后,楚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醒过来,已过了午时。
“怎得不叫醒我,白白饿到了现。”楚余麻利地收拾完菜,将其放入锅中翻炒。
谢忱在灶间帮忙生火添柴,看着恢复活力的娘子,眼中的深沉一闪而逝,勾唇笑了笑。
刚将菜端上桌,就听有人在外喊∶“谢忱在家吗”
“在。”
被迎进门的楚大牛看着桌上的香气扑鼻的一荤一素一汤,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谢家的菜怎得这般香。
“大牛哥来可有什么事”谢忱问道。
“就,就就是想问问,你们家那块田租不”
谢忱愣了愣,说道∶“我确实无暇耕种,可以租给大牛哥,只用将田里的出息给我一成就够了。”
楚大牛偷偷看了眼如同仙女一般的楚余拿着碗筷出来,想到村里的流言,说两人感情不和,迟早得合离。
哪有这回事,楚家二姊明明就很是体贴夫君,当初谢忱独自守孝时,可没这丰盛的吃食。
谢忱走了过来,拦住楚大牛的视线,引着他往书房走去∶“我这就去房中写契书交于大牛哥,也不耽误你播种。”
“好好好。”
楚余见此,便去前院摘些樱桃添个小食,也好等夫君出来后一起用饭,不料也有人找她。
“二姐,你如今竟只能吃这些品相差的水果,真是让人惊讶。”
门口站着一秀丽女郎,穿着艳红金丝缎花袍,被一小丫鬟搀扶着,身后丫鬟婆子,以及抬东西的小厮,跟了数十人。
此人正是楚家四姊,热衷与她作对,抢了她为自己看中的婚事,设计让她与谢忱成婚。
“不过半年,二姐怎变得这般寡言了?”楚四姊挑眉,示意外面跟着的仆妇等在外面,只带着贴身丫鬟,满脸嫌弃的走进院子。
“母亲偏要我来祖宅备嫁,说什么这般才能以后婚事如意,夫妻和美。”
“哎呀,二姐半年都没回娘家了,怕是不知道我已于二姐看中的李郎君走完六礼。李家说我们的八字天造地设呢。”最后几个字说的极重,说完还得意的看了楚余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