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记事》空水月叶

4、一头雾水的谈话 剪不断理还

　　陆二公子曾想过今晚之事会生波折，却没想过自己与顾沙会成为国公府的宾客。如今进了这屋子坐定，与顾沙见了面，安下心来。这才想起一些奇怪之处。
　　曲氏世代为将镇守北地，北镇军府的府君从承明十三年起就已经是国公府世子。即便是父亲寿辰，但无君命不能擅离职守，此时世子定然不在府中。刚才这来请人的口称将军，那只能是老国公的亲信旧部。又说是旧相识，但自己并不知何时与老国公有了交情，莫非是顾沙的旧事。虽然还不能确定，不过能谈一谈总是要比突出重围简单的多，现下也只盼着这沙场宿将已经想明白了，不会糊涂到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人在屋中稍坐了坐，侍从奉上茶后便立在一旁。有他们在，陆皓羽也不便与顾沙说些什么。所幸，沉默持续不久就见一人自后室走了出来。来人一袭深色圆领袍，腰佩金玉带。大概是因为夜已深，所以未带幞头，只用簪束了头发，发间有丝丝银色露出。能看的出是已经上了年纪之人，但仍是步履稳健，十分威严。侍从们口称老爷，行过礼就退了下去。陆顾两人知道是正主来了，忙起身行礼赔罪。
　　“今日强闯贵府，实在是多有冒犯。但我二人确有要事在身，还请国公爷海涵。”
　　“赤羽已至。两位公子为何而来，我已知晓。既然二位是奉命而来，人自然是要交给你们。至于是要带走还是就在我这里解决，你们自己拿这个主意。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可以为你们善后。”
　　老国公意外的通情达理，这一点让两人意外，却也安心了许多，又可以少费些唇舌。但说起故人，顾沙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至于这顾公子身上的东西。”老国公拿出一块黑色木牌递给顾沙，“牌子我是不能收，不过这图既然是我国公府的工事图，那总该由我收下了。权当做你二人的贺仪了。”顾沙接下牌子拿在手里。两人就要告辞，被老国公叫住，“他现在可还好？”两人对视一眼，顾沙正要开口说什么被陆皓羽拦住了。陆皓羽盯着老国公手里的图纸，想了想，摇了摇头。看着老人面上露出的愧疚，陆皓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所幸，很快老将军似乎就从刚才的愧疚情绪中脱了出来，冲他们两个扬了扬手里的纸卷，“既然来了还带了贺仪，就等明日老夫的生辰过了再走吧。今日若不留你们，下次若是有缘得见故人，怕是还要说是我老头子失礼了。我一把年纪了，你们两个后生也不要让我太难做啊。”
　　“那晚辈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有劳曲大人。”虽然听不懂这老国公还藏了什么话，但他说的这个人，陆皓羽心里多少是猜到了。
　　“年纪轻轻的，礼数倒是多的很。”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人赶紧离开。陆顾两人见了，拱了拱手就退了出去。
　　随着管家一路走着，陆皓羽觉得这路有些眼熟，直到看见了那熟悉的院落才恍然，这不就是那小书生的院子吗。“老爷安排两位公子今晚居于此处。这院子除了二位以外，主屋处还住了老爷的一位远房子侄。瞧着是已经睡下了，麻烦二位稍稍安静些。”听了这话，顾沙只点点头，陆二公子顿觉尴尬。毕竟是自己打晕了那书生，明日若见了面，还是要赔礼道歉才对。如此想着，这边管家已经和两人告辞，顾沙把他拽进了屋子合住了门。
　　“今天可真是晦气，河边走湿了鞋。”
　　“你若不提我差点忘了。那图怎么会在曲大人手里？你又是如何被擒？”
　　顾沙忙与他讲了原委。两人分头之后，自己向东苑一路过来，见有一处附近有仆役把守，便前去查探。却没想到被人抓了个正着。见了老国公，身上的东西自然被搜走了。
　　“不过那些人见了牌子也没太难为我，果然啊，书谣姐姐说得对，借势还是很有用的。亏了你出门前顺了两块赤羽的牌子，不然今晚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陆皓羽笑了笑，没和他提起那块赤羽卫的腰牌其实是属于自己的事情。转而打趣起他，“我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被国公府的侍卫抓了。这是老国公教导有方还是你轻功退步了？”
　　“哪里是什么侍卫。说起来就生气。”顾沙甩出一块牌子丢在桌子上，正是之前陆皓羽交给他又被定国公搜去的那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涂了朱的字，赤羽。“阴魂不散。”陆皓羽突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趣。明明已经派了赤羽卫，却还找了烟影过来，多此一举更让人觉得不安。沉默了半晌，久到顾沙快要在桌边睡着。才又听到陆皓羽开口。
　　“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日是宁国公生辰，见血怕是不太好。不过既然他们也在，想来老国公也不想留这些麻烦在家里太久。”顾沙面上露出几分烦躁，“要是早知道真有赤羽的人在这儿，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来燕城。”
　　顾沙显见得是很不喜欢这些被二人称作赤羽的人。其实不止他，陆皓羽自己也是对这些人十分抵触。赤羽说起来也算是陆顾二人所在烟影的同行，甚至算得上同出一脉，平日里一样是做些这种生意。只不过他们既然是赤羽卫，多了个卫字，自然身份就不同了。虽说是互不干扰，但是见了面，还是觉得不自在。陆皓羽从来都觉得这些人与其说是杀手，倒不如说是听命于人的死士。鉴于大家偶尔还会见上几次，自己也在赤羽有挂职；因此即便平日里几乎是游手好闲，这些事情也是在家的时候被反复提起的。自己的母亲手中攥着烟影的时候尚且要避让两分，更何况自己。
　　这边陆二公子还在思考人生，顾沙显然已经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现在想的已经都是明天的宴席了。“二哥，明日寿宴，我们还要不要再添一份寿礼？我们两个人，只送一份寿礼是不是不太好。”
　　“你要添礼？好啊，可是我这儿可是没多少钱了，至于你的钱……我怎么记得你上个月喝醉了酒砸了风烟楼，钱还是阿娘替你还的；你都把所有身家抵给阿娘还债了，哪来的钱。不然这样，把你送给老国公怎么样？留你在这儿享享富贵？”
　　“别啊二哥。我就那么一说。”顾沙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人家可看不上我。再说了，皇亲国戚可都是麻烦。”
　　“他们若是没了麻烦，我们只怕还在为生计发愁。你又哪来的银子找楼里的姐姐妹妹们玩呢？”
　　“这么说，那的确是件好事。”顾沙显然是被说服了，“不过要发愁的怕是也只有我一个人吧，你堂堂陆二少什么时候需要为生计发愁了。好歹风烟楼日进斗金，你又是少掌柜。衣食无忧，美人在怀，这满京城的公子哥谁不羡慕你的快活日子。人人都想着进你这风尘烟花快活地消遣。可惜除了我，没人能一睹陆少爷真容啊。明明是如玉之姿，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非要你在京里顶着个假皮。”许是因着说到了陆皓羽的事情，顾沙突然想起自己交出去那张图纸的来历，“我记得你之前说那图纸是熟人给的，莫非是你那熟人与国公爷有旧？”
　　“我不知有此事，那人也从未提过。你若想知道，或许只能等回京时我有机会再问了。”陆皓羽笑道，“这老国公的年纪怕是能做你我的祖父了，也不知道我被瞒了多少事情，但愿回去能有故事听了。”
　　“怕是不止听故事吧。算了，你的故事可以放一边，只是回去我请夫人下厨了你可得帮着我。离京这些日子，我可真的是想极了夫人的好手艺。故事我可以不听，可是夫人若要下厨，那可是不能忘了叫上我的。”
　　“欠楼里的酒钱都没还清，还想蹭掌柜的一顿饭？沙沙啊，这么多年了。娘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普天之下除了我那好姐姐，就算是我，在楼里喝酒都是要给银子的。至于欠了风烟楼的钱不还是什么下场，那就不用我说了吧。”
　　“二哥我错了。”顾沙沙小朋友非常及时的表示，自己欠钱不还的行为是非常错误的，好孩子不能学。又被迫答应了下个月开始禁酒三月，才换得陆皓羽答应帮他还账。
　　另一边，老国公在书房里拿着刚到手的图纸仔细看着。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着深色裙衫，肩背披帛，梳云朵髻，钗环妆容已卸，正是听到动静过来的国公夫人楚氏。
　　“刚刚听下人们说，府里进了人？”楚夫人显得有一丝担心，“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可我这还是放不下心，就想着过来看看。”曲国公笑着将那图纸递给夫人，“夫人不必担心，是自家子侄。只是多年不曾来往，来的时候太晚又不认路，闹出了些动静。”
　　“这是……”楚夫人顺着丈夫的手看向图纸一角，一个小小的月字躺在纸面上。“这倒真是。从他们去了京城，到现在已经是十多年未见过了。这次来的是谁？可安排好住处了？”
　　“夫人安心就是。来的是家里的二位公子，我已经派人把他们安置在青园了。”
　　“青园里住的不是……？”国公夫人叹了口气，“都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只盼孩子们都好好的。你既然已经安排了，这事，你可和两家做主的讲过了？”
　　“等到明天了结了眼下的事情，我会传信过去的。不过他们两家心里怕是也都有了计较。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借着这个事，把人都送到我这儿来。”看着国公夫人愁眉不展的模样，老国公忙安慰道，“明日晚宴上你见到那孩子就知道了，他若是不能成事，即便再如何紧急，这事我也断然不会同意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那孩子若是能平平安安的，不管他是不是真能成事，我都再开心不过了。只是看着如今这般情形，我们又不能与他明言。放手给他们，如果当真有个万一……生死一念，这背后的事情又牵涉极大，我只怕连他母亲也救不得他。”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家表姑娘的本事，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既然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点了头，我们也该相信他们。”老国公见自家夫人担心不已，忙出言安慰。
　　“我可没有你那么放得下心。”楚夫人闻言显见得起了怒火，将手中图纸狠狠拍到桌面上，“她若真是安心了，你今天哪里还能见到这个。如今她哪有理由不同意，便是再推脱，再不愿，能挡得住天命吗。你当我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不成。”
　　“夫人……”老国公显得有些无奈，“时候不早了，夫人还是别再想这些事了，赶紧歇下才是正理。以后的事情不必在今日烦忧。今日让夫人平添劳累，是我的罪过。”
　　“少在我这儿做好人。若是孩子们出事了，我看你下了地府还有没有脸面见人。”楚夫人气势汹汹的推门回了房，只留下老国公一人站在屋内。半晌，一声长叹。
　　这一番闹腾下来，夜已经很深了。
　　青园住着的两位公子也准备就寝了。这院子不算大，刚才那管家也只安排了一间房给两个人。所幸两个人都不是什么魁梧的身材，倒也能挤下。今天老国公答应的痛快，还不知明日要有多少风波，陆皓羽想。但是再多的事情，那也是明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