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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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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家的菜很普通,无论口感还是卖相,不出众,也不很差。
真美珠宝算云南比较有名的,所以洪老先生的事迹七七八八我也听过一些,据说他早年在腾冲一带赌石发迹,积累了一些资本才做起珠宝生意,说是珠宝,主要还是赌石,他女儿前些年去缅甸运石头,不知道为什么进山踩了雷,炸得尸骨无存。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有人偷了玉石,洪小姐带人去追才跑进的林子。
真真假假我也没门道打听。
洪小姐留下一个儿子,现在的话应该是十七岁了吧。生意上的事好像是交给了他女婿管理。
洪老先生的生日宴开在傍晚。柳依依要上班,我留在家里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才不紧不慢的收拾自己,提前去拜访洪老先生。
洪老先生让厨房准备了饭菜,一顿饭只有我和洪老先生两个人,洪老先生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一一回答。
洪老先生送了我一块芙蓉玉,说是陕西那边新开的玉石,让我选个样式,他让人做好再给我。我对玉一类的东西向来是能避则避,因为听说邪玉害人,假玉伤人,我一个不懂的哪知道什么好玉真玉,索性不戴最好。
于是我说我就喜欢玉原来的样子,天然不加雕饰。
洪老先生笑着把玉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盖住盖子收起来。
客人是接连不断的来,开始时洪老先生还用话语留我在身边,带着我去迎接客人,同人攀谈,到后来人多了,洪老先生便忙碌起来,不得闲看住我。我找了个借口,躲进一片阴暗里,喝着果汁看现场。
说实话,我的社交能量有限,应付完洪老先生已经不剩多少了,又在场上走了这么久,实在有点吃不消。
而独处,是我补充能量最好的方式。
一杯果汁没喝完,就有人来搭讪,我微笑告罪,礼貌起身去阳台吹风。
夜晚的风很静,很适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思考人生。
我仰起头,感受风拂过脸颊的滋味,忽然觉得很累。活着很累。内心蹿起名为凄然的藤蔓,冲破躯体,慢慢将我包裹住。
“青青!”一个愉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藤蔓迅速缩回体内。
我跳起来,转身抱住来人,将脸埋在她胸前,闷声喊依依姐。
柳依依拉开我,语气关切,“青青?”
我抬头痴痴的望她,一瞬间,周围的景色都模糊了,只剩下柳依依。天地间,我只能靠在她身上,借一些前行的力。
我捧着她的脸,慢慢贴近。身上手机震动起来,是早上柳依依替我开的,说是怕晚上人多,一时找不到我,让我开着手机方便。柳依依就在我眼前,我没有理会手机。
我轻声呼唤柳依依的名字,像中了邪的人,无法自控。
手机震动戛然而止,柳依依倾身低头,主动贴了上来。柔软香甜的触感,让人越陷越深。
阳台上隐秘的角落,来光顾的不是要诉情的情侣,就是要抽烟的瘾君子。我听到高跟鞋接近的嗒嗒声,并不怎么在意,如果来者足够识趣,看见阳台上的情景就该主动离开。
然而那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我身边。
有熟悉的声音在笑,“这也是云南的礼节吗?真特别。”
一股大力把我从柳依依强行分开,我还没看清是谁,一张放大的脸猛然撞入了我的瞳孔,冰冷柔软的触感从脸颊来到唇边,背上传来墙壁的凉意。我恼怒,面前的人太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用力一推,那人顺势离开。
竟然是沈之墨!我一阵眩晕,摇了摇头甩开眩晕感,一记耳光带着恼怒直扇过去,沈之墨握住我的手腕,笑问,“不是礼节?“”
“沈之墨!你是不是有病啊!”
这声如平地雷,炸来一堆视线。
柳依依也反应过来。
我甩开沈之墨的手,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喊了声姐,扑进柳依依怀里不肯抬头。说不出的无力和委屈海水般席卷,淹得我喘不过气。眼泪浸染在柳依依胸前。
高跟鞋的声音移动几步。
柳依依紧紧抱住我,声音冰冷,音量被压得很低,“还请自重!”
那鞋便停了下来,带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洪老先生哈哈几声打破局面,又说了几句圆场话,事情便算揭过,场上又恢复了正常。
他走过来,柳依依率先打过招呼,说我血糖低,头晕的厉害,要带我先走一步。洪老先生自然客气了几句,说让人弄点糖水之类的,都被柳依依挡回。
洪老先生也无意强留,柳依依带着我离开。
我生长的砚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未婚女性不能在别人家流泪,不然就是冲犯了哭神,是要请神婆来打扫的。柳依依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自小不知听了多少叮嘱,自然是忌讳的。就算自己不忌讳,也忌讳别人忌讳。
“沈小姐,没想到你会来,真是受宠若惊。”
我听见洪老先生殷勤的声音,心里疑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洪会泉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忍不住分了些视线去看,正遇上潘雨对我颔首一笑。
她和沈之墨隔了个洪会泉,沈之墨站在昏暗的阳台上,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
我移回视线,继续靠在柳依依怀里,微皱眉,阖着眼,尽力扮演一个难受的病人。脸上的泪已经被柳依依悄然擦去,剩下的被困在眼里。
沈之墨回的心不在焉,“不请自来,还要请洪老先生担待。”
我和柳依依在半路分别,她回怡和苑,我去住酒店。
柳依依拉住我的手唤我的名字,眼里挟着复杂的情感。我没有力气去解读,疲惫的咧了咧嘴,“给我空间。”像以往每一次,在我能量耗尽的时候,给我空间去自我调控。
柳依依卸下手上的力,我抽身离开。
我的身份证是常年随身的,因为我不知道,我下一站会在哪,是不是需要它。
“杨老师,我感觉身体很重,灵魂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想离开,想出来透透气,可是身体太重了,好像漆黑沉重的棺材,压得灵魂动不了。灵魂出不来,它的力气用完了,它躺在棺材里,里面的空气要用完了,它要窒息了。”
“你仔细看棺材里,棺材里有一个孔,透气的孔,你看到了吗?”
我努力搜寻,终于发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射进一点光亮。
“我看到了,很小,有光,外面好像是白天。”
“嗯,白天。”杨老师的话从离我很近的地方发出。
有孔,有光线,那灵魂就暂时不会死了。我放心下来,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放松。我继续观察周围,“我闻到桂花的香味了,外面是桂花吗?”
“你喜欢桂花吗?”
“嗯,喜欢。”
“那你想看一看吗?”
“想。”想看外面的桂花,小小的花朵,分明其貌不扬,却散发出迷人的味道。想离远了看,闭上眼睛,用鼻子去闻;想走近了看,凑在金黄的花蕊边,轻轻的嗅。
“那我们推开棺材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好。”周身萦绕着莹白光芒的灵魂伸手去推棺材盖,棺材纹丝不动。于是它用上了脚,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棺材仍然没有半分的松动。它摊开四肢,躺在棺材里,借棺材的口报告,“推不开,太重了。”
“那我们找一个人来帮你好不好。”
“好。”
“好,现在,棺材外面站在你最信任的人,她有能力帮你打开棺材,让她帮你好吗?”
我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人,最终什么也没留下。仍是人形状的灵魂,发着光,看不清五官,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只有一束光链接了它和外界。是约束,也是保护。
“没有人。”
杨友洁心里咯噔一声,重复了一遍来访者的话,“没有人?”
“我不信任他们了。”两行清泪顺着来访者眼角滑下,消失在鬓发里。
……
这一次催眠,竟然做了两个多小时,杨老师和我约完下次的做催眠的时间,又嘱咐回去不要做复盘。我随口应下。
未来心理咨询公司,未来?也许吧,未来。
刚从杨老师处出来,内心的压抑多多少少释放了些,被沈之墨搅得低沉的情绪也消散开了。划开手机,自动忽略排满屏幕的未接电话,给柳依依发了条消息,“给你买了蜜桔,下班后早点回来。”
买完蜜桔,回去退了酒店,察觉离柳依依下班的时间还久,也不想回怡和苑守空房,便捡了个近些的公园散步。
茶生大理,花开云南,说的正是云南花卉繁多,更何况是素有花都之称的斗南。花园里花木茂盛,有孩童嬉闹,老人谈笑,配上习习微风,可不就是“岁月静好”图。
我靠着亭里漆红柱子,一寸寸扫视公园。
我注意到一个女孩,很瘦的女孩,一米五六的样子,十七八岁,一身牛仔,抱着一踏A4纸,目光空洞,来来回回的走着,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来了兴致,调整好位置,摆出蜜桔,手上慢慢的剥着,眼睛毫不掩饰的看向女孩。
看起来很内向。
当她的背对我的时候,她的背影会让我想到陶瓷做的娃娃——易碎。
女孩也很快注意到了我,她朝我笑了笑,那正是我等待的机会,我随即报以笑容,并维持这个笑容,提着东西走到她面前。
“我在那边亭子里吃橘子,看见你在这里很久了。你在干嘛?”
也许是我语气友善的缘故,瓷娃娃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微笑着回答,“我在练习这个。”
她将手里抱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好友征集令”五个大字赫然入眼,我礼貌询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瓷娃娃点了点头,把一踏A4纸递过来。
“里面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瓷娃娃解释道。
纸上内容很多,表达的内容也很多,总结起来其实就一个标题——“好友征集”。写这些的人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结交朋友,这倒是闻所未闻的事。
富婆想要孩子,奈何老公没有生育能力,如果有人愿意和她生孩子,一经怀上就奉上多少多少钱的小广告倒是常见。
征婚的也不少。
征友,还是这种方式,倒是第一次见。
看着文里内容,把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还真是——免费送个人信息啊。
“这是你的?”
“嗯。”瓷娃娃的声音很小。
“嗯,你打算全部全部发出去?”这至少也有一百份。
瓷娃娃摇头。
“你想交多少朋友呢?”
瓷娃娃想了会,“也不一定能交到。”
“可以从我开始吗?”