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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袭 深冬。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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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寒风凛冽。
胡小牛发足狂奔,熟练地绕过大街,专捡小巷,一阵风就掠了过去。他不时回头,好像身后有人在追,的确有人追他,听声音还不只一两个,喊杀声遥遥传来,怕不下二十来人。但声音仍渐渐弱了下去,胡小年轻飘飘地跑了大半个城,脸不红气不喘,追他的人却已支持不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脏兮兮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
“还跑?不累吗。”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小巷里飘上飘下地响。小巷本来就阴暗幽静,这声音一响,更加森寒起来。
胡小牛一个急刹,几乎连惊讶的表情还没做,步子一转,立即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的反应已经很不慢。可是,正前方已经站着两个人,正冷眼瞪着他。两人都身高五尺,膀大腰圆,往巷口一站,连光也遮住了。胡小牛稳住身体,慢慢转过身,“我就猜到是你”他说,嗓音还带着一股稚嫩,却很稳,似乎他早就认识前后这六个人,而他们堵住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邀请他去喝酒吃肉似的。
他们是吗?当然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胡子开口了:“你猜到了还往这边跑,活得不耐烦了吧。”阴恻恻的声音,正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个。
胡小牛举起手:“我败了,放过我好吗?”他低下头,认输。
小胡子却尖声大叫:“抓住他,他想跑!”话音刚落,五条大汉从四面“嗖”地围上来,一人伸出一只手,牢牢摁住胡小牛,面胡小牛只来得及扭了下脚掌。
“还跑?你还敢跑?我让你跑!”小胡子一脚踢倒胡小牛,尖钉一样的靴底踩在胡小牛脸上,“再让你跑,爷爷我的脸都丢尽了,那岂不跟你的脸一样了,哈哈哈……”他大笑着,脚下却使劲,尖物刺入的声音,在安静的苍道里非常清晰。那两撇颤颤的小胡子上挂了个雪花,“哟,下雪了。”小胡子抬起头,然后一挥手“给我打!”
胡小牛的脸上全是灰土,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滴滴血珠正从右颊上渗出来。趁着五个大汉抽手的空当,他忙伸胳脯抱住头,一边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声:“老子此仇不报非君子,哼…哎哟……”
五个铁拳一般的大块头全力抡拳头是什么结果?
眼看雪越下越大了,小胡子这才懒洋洋地说:“行了。”他走到瘫在地上的胡小牛身边,踢了踢他,见没反应,一脚踹在他小腹上,厉声说:“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死不了。今天就饶了你,以后记住,别那么嚣张!走。”
一转眼六个人走得干干净净,小巷又安静下来,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一派柔美风光,只除了躺得像条死狗的胡小牛,他一动不动,他还活着吗?
又过了很长时间,地上的雪已经有一指厚了,胡小牛的脚忽然一阵哆嗦,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很慢,简直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可他毕竟还没死,没死就好不是吗。他慢慢往前走,走两步扶着墙歇一会,来时一溜烟就跑过的距离,这下用了一顿饭时间。直到巷口,他才挺直了腰,脚也不那么哆嗦了,可他又捂着胸口开始大声咳嗽,脸胀得通红,直咳得没力气了,大口喘着气,才歇过来,“娘个皮,老子记住你了,王巴猪!”他狠狠地说,然后又笑了,笑得无奈又辛酸:“嚣张的是你吧。”
等他回到家,衣服已经扯平了,脸洗净了,连头发都顺贴了些,小小的发髻斜斜地张扬着,是他一贯的样子。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你伪装得再像,她仍然能一眼看出你的不同。小虫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和胡小牛一块长大,是他一块儿在城南吃伴儿饭的。所谓伴儿饭,就是他去找饭,然后他吃一半,她吃一半。饭肯定不容易找,所以小虫长得就格外瘦小,一根发辫稀疏地结起来,垂在脖子下面。小脸上从来都挂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每次看到她,胡小牛总觉得老天待他还不差,他们互相支持着活下来,胡小牛有时甚至会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你的脸怎么了?”小虫一把抓住他,一只手颤微微地抚上他的脸。
胡小牛拉下她的手,“没事,跌了一跤。”他笑笑着说。
小虫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这种情景她经历过不止一次,发生了什么她用手指头也能想到,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可眼泪仍直直地淌下来,她幽怨地,怜惜地看着胡小牛,直把他看的骨头都快化了。
“哎哟看这小脸,快比我还难看了。”他拭去小虫的泪,柔声劝道:“快别哭了,我能回来不就挺好的嘛,我可是一天没吃饭了,乖小虫也不想我饿死吧。”
小虫抽出手,把他摁到椅子上,抽抽鼻子,道:“今天有好吃的,你等一下,我端给你。”
等她走出屋子,胡小牛的温柔微笑猛地一阵变形,他龀牙咧嘴,用整个手掌按在右脸上。本来称得上清秀的一张脸,右边全是血坑,一眼看去跟个麻子似的。可有哪个麻子会脸疼呢,他现在就觉得疼,不仅疼,还痒,他简直恨不得一爪子挠下整张脸皮。不知道那个姓猪的小胡子鞋底上踩了什么,该不会故意洒药了吧。胡小牛的眼睛一下瞪圆了,怎么不会?
小虫端着一个盘子进来的时候,胡小牛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安静的像个小媳妇。小虫见了,不由得一笑,她一笑,嘴边就有两个酒窝,深深的,灌满酒似的。胡小牛呆呆地看着她,心里却在想,那也是两个坑,可怎么那么好看呢。但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小虫手里的的托盘吸引去了。托盘其实只是一块平整的木板,四边有棱,中间被胡小牛刨下一层。但托盘里的东西很丰富,有两个馒头,一碗汤,黑色的,汤面上飘着两滴油花,看不出是什么汤,但味道足够香。甚至还有一根骨头,散发着热气和无比浓厚和诱惑的香气。小牛狠狠咽了口唾沫,从托盘上移开视线,看向小虫:“哪来的?”
“你说呢?”小虫笑着,柔柔地说,一边把托盘放到另一个椅子上,其实那只是一块老树根,但刨平的表面上摊了块布,看起来很温暖。
胡小牛四面看看,“老波在这吗?”他小声问小虫,见她微微点头,随即大声喊道:“老波皮,你给我出来。”
话声刚落,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哈哈大笑:“你个小滑头,一下就想到了我,不亏我平常等你好。”他走到亮处,原来也只是个大男孩,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羊皮袄,头发直竖,大眼睛闪着光,能看到人心里似的。
胡小牛叹口气,把脸扭过去,干脆不看他:“一年你就出现两三次,还好意思说待我好,我听了都替你脸红。”
那个看起来也就比胡小牛大三两岁的男孩,一把扯过他的脸,硬扭着让他正对自己,道:“你倒的确脸红了,只不过不是替我。谁做的?”
胡小牛挣扎了半天,他拿手去掰,却怎么都掰不开。那男孩并不多么强壮,力气却实在大得可以。“你松开!”他大声吼道。小虫赶紧拉住他,劝道:“刘大哥是为你好,你告诉他吧。”
刘大哥松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怎么还跟个娘们儿似的,连小虫都不如。”
小虫羞红了脸,低声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小牛哥天天在外面,受了好多苦,我都知道。”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又快哭了。胡小牛扯过她,伸胳脯搂住她的肩:“瞎说什么。”他说,然后转向刘大哥,“是朱巴,他堵了我,还带了五个人,乖乖,那五个家伙,壮得跟柱子一样。”
刘大哥点点头,伸下巴往椅子上的托盘一点:“吃了再说。”
胡小牛也不客气,抓过骨头一阵狂啃,断断续续把那五个人的样子说了。刘大哥不再说话,听了点点头,坐在那儿开始发愣。等胡小牛吃完,拍着肚子满意的哼哼时,一偏头,这才发现刘大哥已不见了。他忙冲出小屋,小虫正在洗碗,他到处去找,然后来到小虫旁边,懈气说:“他走了。”
“嗯。”小虫点点头。
“嗯?你知道?”胡小牛奇道。
“嗯,他刚才来找我。”小虫羞羞地说。
“找你?他说什么了吗?”胡小牛急问道。
“他说,他走了。”
胡小牛一阵发晕,他定了定神:“还说什么了?”
小虫脸更红了,头都不敢抬。“他说,那五个人是五虎霸。还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然,不然怎么保护我呢。”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也低得不能再低,可神情却充满了一种可爱的快乐。胡小牛就这么看着她,也觉得一种同样的快乐在他心里漫延。他站在那里,傻傻地站着,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也觉得,其实真的不需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