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春衫薄》二十一日

1、第 1 章

　　傍晚，夕阳穿透薄云勾勒屋檐，古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笼罩着一张凉席，凉席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撅着屁股斗蛐蛐。
　　顾锦和屏息凝神的看着凉席上两只战事胶着的蛐蛐，一场争斗下来那只背壳棕黄的大获全胜。还没等常胜将军耀武扬威的在手下败将显摆一番，顾锦和一把将它装进白瓷琉璃罐里，一溜烟爬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外面跑，守在一旁的家丁怕小祖宗磕着碰着赶紧跟上。
　　顾太师与忠靖候同朝为官，两家又是邻居，彼此家下人都熟悉，守门的家将见了顾小公子也不加阻拦。侯府家的门槛太高，顾锦和那双小短腿迈不过去，干脆抱着小罐坐在门槛上喊人:“言舒哥哥。”
　　侯府的管家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顾锦和来了，满脸笑容的走出来见礼:“小公子，小侯爷在后院习字呢。”
　　顾锦和听了，朝管家伸手，管家将他抱过来。刚落地，顾锦和就一路喊着:“言舒哥哥”往后院跑。好在忠靖候一家子武人，家里也没有多少女眷也不怕冲撞了谁。
　　后院，言舒在抄写《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顾锦和人未到声先至，临近了，见言舒正襟危坐的习字又有些胆怯，扒着门框往里面望。言舒眼瞟见他也不出声，面色不改的继续提笔练字。良久见顾锦和蹭着鞋底抠着门框也不进来忍不住开口:“你怎的不进来？”
　　“爹爹说别人习文时不好打扰的。”
　　言舒搁了笔朝他招手:“进来吧。”
　　顾锦和喜滋滋的进来，献宝似地把白瓷琉璃罐往桌上放:“这是我新抓的蛐蛐，比之前的厉害多了。”
　　言舒瞥了一眼就推到一边:“我明天就要去读私塾了，没工夫陪你玩这些了。”
　　顾锦和有些失望的把小罐收回来，瘪着嘴问:“你去私塾了就不能和我斗蛐蛐了吗？”
　　“不光是不能斗蛐蛐了，连见一面都难。”
　　顾锦和一听一双大眼睛立马聚起了水汽。言舒见他这样，心中也有些不舍:“狸奴，你同我一块读私塾吧。”
　　“私塾里可以斗蛐蛐吗？”
　　言舒摇摇头。
　　“那我不去。”
　　“私塾里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小孩，你不是总说没人陪你玩吗？”
　　顾锦和一想读私塾又有人玩又不用和言舒分开也就答应了。
　　晚上，顾太师下了朝，顾锦和缠着他要去上私塾。顾太师起先不答应，自家儿子就是个混世魔王，整天招猫逗狗上蹿下跳，家里都关不住他，去了私塾还能得了。
　　顾锦和又哭又闹，扯着嗓子嚎，顾夫人当年生他的时候早产，顾锦和生下来就比别人身子弱，平日里最是宠他。见他哭红了脸，还带几声咳嗽，真是疼到心尖尖上了，求着顾太师答应下来。
　　顾太师一答应，顾锦和就擦干了眼泪爬起来，抱着顾太师的腿喊:“好爹爹，最喜欢爹爹了。”叫得顾太师有气都撒不出来。
　　顾太师正要派人打听京城哪家私塾好一点时，顾锦和就囔着要和言舒去同一个私塾。顾太师没办法只好差人去忠靖侯府去询问相关事宜。连夜让人准备好书具和给夫子的见面礼。

　　第二天一早，顾锦和就像模像样的穿戴好。一出门就见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言舒撩开门帘招呼顾锦和上来，对相送的顾夫人行礼。顾夫人对言舒很是放心，小小年纪就有了世家大公子的风范，笑着往言舒怀里揣了几包零嘴儿，又叮嘱随侍的仆人好好照看两位公子才依依不舍的放马车离去。

　　马车一动，顾锦和就扒开车厢暗格，里面有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羊肉馍馍，喷香扑鼻勾得顾锦和口舌生津。顾锦和早产，身子要细补平日里吃食都精细忌大油大荤。而忠靖候年轻时在西北驻军已经吃惯那边的伙食，回京时干脆把厨子也带回来了。顾锦和在言舒家吃过几次饭后就迷上了这羊肉馍馍，言舒时不时就偷带几个给他解解馋。
　　顾锦和咬了几大口解馋后，从怀里掏出他的宝贝小罐，撕了一小块馍碾碎了丢给蛐蛐吃。等蛐蛐吃完了，又仔细盖好盖子重新放在怀里。
　　言舒等他吃完又喂他喝了一杯暖茶替他把嘴角的油渍擦干净，马车也到私塾了。言舒先下马车又扶着顾锦和下来。

　　卢老夫子守在私塾门口，言舒牵着顾锦和过来给他见礼。
　　相传，卢老夫子年轻时教过太祖，后来厌烦了官场就辞官归隐了，怎奈底下的学生借他名头闹出不少事。卢老夫子干脆闭门谢客，开了家私塾专教幼儿启蒙，倒也少了案牍劳形。
　　“夫子。”言舒毕恭毕敬的行礼，顾锦和也跟着有模有样的学。
　　顾锦和身量比同龄人小，和言舒相差两个月却矮了不少再加上长得圆润更显年纪小。卢老夫子估量着顾锦和年龄道:“私塾不收三岁以下的学生，言舒你弟弟年龄太小了。”
　　“回夫子，这是顾太师家小公子，和学生同岁。”
　　顾锦和也附和道:“我四岁了可以上私塾了。”
　　随侍的仆从机敏的把见面礼奉上，卢老夫子也就不再多问转而考问他们学业。
　　“学生已读完《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书籍，最近在读《诗经》。”
　　卢老夫子点点头很是满意，“顾小公子呢？”
　　顾锦和低着头不说话，卢老夫子当他生性腼腆就问他:“可曾学过《千字文》？”
　　“不曾。”
　　“《三字经》呢？”
　　“也不曾。”
　　“《百家姓》呢？”
　　顾锦和仍然摇头，卢老夫子无奈问道:“顾小公子在家都做些什么？”
　　“摸鱼打鸟斗蛐蛐。”
　　卢老夫子摸胡子的手一顿，长叹一声:“子不教，父之过。顾太师糊涂啊！”

　　课堂上卢老夫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顾锦和坐了没两刻钟就开始东张西望。学堂里没多少学生，十来个左右，大多面上听课底下小动作不断，特别是右边第三排有个缺门牙的，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弄得满手都是墨就偷偷往前桌身上擦。只有言舒坐得板板正正认真听夫子讲。
　　顾锦和抬头瞥了眼夫子，见他仍自顾自的讲，把怀里的蛐蛐倒出来玩。顾锦和拿毛笔戳它，蛐蛐刚开始不动，一下戳狠了，蛐蛐猛的一跳掉下了桌，顾锦和赶紧躬身去找。蛐蛐又小受了惊爱往角落缝里藏，顾锦和撅着屁股老半天都没找着。
　　“顾锦和！”
　　顾锦和立马起身站好。
　　“我刚讲到哪里了？”
　　“学生不知。”
　　卢老夫子气得瞪眼，“《三字经》罚抄十遍！”
　　顾锦和瘪着嘴坐下。
　　午时休息，仆从相继来送饭。
　　“哎，公子，有蛐蛐。”一个眼尖的仆从看到躲在桌角边的蛐蛐。
　　“那是我的。”
　　顾锦和欢喜的准备去捉，就见一双华靴狠踩下去，是那个缺门牙。顾锦和当即就冲上去，大打出手，连咬带抓。私塾里的都不是平民百姓，家里都是入朝为官的，缺门牙哪受过这种气，压着顾锦和拳打脚踢。一旁的仆人哪能让自家公子吃亏帮着拉偏架，一时之间，公子仆人打成一团。
　　谁能想到这不打不相识，两人还因此成了好友。缺门牙叫李祿，父亲是户部尚书。两人回府后被自家父亲狠打一顿又被提溜着到对方家里道歉，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